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六点,我独自站在M市火车站的站台上。阵阵凛冽的寒风从车站那头的山上吹过来,我不禁缩紧脖子,全身打着寒战。
站台上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坐在站台上打着瞌睡 。
6点53分,由重庆开往西安的538次直快准时驶进了M市车站。
我一眼就看见了魏老八。虽然他个头不高,但他的装扮却与众不同:黑色的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暗格的全毛围巾,头发仍是梳得溜光,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黑边眼镜。他这种黑道上的大哥装成文化人,颇有几分滑稽。
魏老八看到我就笑了起来,径直走到我面前,问我:"我像不像个工程师?"
我笑着答道:"不像,倒像个汉奸。"
的确,随便他怎样装扮,他眼中的杀气依然咄咄逼人地灼着你。
与魏老八同行的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姐子。她身材微胖,紧裹着一件高档的皮衣。白皙的脸庞皱纹很少,只在嘴唇上涂些淡淡的口红,脸上永远挂着一副随和慈祥的笑容。
魏老八介绍说:"这位是梁姐,这个就是我常说的龙兵"。
梁姐笑眯眯地伸过手来,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一句寒喧话。
我们三人走出车站,径直朝怡人茶楼走去。茶楼的生意非常好,三三两两的男女散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慢慢地品着茶。这里的环境非常优雅,装修也很漂亮,自认为自己是
M市上流社会的人终日聚集在这里装疯迷窍地扮高雅。但凡是喝茶的地方,必然龙蛇混杂:有吃完欺头在这里小憩的庸官;承包土建工程的小包工头;有黑道上的围在一起悠闲地打着
"升级",也有稍微高档一点的坐台小姐飞着媚眼在这儿"钓鱼"。但人们都遵守着一个准则:高档的人一般都不会大声武气地说话,所以怡人茶楼里安静极了。
我们挑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了下来,点了一壶非常便宜的菊花茶。
这时有人已经认出了魏老八,走过来笑容可鞠地发着烟。说来也巧,我那位在银行工作的表哥也在茶楼喝茶。他蹒跚着走了过来,满口酒气。
魏老八问:"又喝麻了?"
"习惯了,"我表哥舌头都有点腾不转了,"现在经常是喝了就抠出来,抠了又喝,早就胃出血了。"
魏老八皱着眉头:"这样子活起好累哦!"
我表哥笑了:"累啥子?上班开会,下班舞会,晚上在家等勾兑。你们先慢慢喝茶,我 先回家一下,一会还要去唱卡拉OK。"说完摇摇晃晃地走了。
梁姐盯着我表哥的背影,极其轻蔑地"哼"了一声,说:"格老子,这种人才是社会败 类。"
一口炒黄豆似的重庆口音,昨天一定是梁姐接的电话。
魏老八递给我一支"玉溪",自己点燃一支狠狠吸了几口,问我:"最近混得如何? "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魏老八忿忿地说:"其实你脑壳比较聪明,但就是太痴情了, 这绝对是你的致命弱点。一句话,你经历的女人太少,以后有机会必须补上这一课。像郑雪那样的婆娘,爱慕虚荣,经不住金钱的诱惑。我不是看你那么喜欢她,我早就把她干了……
"
为了避免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我忙打断他:"不要再提她了,我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 净了。"
梁姐说:"你们M市这边的男生骚得很,可能是羊肉汤喝多了,这个也想干,那个也想干。"
魏老八顿时笑了起来。
我问魏老八:"你最近过得如何?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到外面避避风头噻!本身就与我无关。万一关你个一年半载再把你放了,那我就吃 了大亏了,我不想再尝那种滋味了,我真的被关怕了。"
我不知道关在监狱中的滋味,但完全可以想像得出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魏老八不顾一切地出走,自然有他的理由。
魏老八接着说:"我以前在苗溪劳改,每逢采春茶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就要上山,顶着 雨布,裹着绑腿,因为山上的蚂蝗多如牛毛。雅安那边雨本来就多,一天到黑,从里到外打得焦湿。午饭由厨房的人担上山,一砣米饭,一碗玻璃汤,一块泡萝卜。"
"什么玻璃汤?"
"清汤寡水的只有几匹菜叶子在里面飘起,可以像玻璃一样照见人影影。"
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以说,干脆枪毙敲了沙罐还好点,劳改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魏老八这番话可以说给那些在犯罪道路上铤而走险的人们听,反过来也说明这一点,他 已经提着脑壳在耍了。
"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吧?"我问。
"那当然喽!"魏老八说:"我一直在广州、珠海一带在耍,隔到你还有点近。有几次到深圳去办事,我很想找你耍,但一想到你和那个郑雪腻起腻起的,我心头就不爽。再加上
害怕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何必连累你呢?"
"在广东也赌吗?"我饶有兴趣地问。
"很少赌,因为地皮子没踩热,清不到火候。不过那边比较兴'赌波',我的一个朋友带我去过几次,在一个海员俱乐部。但我哪里懂啥子足球?中国的甲A甲B太假,到了联赛
快结束的时候,全国人民都晓得比分,赌啥子?所以说,他们那里只赌英超、意甲,那些外国名字我更是云里雾里。下注的时候我就像猜谜子一样,结果第一次我还赢了。我以为找到感觉了,第二次我栽惨了,从此我就收手。"
梁姐说:"他龟儿记那些足球运动员的名字有点安逸,把罗纳尔多记成'拿了那么多' ,把欧文记成'怄人',特别是巴蒂斯图塔,那么有名的前锋,他管人家叫'巴到地上爬'
"。
我和魏老八都笑了起来。魏老八说:"你不要说,这种方法比较灵验。我听说有些人学 英语就用这种方法,比如'非常感谢你'就记成'三个牛当不了马骑'"。
魏老八比以前还幽默,正是这种开朗乐观的性格,尤其是在非常恶劣的环境中,决定了他的生命。
"我还去了一趟澳门。"魏老八接着说。
"澳门?"我睁大了眼睛,"去澳门的赌场了吗?"
"能不去吗?"魏老八无不得意地说,"不过,自从澳门黑社会老大崩牙驹被捕以后,他的爪牙为了争夺赌场的生意,一天到晚火并,经常发生汽车爆炸案。再说,那个地方不属
于我,一是语言不通,二是饮食不惯,三是没有根基,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不如自己的狗窝。"
"今后有啥子打算?"我问。
"老本行,赌!我是职业赌徒,不赌我又能干什么?"
魏老八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芒,仿佛他已发现了前方的猎物。
魏老八又点上一根香烟,呷了一口菊花茶接着说:"这几年我在赌场上经历了不少,可 以说是身经百战。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一个能与我非常扣手的最佳搭档。光凭我一个人,太有局限性了,我长得脸青面黑,凶神恶煞的,一般的生意人不敢跟我赌,一看就像是抢人的。这个人不能胆小怕事,不能心理素质不过关,尤其不能长得贼眉鼠眼的,那样容易让人讨厌,一看就像是出千的,人家早就有防备。我心目中的理想人选是:有知识有文化,长相文静柔弱,心理素质过硬,白天风都吹得倒,晚上狗都撵不到。但有一点,他必须有杀人的胆量。这样的人,不管站到生意人面前,还是在黑道上,一万个人都不相信他是职业赌客,是专门出千的。"
"这个人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
"是哪个?"
"你。"魏老八直视着我。
"我?!"我大吃了一惊。
"通过和你的接触,我觉得你是最理想的人选。你不是正好没事吗?跟着我操,我保证 你没有任何风险。你知道我是比较讲义气的,也比较耿直。出了问题我替你扛,这一点尽可放心,这种脾气我是有的。龙兵,你想想:小赌能养家糊口,大赌能发家致富,跟着我闯荡几年赚的钱够你一辈子享用。"
我真的有点心动了。
"我哪里会出千呢?"我说。
"从头学起。就像你上大学学一门新课一样。"
"谁当老师?难道是金老九?"
"不!他已经废了,退出了赌坛,我给你找了一个比他厉害十倍的千术老师。"
"是谁?"
"梁姐。"
我吃惊地望着梁姐,她也正笑眯眯地盯着我,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是出千的高手。
魏老八介绍说:"梁姐是威震赌坛的千王之王,许多年前已经金盆洗手,这次被我重新请出山,专门教你千术。你回去考虑一下,如果没问题,明天就开始正式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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