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部

第一章


  1999年新年伊始,我在深圳又一次陷入感情的泥淖,这一次是被郑雪伤的,而且伤得不轻。她已经成了红透半边天的模特,经常出外演出。每次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我们包租的公寓时,我都催促她快去浴室把身子洗于净。我讨厌附在她身上的怪味,一股香港男人经常使用的古龙香水味。在床上她敷衍了事地亲吻我,就连做爱也像骄傲的公主赏赐给奴仆的糕点一样。被别人咬个个缺口,味道总是怪怪的。我们开始争吵,继而和好如初,又争吵,又和好。周而复始的争吵终于使我们厌倦了,她在一次去香港的演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

  难道爱情真是人们兽性发泄前最美丽的谎言?这个曾经在我心目中非常美丽的字眼此时已变得丑陋不堪。魏老八早就说过,把她当成妓女,你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但我没有当嫖客的心理准备,我不能像魏老八那样赤裸裸地发泄自己的兽性。我的不争气的脑海里经常浮现郑雪娇媚的笑靥,尤其糟糕的是,我在工作中神情恍惚,经常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电脑发呆,甚至用电脑游戏《古墓丽影》来充塞自己空虚的心灵。三维靓妹劳拉身着新"打头"夜猫服,从垣河古国到泰晤士河边,再入大沙漠。其中大小关口20个,加速 、跳水、下蹲 、悬荡,肩扛火箭,乘坐冰雪皮艇,风吹落叶,刮风、起雾、飞鸟、粒子火焰。一玩上瘾,人间的烦恼一轰而散。但是电脑游戏并不是驱散烦恼的最佳处方。在你对它渐渐生厌时,曾经发生的一切又重聚在你眼前,令人沮丧地挥之不散。

  我很怀念与"赌王"魏老八在一起的日子,他毕竟是我遇到的最耿直、最有脾气的朋友。而深圳,却变成了让我伤心欲绝的爱情墓地,我决定辞去这里的工作,回到我的家乡——四川省M市。

  M市真是美丽极了,没有大都市的喧闹繁华,但却有小城镇的宁静恬淡。翠绿的山岗, 蜿蜒的小河,空中的惊雁,土中的寒蛹,不愧为隐士闲客修心养性的好去处。

  我家楼下的小茶馆依然是人声鼎佛,终日麻将大战。这天下午实在无聊透顶,我买了两份当天的报纸,一头栽进小茶馆,泡了一杯酽茶,叼上一根香烟,独自躲在角落里,单耍。

  虽然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报纸,但两只耳朵却像警觉的狼犬一样竖立着,我极力 捕捉着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有没有出现"魏老八"这个字眼。但是我失望极了,人们早就将" 赌王"魏老八抛到九霄云外,半年前发生在这里的轰轰烈烈的一切早就远离了人们的记忆。

  紧邻的这桌麻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一个极象八妹的胖乎乎的姑娘只要摸到一张卡张或边张,就会仰天发出开心剌耳的大笑。这种笑声像用利器刮割玻璃似的,震人肺腑。而她每次仰天大笑时,坐在她下家的一位四十岁的龅牙齿就会争分夺秒地盯一盯胖姑娘颤悠悠的乳房,紧跟着一串很响的口水声在喉咙一滚,"咕"地吞下肚去。我猜她可能是八妹的妹妹,果然,茶馆里的人们都叫她"九妹"。一年前,就在这个破茶馆里,我被八妹当猪医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眼前,那种耻辱,羞愧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股酸意从我心底阴暗的角落里浮了上来。

  第二天下午,我照常拿着报纸坐在那个位子,仿佛专门去听九妹剌耳的大笑去了。果然 ,九妹笑声频频,而且夹进许多妩媚。我顺着报纸的上角偷偷睃过去,正与九妹含情 脉脉的眼睛撞个正着,闪都闪不赢,惊得我一身冷汗,慌忙垂下头装起不晓得。但是九妹的眼神中所包含的一切又诱惑我再次抬起了头,这次,她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淫荡了。很奇怪 ,我竟然有点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九妹和她姐一样,的确很胖,浑身上下圆冬冬的,但模样长得比她姐姐乖:明亮的大眼睛,修饰得很细的弯眉,很性感的嘴唇自然地向上翘着,随时准备接吻。浑圆的臀部被一条黑色的皮裙紧裹着,露出两条肥肥的大腿。像这样的婆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全国到处都有。如果在深圳街上碰到,我绝对夹都不夹她一眼。但是此时此地,我却有点怦然心动,所以说,女人都是美丽的。

  九妹此时也停止了仰天刺耳大笑,代之以无声的媚态。她每摸一张牌就朝我悄悄看一眼,得到我眼中的回应后,她的脸开始胀得通红,全身扭动着,象屁股上长了个坐疮。她开始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炮,每点一炮她就咬着嘴唇嗔怒地盯我一眼。坐在她下家的那个龅牙齿开始稳不起了:"喂!九妹,昨晚上又是睡的荤瞌睡哇?咋个霉矬矬的?"

  "吐你龟儿两把口水!"九妹柳眉倒竖。

  龅牙齿淫邪地笑道:"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又耍了朋友嗦?"

  "耍朋友还是朋友耍我?新社会,各耍各。"

  "我不相信你就不结婚了?"龅牙齿仍在刨根问底。

  "结婚?脑壳发昏。我们这些人胖得遭不住,哪个看得起?"九妹边说边朝我这边瞅。

   "胖是胖,顶门杠。"龅牙齿嘻皮笑脸地说。

  "你龟儿牙齿爆是爆,改刀都不好撬。"九妹回敬了他一句。

  我就在九妹和龅牙齿的嬉笑怒骂中混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且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失得非常快。后来我干脆结束和九妹眉来眼去的秋波大战,直接站在她身后观战。九妹的呼吸 变得急促而不均匀了,浑圆的后背一起一伏的。

  这一盘九妹摸上来的牌有点烂,天远地远根本靠不起。我插嘴道:"牌烂好进张"。

  九妹回头冲我妩媚的一笑,差点酥掉我半身骨头,只觉得背脊痒痒的,舒服惨了。

  果然她的手气开始顺了,摸一张是一张,靠得巴巴适适的。这一盘只剩下258筒需要进张,但舍弃哪一张呢?九妹拿起了2筒,我马上阻止她:"打中间那张。"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为啥子?"九妹问。

  "除非你太倒霉了,又摸到中间那张,不然的话,随便摸哪一张,都跟那两张连得起。况且堂子里已经有两张5筒了,还不容易放炮。"

  九妹打出5筒,说:"对对对!听人劝,得一半。"

  等轮到九妹摸牌时,恰恰摸上来一张9筒,和8筒靠起,打出2筒下叫,转手就摸边7筒。 高兴得九妹嘴巴都笑豁了,转身打了我一下,说:"天算不如人算,你虾子还是个高手。"

  龅牙齿弯酸了九妹一句:"爱情的力量有点大得嘛!"

  九妹非但没生气,转身笑盈盈地对我说:"抽把椅子坐过来,给我告膀子,把这个龅牙 齿洗白,哪个喊他嘴巴那么臭"。

  第一次坐得离九妹这么近,一股熟悉而遥远的味道飘了过来,沁人肺腑。我知道这是女人的味道,曾经让我疯狂、迷失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已经僵木的心开始融化了。只不过九妹的身上还悠悠飘来一股低廉的香水味,但这也足以让我感动半天了。回到家乡后一直徘徊在心中的阴霾被九妹的一身肥肉冲散了,飘远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原始的冲动,这种冲 透明得让我清晰地看到赤裸裸的她。

  我恨不得马上占有她,就在这张肮脏的麻将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剥下她油亮光滑的皮裙,蹂躏着她一身颤微微的泡泡肉……

  晚上,我约九妹到舞厅跳舞。在昏暗的舞池中我紧紧拥着她,其实我的右手只能够到她肥腰的侧边,我恨自己的手臂太短,不能完完全全地拥抱她。九妹倒是感觉良好,在优美的音乐中,她微微闭着双眼,鼻翼轻轻翕动着,翘起的嘴唇徐徐吐着兰气,陶醉在这突如其来的情网中。要不是我紧紧箍到她,她可能早已春情荡漾地缩到地下去了。

  正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来自重庆的传呼,是不是传错了?我在重庆并没有朋友啊!我照传呼机显示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奇怪!没有人接听,又拨一次,还是没人。我茫然地放下电话,心里想:会不会是魏老八在找我?

  我的情绪一落千丈,与九妹不欢而散,各人回家瓮到冷铺盖,困觉。

  第二天到茶馆喝茶,九妹一见到我就热情招呼道:"来来来!你说你的麻将水平高,今天姐姐跟你过过招!"咋晚的不欢而散仿佛早被她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这种直肠子的人其实蛮惹人喜欢的,至少你不用防备她什么。

  龅牙齿看看我,又看看九妹,笑着问道:"你们那么快就把事情办了?"

  九妹咬牙切齿地指着龅牙齿,说:"你龟儿打胡乱说,一个'假字'害你一辈子。"

  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输了二百块钱还斤斤计较,况且麻将中的一些B门我也了解不少,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磨刀霍霍,跃跃欲试。

  牌桌上坐着九妹、龅牙齿,还有一个一直稀起嘴巴在笑的老太婆,脸上的皮皮皱起象个千年老核桃,另外还有一个黄皮寡瘦的小伙子,稳在那里不让座。九妹怒斥道:"土狗儿,稳得梆老嗦?"

  土狗儿说:"我还不是想哈两盘,这两天我梦到发大水,今天肯定要发财。"

  九妹说:"发你妈的棺材。快点让一下"。

  土狗儿满脸不高兴地起身走了。

  皱皮老太婆说:"哎呀!他走了我手气就来了,土狗儿打牌慢得很,紧到理不伸,身上 又有狐臭,简直是像熏腊肉,他要是到成都去,警察肯定要撵他。"

  九妹笑着说:"你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在冲壳子打飞机嗦?成都人就没有狐臭?"

  "成都人的狐臭味道没得那么大。"老太婆还在强词夺理,"大城市的人讲究卫生噻! "

  龅牙齿听到这里,一跳八丈高:"那美国人最讲究卫生,一天要洗八道澡。但美国人身 上的味道最骚,你干脆挨到他们去睡嘛!"

  老太婆不服气地说:"老子要是年轻30岁,我就想试一下。"

  九妹不耐烦了:"还打不打牌?尽打嘴皮子仗?"

  大家一阵哄笑后,开始砌牌摸牌。我害怕又在小茶馆里遭了埋伏,连忙对他们说:"啥 子砌合子、砌墩子、默张子、背点子少来,本来输赢就不大,我们就纯粹赌牌运。"

  九妹说:"你放心!这种小场合还需要动那种心思?大家打耍耍牌混时间。"

  第一盘九妹当庄,她两只手抱着色子上下摇了摇,然后往桌上一丢,九在手,从九妹门前摸起走。

  龅牙齿眉飞色舞地晃着脑袋,肯定摸上来一手好牌。他得意洋洋地哼起了金钱板:"双 枪老太婆,下了山岗,腰杆上还卡了——两个硬砣。"你不要说,这两句龅牙齿是把味道晕 够了的。

  九妹的第一张牌紧打不出来,龅牙齿催促道:"九妹快点安客!"

  九妹说:"慌啥子慌?牌好才不好打,打哪张都舍不得。"说着打出一张9筒。

  老太婆忙挥着手,说:"站到!我要碰麻哥。"

  龅牙齿马上把想打出去的2筒收了回去,嘴巴又开始发扁言:"吔?我这张乳罩还甩不 脱嗦?"

  九妹斜眼瞥了龅牙齿一下,说:"注意!嘴巴干净点。"

  老太婆笑嘻嘻地打出一张幺鸡,对龅牙齿说:"拿去!你那个东西!"

  九妹"啪"地一掌击在牌桌上,惊得满桌麻将牌浑身一颤:"不想跟你们打牌呢,你们就鸡叫鹅叫,跟你们打呢,你们就不自觉。嘴巴揸开乱说,屁话超过文化。"

  龅牙齿忙不迭地认错。

  我碰了一对七条以后,马上是单吊八筒自摸。九妹笑着对我说:"千刀万剐不和第一把。"

  "哪个说的?麻将书上没写。"

  "哪里需要麻将书上写得那么复杂,"九妹说,"这种推倒和只需三分技术,七分要靠手气。"

  第二盘我马上又和了个对杵,手气好得想不和都难。

  恰在这时,我又接到了那个奇怪的传呼,又是从重庆打来的。我站起身出茶馆回传呼,龅牙齿在我身后说:"快点回来!不要赢点钱就缩起跑球。"

  电话打通后,一个操着纯正重庆口音的女人问我:"你是哪个噻?"

  这声音像一口铁锅里炒硬的黄豆。

  "我是龙兵。"

  "是不是真的?你在深圳的电话号码是好多?"对方准备验明正身。

  我也模仿着重庆口音调侃地说:"你我弟兄,不是冒充。我在深圳的电话是五七三勒勒 陆勒(5732262),骗你我是你儿。"

  电话那头的重庆女人也被我逗笑了,说:"格老子你太喜剧了!等到,有人找你!"

  我猜想一定是魏老八了,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他坚定刚毅的声音:"你是龙兵吗?"

  "是,是。"我心里一阵激动。

  "我打电话到你们公司,说你辞职不干了,我就试着打你的传呼,昨天守公用电话的那 个瓜婆娘忘了按记费器,你就是回了电话我也听不到铃响,再加上有点事我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你现在没事吧?"我问。

  "本身就与我无关,再说风头已过了,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详细情况见面再说吧!"

  我真想知道魏老八这一年来是如何度过的?也真想马上见到他。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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