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夜我失眠了。
前方就像是一个充满玄机的风口,黄沙遮目,飒飒有声。我犹豫、胆怯了,但我知道冲过这个风口,也许就是一个风和日暧的绿洲。
生活的磨砺已经让我的棱角日渐消失,我像一个垂头丧气的失败者,冲着过去的生活,过去的爱情发着莫名的牢骚。在魏老八面前,我曾经拥有的知识,曾经追求的爱情都变得渺小起来。我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野狗,莫名其妙地冲着天空狂吠着,不时引来路人的一阵哄笑。我羞涩地垂下头,假装寻找失落的骨头,然后孤独地一拐一拐朝黑暗的角落走去,准备用无味的舌头舔舐受创的伤口。
前方的风口充满着诱惑。
我决定冒险。
梁姐住在云天大厦六楼。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端坐在沙发上。她显得即威严又 美丽,窗外的阳光射进来洒在她身上形成一种金色的光环,熠熠发光,就像天上掉下来拯救人类的大师,我崇拜得差点跪下去。
梁姐给我泡了一杯茶,招呼我坐下,对我说:"本来拜师学艺有一整套程序,非常复杂 ,我看我们之间就全免了吧!还是叫我梁姐,我听到要亲切些。不过,在教你千术之前,我要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这样对你很有帮助。"
梁姐从小挎包里拿出一包"摩尔",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后深深吸进肺里,白色的烟雾仿佛将她带进了遥远的回忆中……
我家是重庆建设厂的,父亲是厂里的工程师,母亲在一所中学教书。十六岁那年,我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下乡的地点就在你们M市农村,贫穷的农村与我的理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要知道我们累死累活地干一天的工分才值人民币8分钱,我的心理完全失去了平衡。由于我天生喜欢唱歌跳舞,人也长得伸展,经常参加大队组织的文艺演出,一时间我成了全公社有名"操妹"。就在这个时候,我结识了我第一个男人。
他也是重庆知青,只不过比我早下乡两年,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很帅。他当时是M市知青界里有名的"钳工"(扒手),由于他第一次扒窃,就扒得203元,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二O三"。当时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的代号是"二O三首长",所以人
们又亲切地称他为"首长"。首长每逢乡场赶集就非常忙碌,在买猪卖猪的农民中大肆扒 窃,收入极为可观。要知道当时的两百块钱几乎相当于现在的两千元。
有一次他在扒窃时正好被我撞见,我被他的大胆而惊呆了,不禁惊呼一声,这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我回小队的路上,他一直在后面跟踪我,我当时又惊又怕,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走,或者钻入地缝立即消失,但我得承认,我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传遍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我又怕他又渴望接近他。
在一个静寂的山沟里,他追上了我。我们面对面地站在山沟的小溪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彼此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一层白白的雾气挂在他英俊的眉梢,他的嘴唇干裂而有力。
他直视着我,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描着,我羞涩地几乎窒息。
他终于开口了:"妹儿,我们扇个盒盒噻!(谈个恋爱)"
这大概是当时表达爱情最坦白的方式了。
我没有回答,只顾一个劲地摆脑壳。
他二话没说,一把将我拉进小溪边的草丛,粗暴地解开我的衣服……
按M市农民的话说,他把我估奸了。
从此我俩就长期厮混在一起。不知道这叫不叫爱情,反正他强烈地吸引着我,那段时光也非常浪漫,每逢有月亮的夜晚,我们就躺在晒坝上的稻草堆里,冲着天空大声地唱歌。他有一把破旧的吉他,弹得也很不错,那时只要听到那缠绵绯恻的琴声,我都会感动得流泪,
我就会扑进他怀里没命地亲吻他。当我们的嘴唇由于亲吻而肿胀时,我们又肆无忌惮地唱起当时流行的知青战歌。
有一首歌是首长教我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歌词是这样的:"我爱M市的高山/条 条小路曲曲弯弯/锄头为我挣工分/粪桶担在半山间/年轻的知哥正在茁壮成长/年轻的知
妹把他爱上/啊,军哥爱钢枪/农民爱工分/要问我知哥哥爱什么/我爱M市的红苕稀饭。
(讲到这里,梁姐的眼睛潮湿了,我忙端杯热茶递在她面前。)
后来我陪他到乡场上扒窃,有一次我紧张得差点哭出来,首长抚着我的肩膀说:"你这 么胆小是要坏大事的。"
我能不胆小吗?我从小生活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什么时候跟"偷"沾边?
有一天晚上,首长买了几斤跟斗酒招待他的兄弟伙,他递给我一个大号背篓,让我上山去跳"丰收舞"(到农民自留地偷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又不好拒绝他,因为首长的女朋友连"丰收舞"都不敢跳是要被人耻笑的。我硬起头皮,背着背篓上山了。那天没有月光
,四周漆黑一团,我吓得心子把把都紧了,好象山上全小队的农民都在盯着我,我一咬牙钻进了一片蔬菜地,三抓两不抓地薅了满满一背篓,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由于紧张,我的内衣全部被汗水浸透了,头发也打得焦湿。我气喘吁吁地冲进门,像邀功一样把一篓菜全部倒在地下。首长拿起煤油灯一照,一屋子的知青"哄"地笑了起来。我擦着额头上的汗,仔细朝地下一看,瓜了!有蒜苗,有葱叶,有韭菜,有小麦,更多的是青草根根。
那一晚我差3天满17岁。
也就是从那晚开始,首长开始教我扒窃,从最容易的"上差"开始。(偷上衣口袋)。 首长告诉我,一定要以我为主,旁若无人,胆大心细,还必须苦练基本功。如果你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注意你,你就无法下手。要做到他看他的,你干你的。
我开始练习"弹扣"(用两根手指解扣子)。有时练得我手指又酸又痛,但我的基本功 进步得非常神速,连首长的"鸡门"上的扣子也变成了我练习的目标。有几次连他都浑然不
觉,裤子前面敞开着就走到了街上,惹得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笑不已。
"上差"必须用衣服帽子之类搭架子,用以遮挡人们的视线。我第一天上班就用我妈给我织的一件花毛衣搭在我左手臂弯上。第一次扒窃肯定非常紧张,我冒着虚汗,全身颤抖着,钻进人群中用手背"审"人家的口袋,看有没有"货"。有一个穿中山装的农民,左上衣口袋鼓鼓囊囊的,象一个钱包。首长替我"背人"(挡住别人的视线),我鼓足勇气冲了上去。
我用两根手指弹开扣子后,怎么也夹不出来里面的东西。那东西又方又硬,刚好与口袋一般大。如果强行夹出来,肯定要"醒",我全身急出了汗。首长从我的眼神中看懂了一
切,他猛地一拍那个农民的肩膀,问了句:"买猪儿啊?"就在那农民全身一震,注意力被 首长吸引过去的一刹那,我飞快地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我和首长的配合真是太默契了。
首长笑着一边向那个农民道欠,说认错了人,一边和我来到一棵大树下欣赏我的第一次战利品。
我们俩顿时全傻了,那不是什么钱包,而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四川日报》。
首长冒火了,一下子冲到那个农民面前,扯起衣领子就是一耳屎,打得那个农民鼻血开流,莫名其妙。
那个时候的重庆知青绝对是估吃巴吃的,哪个也不敢惹,只要你开一句腔,绝对打你一个包吊起。
那个农民一边揩鼻血,一边说:"你说认错人了,啷个还打我?"他到现在还没有发觉 他的上衣袋已经大敞开。
首长看那个农民嘴巴有点较,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尖骂道:"你个胎神,再开腔老子两砣 子打得你脑壳上一边一个转弯灯。"
我连忙把首长拉开了。走出乡场,首长一下子蹲到地下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格老子,第一天上班摸到一砣报纸。"
就这样,我开始走上了扒窃之路。从"上差"到"下差"(裤子口袋)、"内差"(内
衣口袋),然后又学会了"耍刀片。"(用剃须刀划包包),到火车站"搬桩"(偷旅客提包),我变成了闻名一时的女贼。
后来首长因为杀人被枪毙了,我也回到了重庆,还是以扒窃维持生活。这个时候我又遇到了我第二个男人。他是个广东人,又黑又矮,筒直无法与首长相比。我们是在牌桌上相识的,有一次我们的眼神对在了一起,我的感觉就是:他在偷东西,因为他的眼神与扒手没有什么两样。长年的扒窃生活已经养成我敏锐的观察力。其实他是个出老千的,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大概从我的眼神中也看出了一些东西,以为我也是出千的。这说明扒窃与出千是相通的。我与他同居以后,他教给了我出神入化的千术。由于我手指灵巧,心理素质过硬,
很快我就成了轰动重庆的女千王,也从此告别了扒窃这种"苦功。"
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主要是想让你在心理上感受一下扒窃与出千的关系,而且你最需要的是破胆。就像你第一次站在十米跳台上,你一咬牙跳了下去,以后你就再也不会惧怕跳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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