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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的声音从电话那端清晰地传过来，她问我为什么沉默了这么久。
我说，下雪了。
是啊，她说，下雪了。
我说，窗外有一朵花就要开了。
很晚了，她说，已经熄灯了我不能影响别人休息。
我说，是啊很晚了，别影响了其他人休息。
再见，她说，再见，黑鱼。
我说，再见。
对了，她又说，最近我也很忙，以后再联系吧。
我放下电话，笨拙地踏上窗台，以无比优美的姿势一头栽在窗外柔软的雪地上，隔着雪花看见那朵蓓蕾和我的脸近在咫尺，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我仿佛又看见蕾的眼睛，她的眼光久这样常常使裹在重重蔽障中的我自惭形秽。
你应该知道，当熄灯的时间一过，大学的校园里会是一种怎样的寂静，静得让你的一切思想都有了些浪漫的味道，而在阳光下，虽然罪恶会有所收敛，可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城市，你永远没有自己的空间，没有自己的秘密，没有自己的思想——阳光太强烈了，所以我觉得它很霸道，夜晚则不同，它总是如此地宽容。
我一向认为区分现实和戏剧的重要依据之一就是当你一次又一次在孤独中独自哭泣的时候，并没有谁会来安慰你，你所思念的人浑然不觉，或许还正在做着你最不喜欢他做的事。
我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中沉醉于幻想的情节里，不能自拔。
没劲，乙在凳子上扭着身子。
没劲，丙趴在桌子上挥了挥手。
两个酒瓶跌倒，滚了几滚落在地上，无声地碎了。我艰难地将视线从它们破碎的遗体上收回来，艰难地把缸子里残余的液体喝尽。
你说，丁通红的眼睛瞪着我说，有劲么？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十年以后，我只会记得这无数个没劲的下午，我们排练吧。
排练也没劲。
窗外，天空深邃，繁星浩瀚，夕阳流着血在天边奄奄一息，我看见一个长发的女孩从窗前走过，尽管她拎着裙裾小心翼翼，可在我眼中她白鹭般细长的小腿依然被浸泡在殷红的血水中。
乙拨响了琴弦边哭边弹，丙忽然以惊人的敏捷跳上桌子，冲着窗外大喊：妈妈！你生下我时就不该给我思想！！一阵风吹过，几片干枯的叶子就落到屋角满是污秽的鼓上。丁挥着鼓槌傻笑着看着我：嘿嘿嘿，我怎么感觉就像在梦里跑，无论怎么急怎么使劲都跑不快丫？
黯淡的灯光从每一扇敞开的门挣扎出来，无力地死在地上，这使得狭长的楼道的地面仿佛一排歪歪扭扭的键盘，一阵吃吃的笑声从黑暗里面摇摇晃晃地飘出来，吹得晾在两旁的衣裤宛如林立的绞死的尸体。我们木然向楼道尽头一点微弱的天光走去，脚步蠹蠹像某种毫无生气的节奏。
在晚风中，我感到隐藏在湖畔小路边某棵茂密大树里的那只蝉的叫声十分诡异，空气中流动着的一股股花香让我难过已极。我们席地而坐，一字排开。
我睡在大山里
山沉在海底
这是我本来的模样
鱼
母亲要我离开她的身体
给我人的意义
于是我张开了嘴
哭泣
浮上去 沉下去 浮上去 沉下去
躲过来 躲过去 藏着腮 藏着鳍
人形鱼
浮上去 沉下去 浮上去 沉下去
躲过来 躲过去 寻找水 偷呼吸
人形鱼
开满罂粟的土地
时间消化了记忆
出生时为何哭泣
已成问题
一切神和上帝
死在云彩里
桌上最后的晚餐
是鱼
浮上去 沉下去 浮上去 沉下去
躲过来 躲过去 藏着腮 藏着鳍
人形鱼
浮上去 沉下去 浮上去 沉下去
躲过来 躲过去 寻找水 偷呼吸
人形鱼
……
这时几个抱着吉他的新生怯生生地走过来，说也要组乐队玩，然后唱了一首著名的民谣，然后问我"还可以吗？"
乙把他们大加赞扬了一番，然后一脸恶毒的笑容看着他们兴奋地离开。
别这样，我说，他们还是孩子。
你别忘了，当年我们也唱着同样的歌，我们也是孩子，丙说，就连唱的歌都一样。
我们现在还是孩子，我说，有时我会觉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当我们开始为现在感到可笑感到是在浪费时间的时候，我们才不再是孩子了。
我们不会的。
十年以后那个阳光明媚重返母校的午后，我突然想起那个奇异而普通的晚上我对丙说的最后那一句话：不，我们会的，一定会。
当他们纷纷沉默地离去以后，我才看见坐在黑暗角落里有白鹭一样细长小腿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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