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部

第九章


  J市。

  美丽的旅游胜地三岔湖。

  在三岔湖的众多岛屿中一座惟一未被开发的荒岛上,矗立着一幢黄色的小别墅。别墅的周围栽满了郁郁葱葱的花草。草丛中摆放着石桌、石椅、石板凳,活似一个人间仙境、世外桃园,她像深闺中待字的处女,含情脉脉地憨笑着。

  然而外表的美丽并不能掩饰内心的肮脏,这是一个在成渝两地颇有名气的、秘密的赌场。在川渝两地众多赌场被公安相继踩扁后,许多潦倒的赌徒蜂拥而至,小岛一下子热闹起来。虽然赌坛名角们全部不晓得缩到哪里去了,但只要有赌客,赌场就不怕没钱赚。

  这里太安全了,四面环水,岛边又摆放着十几条摩托快艇,一旦有风声,四散而逃。在夜幕的掩护下,我和魏老八坐上快艇,飞也似地驶向那座神秘的小岛。快艇就像一把利剑,在黑暗中嚎叫着劈开了幽深的湖水。

  这是春节后的第7天,我们是被小岛的主人特邀去的。

  约摸在黑暗中行驶了20多分钟,我们终于到达了小岛的岸边。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站在岸边迎接我们。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烟头一闪一闪的,映出轮廓清晰的鼻梁。他叫胡疤,是魏老八的朋友,这个赌场的主人。

  他握了握魏老八的手,又将手伸向我,然后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嗓音说:"上楼再谈。

  走进别墅的正厅,看见厅中央摆放着一张赌"百乐家"的长桌子,四周零七八乱地放着转动沙发椅。赌局是夜里12点才开始,所以厅内没有赌客,只有四五个像是护场子的年轻人围坐在角落里赌"抓鸡"。我注意到厅内的吧台左上方摆着一炉壁龛,点着三枝檀香,摆放着米饭酒脯柑桔,供着一尊白白胖胖的菩萨。

  楼上是胡疤的卧室,装修得很漂亮,只是席梦思上狼藉一片,衬出主人的放荡。在屋内淡黄色的灯光下,我才发现胡疤长得丑陋不堪,惨不忍睹。一条深深的刀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脸颊,回锅肉嘴皮向外翻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黑牙。不过他的眼神倒是炯炯有光,眼珠像黑暗中被猫捉弄的老鼠一样,滴溜溜乱转。

  魏老八呷了一口浓茶,表情严肃地问胡疤:"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疤用一口浓重的J市口音说:"八哥,你晓得我开的是小赌场,容不下那些大赌客。最近的生意才有点好转,上了点水(赚了点钱),可是最近从成都来了一个赌客,下注下得比较大,哪里有人应战?我只有硬着头皮和他对赌,哪知虾子押哪方都赢。'百家乐'有长庄、长闲、单跳、双跳这些规律,但哪个又有把握押得那么准?不让他赌吧,好像赌场没有这种规矩,万一传出去,害怕江湖上笑话。这些天我已经输了50万元,又抓不住他的漏眼儿,所以特意请你来,看他是不是在出老千。"

  魏老八指了指我,说:"他是专业技术人员,估计没什么问题。我猜那个成都赌客绝对在出千,只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法。等一会儿赌局开始,我们不露面,在楼上的窗户上正好可以观察下面的赌桌。另外,我需要一架高倍望远镜。"

  胡疤说:"我马上派人去买。"

  距离开牌的时间还早,我和魏老八坐在沙发上干脆看起了碟子。挑来挑去全是港产片,没有一部西片,但是有一部港片的名字把我吸引住了:《濠江风云》,主演任达华,出品人就是澳门那个大名鼎鼎的黑社会头子,人称"崩牙驹"的尹国驹。这是他去年被捕前投资拍摄的,以他的自传为蓝本,加上大牌名星领衔主演,影片上映后,曾在港澳引起轩然大波。对此片我早有耳闻,但一直无缘目睹,没想到能在这个荒芫的小岛找到它。我和魏老八饶有兴趣地观赏起来。

  临近午夜的时候,小岛渐渐热闹起来,摩托艇的马达声此起彼伏,大厅内也坐满了各方赌客,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午夜12点,随着发牌员的铃声,赌局正式开始了。

  我和魏老八悄悄倚在楼上的窗前,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只裂开一条小缝,顺着这条小缝正好可以观察赌桌上所发生的一切。

  胡疤说:"坐在发牌员左手的那人就是那个成都赌客。"

  魏老八拿起望远镜警觉地朝下望去,然后把望远镜递给我:"你仔细看一看他的手法有没有不对头的地方。"

  我将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那个成都赌客。他约摸40多岁,穿着休闲西装,里面是件巴茅色的半高领毛衣。他的下巴尖瘦,显得他的整个脸型像瓦片一样干瘪。他的左手握着一叠筹码,右手则将一张1000元的筹码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玩耍着。他下注时很小心,有时将筹码举在半空,为不知押庄还是押闲而犹豫,而且他下注下得比较温柔,一般是几张圆型筹码(1万元以下),很少有方型的牌牌(万元以上)。该他晕牌的时候他也很规矩,从不让扑克离开桌面,而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扑克牌翻起一个角。我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对魏老八说:"干脆我下楼去,离他近点,看能发现什么。"

  魏老八说:"好吧!你小心点!别让他察觉你在注意他。"

  大厅内足有五六十人,有些人是来赌钱的,而有些人纯粹是看稀奇看古怪的,另有少部分坐台小姐绝对是来兜揽生意的。

  我也装成看热闹的挤了进去。有个很风骚的少妇,脸上涂成熊猫一样,手里拿着几个红牌牌(100元以下)嫌我挤了她,用很恶毒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不屑地说:"球钱没得,卵子梆硬。"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又不能发作,只能假把意思地向她表示欠意。这时,我已经站到了离那个成都赌客2米远的地方。

  此时闲家已经连赢了七个回合,大多数人都开始把注押在庄家。而那个成都赌客仍将注毫不犹豫地押在了闲家。其实这不可非厚,长庄与长闲是经常出现的,关键看他有没有出千的嫌疑。

  这一回合成都赌客下了2万多元,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的出手。发牌员开始发牌,全大厅的人安静了下来,上百只眼睛紧盯着赌桌上的扑克牌,气氛竟有点紧张。这么小的赌注却引来这么多人的关注,看来正如魏老八说的,赌博不在于大小,关键在于开牌的一刹那给人们带来的强烈刺激。街边的小麻将常常为几块钱争得面红耳赤,同样,身价百万的大赌客也常常为一点不足挂齿的小钱大动干戈。所以说,赌博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在追求感官的刺激上没有富人与穷人。

  成都赌客信心十足地微笑着,他甚至连牌都懒得晕,直接将牌翻开,全场"哗"地一声,又是闲家赢。他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如果他用"空手道"换牌肯定逃不过我的眼睛,难道他真是赌"百家乐"的高手?也许是胡疤胡乱猜疑吧,但如果他真在出千,问题又出在什么地方呢?我把目光又移在了发牌员的身上。据胡疤介绍说,发牌员是专门从广东请过来的。

  发牌员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的,像个腼腆的大姑娘。他用广味普通话高声吆喝道:"买定离手,老板请下注。庄家四万,闲家五万六,开牌!"

  他发牌的动作很快,非常娴熟,一看便知是专门吃这行饭的。"百家乐"赌场上有个很重要的行规:发牌员发牌时只能用一根手指按住牌背轻轻滑向下注的赌客,而绝对禁止用两根手指或用另一只手帮忙,以避免被别人怀疑出千。发牌员必须按照行规发牌,这也是他们的职业道德。而晕牌的赌客也不能将牌拿离桌面,只能折起一条边或一个角来晕点子,因为牌一上手,远离桌面就有出千的可能。赌客们为了避嫌,绝对照"百家乐"的赌规晕牌。那个成都赌客的手法很正规,根本没有理由去怀疑他手上有什么花招。

  这个发牌员的手法也非常规矩,他甚至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难道是扑克牌有问题?就算是扑克背面有暗记,就算你戴着隐形眼镜,你只能看清最上面这张牌,"百家乐"规定:先下注后发牌,而最上面的这张牌是不能发给赌客的,发牌员先将它丢进废牌篓里,然后才依次发下面的牌。发明"百家乐"的人立下如此繁多的牌规,也正是让人们真正地赌"运",而不是赌"假"。

  成都赌客还在继续赢钱。只不过他现在赢的是其他赌客的钱,与赌场无关,赌场只是抽取庄家5%的"水"。但如果他开始下大注,又没有人给他顶起,赌场为了不失颜面,被迫与他对赌时,他才真正赢的是赌场的钱。不过现在他还没打算"撤漂",估计想在赌局的下半场发力。

  正当我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赌场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那个成都赌客因为赔码小姐计算有误与之争执了起来,发牌员赶忙劝说着双方。一时间,成都话与广味普通话交织在一起,抑扬顿挫,这种不和协的音符强烈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哪怕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终于,狐狸的尾巴在不经意中露了出来。

  我走上楼对魏老八和胡疤说:"发牌员和成都赌客可能是一伙的。"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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