| 胡疤像刚刚清除了身上的一个恶瘤一样,兴高采烈地走上楼来。他把一个用旧报纸包的东西放在了魏老八面前,说:"这次多亏你们帮忙,那两个杂皮还想在我这里臊堂子,他们不晓得我的东西有好烫。这里是10万元,一点小意思,就算我老兄的一点谢意。"
魏老八摆摆手说:"是朋友我才帮你这个忙,既然是帮忙,我就不会收你的钱。你也不要多心,以后兴许还有我求你帮忙的地方。"
胡疤说:"有啥子问题,只管开声腔就是了。"
魏老八问:"那两个人你准备咋个处理?"
"先让他们家里人拿50万元来取人,然后撕票,丢在湖里喂鱼。"胡疤咬牙切齿地答道。
"这样吧!"魏老八向前欠了欠腰,说:"既然你老兄想感谢我,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能不能得到满足?"
"尽管说!"胡疤催促道。
"我想带走那个发牌员,由我来处理他。另外那个随便你怎么处理,你看如何?"
"这个……"胡疤迟疑着。
"如果不方便……"
"不不不!没有关系!"胡疤连声说道,"我答应你。"
魏老八笑了,说:"麻烦胡老兄给我们准备一艘快艇。"
天色已渐渐发亮了,湖面上罩着一层白白的雾气。摩托快艇如离弦的箭一样,轰鸣着向湖中射去。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吹醒了我们一夜未眠、疲惫不堪的脸。发牌员被双手反铐着,兀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寒风吹散了他的头发,衣领也被吹得倒竖起来,正好遮住了那张恐惧失望的面孔。
上了岸后,魏老八打开了发牌员的手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在哪里学的千术?"
发牌员只是惊恐地摇着头,一言不发。
魏老八说:"老弟,我并不想砸你的饭碗,因为我们都是吃这碗饭的。再说练成你今天这步,也确实不容易,我很欣赏你。"
发牌员慢慢地抬起了头,他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魏老八接着说:"但是为了朋友,我必须拆穿你,因为我没有选择。现在趁着天还没大亮,你赶快跑路吧!胡疤肯定知道我会放你,天亮以后,火车站、汽车站全是他的人,到时候你就没命了。记住,以后千万别在J市出现,胡疤是这里的地头蛇,他不会轻饶你的。因为你打了他的'倒挂'。"魏老八说完从包里摸出1000元钱塞给了发牌员,并催促他道:"闲话少说,快跑吧!"
发牌员拿着钱,向魏老八鞠了一躬,转身飞也似地跑了。
在回M市的车上,我问魏老八,为什么放了他?
魏老八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他和我们都是干这行的,也算是一种人才。说不定他与你是师从同门呢!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定那个假成都赌客知道他的底细,他是迫于无奈才打了胡疤的'倒挂'。唉!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换成你,你该怎么办?"
魏老八是讲义气的,从他这番话就可以窥见他的处世哲学。人人都喜欢金钱,但厚厚的金钱摆在你面前,只为了"义"字而不动心的,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里太少见了。魏老八并不是不稀罕金钱,该是他拿的钱,少了他一分钱他都会跟你拼命。但朋友的情谊他始终把它放在第一位,他说,那种情是根本无法用金钱买到的。赌博赌成了视金钱为草芥,魏老八是第一人。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他能在赌桌上镇定自若,胜不骄,败不馁,从来都是淡淡一笑,泰然处之,那时的金钱在他眼里真正成了不值一文的草纸。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太少太少了。赢钱后的魏老八可以到成都太平洋百货买6000多元的杜彭打火机,8000多元的杜彭皮带;输钱后的魏老八可以一个人蹲在厕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但是在赌桌上你看到的永远是微笑的魏老八,他能暂时把喜和悲统统埋在心底。在赌桌上,我见过有的人暂时赢了10多万,就又挽袖口又松领带,鼻孔冲着天,连燃着的烟卷也垂直起来,一副洋洋得意地样子,嘴里大声说着:"照这样赢下去,明天我就去买一辆桑塔纳2000"。我也看到有的人刚输了一点钱就惊风火扯地怨这怨那,嘴里日妈捣娘不干不净地骂个不停,结果越扳越输,死得梆硬。赌桌上的人生百态,犹如一部社会大学的教科书,包罗万家,永远没有结尾。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而在这平淡中我却忙碌着。我和魏老八走南闯北,继续我们的赌博生涯,我的"空手道"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手到牌到,一把一把的金钱揣进了我们的腰包,我们的积蓄迅速增长着,甚至是迅速膨胀着。
这些日子,我的身份是变化无常的。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我有时装扮成事业有成的大老板,装运河沙的土老板,卖假烟的小老板;有时装扮成城府颇深的工程师,吃了家长钱的中学教员,为了适应这些角色,我购置了许多衣服——我们称之为"工作服",我的大衣柜里琳琅满目,让你目不暇接。为了到偏远的农村去杀那些横霸乡里的暴发户,我甚至准备了一双红军穿过的草鞋,装扮成身上揣了点钱的卖货郎。在城市与乡村的每一个角落里,我和魏老八像两个幽灵一样到处游荡着。
魏老八说:"我们再干两年就彻底收手,然后办个实体,做点正当的生意,一是洗钱,二是在社会上也有一个身份。其实我已经开始厌倦这种生活了。"
也许这就是我俩共同追求的目标吧!
但是平淡的生活并不平静,因为我已经深深地陷进了黑色的漩涡。
这天中午,我的手机骤然铃声大作,我一看来电显示,是个很陌生的但又有点眼熟的区号。一种不祥的预兆立即笼罩着我,我拿起了电话:"喂!"
一个遥远的、空旷的、恐怖的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快来救我!我是刘萍。"
电话"嗒"地一声挂断了。我呆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开始以为谁在开玩笑,但翻开电话簿一查,那个电话就是从雅安打来的,只不过是6字头的,大概是雅安的郊县。我马上找到魏老八,将这些情况一说,魏老八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色变得这么快,颇有点骇人。他立即给雅安的花脸打电话,但对方一直占线。我们开始焦灼不安起来,不知道雅安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老八从腰间拿出一把六四式手枪,递给我说:"揣在身上,以防万一。"他又回家拿了两杆来福枪,藏在汽车后座下面。然后我们直奔银行,取了50万元现金。我问:"带那么多钱干什么?"
"如果非要用钱赎人,难道我们见死不救?"
疯子接到魏老八的电话,也立即带了两个弟兄赶到了。魏老八问:"家伙带齐没有?
疯子一撩上衣,露出腰间卡的七八枚手榴弹。魏老八一挥手:"赶快出发!"
我们5人立即钻进汽车,由疯子驾驶,飞也似地冲上了高速公路。魏老八又开始拨花脸的手机,这一次终于拨通了:"喂?花脸吗?啥子?死了?啊!刘萍刚才打来电话,是6字头的,是芦山嗦?你们先别要动,我们马上赶到!"
魏老八挂上电话,转身对我说:"花脸被格桑杀了,现在在医院,刚刚死,刘萍也被格桑绑架了,花脸的二三十个弟兄到处在找。看来,格桑是逼我们现身啊!"
我意识到了问题非常非常的严重,花脸惨遭杀害,刘萍又下落不明。
我们风尘仆仆地一到雅安,就与花脸的弟兄们会合了。二话不说,我们又分乘8辆出租车浩浩荡荡朝芦山县驶去。
沿着川藏公路,一到飞仙关立即向右拐,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公路展现在我们面前。离芦山越来越近了,魏老八的脸越来越难看,我问他:"不舒服?还是为花脸的死?"
魏老八摇了摇头,沉吟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我以前就在这里劳改。"
我浑身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望着身后长长的车队,再看看前方空旷的公路,我们是不是正在驶向监狱的大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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