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田里一片金黄。太阳白亮一团照在提留的小红脸上。提留看着阳光下一群乌鸦象金蓝色的火焰掠向一望无际的麦田的尽头。
提留爹在躬着腰,脑袋扎在地里。他的屁股朝天撅着,象一张苦恼的脸。爷爷也撅着腚,象躲避灾难的驼鸟。
提留拎着那把破蒲扇,看着麻雀成群结队地冲进麦丛中。又成群结队飞向水银般的天空。提留把扇子顶在头顶,去看那些逃掉的小家贼们;小家贼们飞在了阳光下,阳光刺痛了提留的脸。提留学着爷爷的话骂了一句。
爷爷把腚塌下来,把头又撅了起来,黑马一样的瘦脸问:"骂谁?"
提留说:"家贼。"
"噢。"
爷爷又把头塌下去,把腚撅起来。阳光洒在上面,象一张难看的脸。
提留眯着眼看麦田,金黄一片,随风浮动,象万倾波浪。提留真想变成一只最厉害麻雀,挥着扇子把它们统统赶出去。
"喂,你老子呢?"提留听到脑袋上一片响,象是一万只麻雀在叫。提留回了回脑袋,看见村长兼书记满囤象一只大老鸹一样,刁着一根洋烟。
提留又看了看麦地。
这时,爷爷和爹同时慢慢塌下腚,又慢慢撅起头,马一样的黑脸往回看。嘴紧紧闭着,转过脸去,同时把腚撅了起来,头扎在麦田里,象两个稻草人。
"提留交上,限你今下午六点,过了可不客气。"
"俺们交了。"
"吊!差二百。"
"按政府定的数,我们超了。交两次的也够了。"爹的腚象一张难过的脸,茫然对着村长兼大队书记。
"放屁!"
"反正已经交了。"
"小心犯法,抓了你,推了你房!"
"敢。"爷爷的头撅了起来:"……的天下你敢,我这把年纪……"
队长乐了,"你说对了,看是谁的天下,看敢不敢。"
说着,队长扬着腚抖着脸走了。哼著一支下流的歌子。
提留知道,队长有个呆瓜儿子,想要小姑,小姑不干,爷爷不干,提留也不干,于是队长和他的儿子拉着手蹦了高:"瞧你们的熊样,在我手里,有你们好看的"
提留看到爷爷和爹从麦地里游了出来,大口喘着气,象是喘气的鱼。
"都交了这么多了,我们还上哪儿拿钱,"爹说:"偷嘛?"
爷爷抹了抹脏脏的花白胡子:"他敢,现在是……"
是什么提留没听见,他只看到眼前麦田如金色的海。乌鸦们象一团紫红色的火焰落入了麦田里,然后就见麻雀们象一柱青烟一样地直上半空。
麻雀们叫得真难听。
"小,家去。"
于是爷爷在前,爹在中间,提留和那把破扇子跟在后面。爹拿出一支揉皱的纸烟,点火,水银一样的天空下飘着爹淡淡的青烟。爷爷象一匹老骆驼,爹象一匹大骆驼,提留象一匹小骆驼。三匹骆驼的身影曲折地映在田间小路的草丛上,向前爬著。
很快太阳就凉下去了,地上热得蒸人。小姑和娘在灶间做饭,浓烟一片。里面传出了咳嗽声。爹、二爹和爷爷坐在院里的杌子上看一只秃脖子鸡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提留和妹妹麦花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根棍挑一根大绿虫子。
"它就会吃我们种的菜。"麦花说,脸黑黑的。
"他是满囤,杀了他,"还没等麦花说"再玩会儿",提留便站起来,拍一下身上的土,使劲把虫子踩成一滩绿水。
这时,小姑喊:"爹、大哥、二哥、提留、麦花,吃饭。"
小姑长得好高,皮肤挺白净,长圆脸,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
"什么好吃的?"提留问。
麦花也问:"还是……?"
麦花还没问完,爹便骂:"又不是城里人,这年头有吃的算你的福气。"
于是,谁也不做声,哗哗地吃饭。院子外面传过飞鸟的声音,院子里传来鸡的咕咕声。
"他们会抓人吗?"爹问爷爷。
"敢!没杀人,没犯法的。"
半夜的时候,提留听到院里一阵乱响。接着院门咣当一响,又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接着窗户和门当地被砸烂。几个穿绿衣服的人冲进来要抓爷爷。二爹上去抱,被一个人用棍子一捅,把二爹呀得一声倒在地上。两个人把小姑从被窝里拖出来,小姑只穿了件大红裤头,胸口上遮着两块布,便被用铁箍把手咬住了。然后二爹和小姑被拖上了一辆头顶冒火的车。
然后提留的爷爷、爹、娘和麦花站在乡政府的门口。太阳照着土道,土道上一层尘土。几个胖胖的官来赶他们。一个说:要上告,敢。
于是提留又跟爹爷娘麦花到了县政府。县政府门口是又黑又硬的路,没土。路上也有车,小得象大鱼一样,转着轮子就跑了。
"你们回乡政府。"一个胖子说。他肚子很大,往前凸着。而爹和爷的肚子很瘪,二爹的也很瘪,提留觉得胖子政府的肚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爷爷说:"上……政府告去"
提留没听清,但觉得……一定很高,和乌鸦一样在半天飞。
道上,有两个人拦住他们。
"上告,让你们家破人亡。"一个满脸胡子的人说。爹早有准备,挥起砍刀一抡,爷爷拿起棍子便追,那两人逃了。
爹说:要是一个人去告状,他们早派人杀了。
爷爷没做声。
爹说:杨三姐告状还没人拦……
然后他们就坐在一个更大的院子门口。
院子里象皇帝宫殿一样,外面有把门的兵。
院门口有那么宽的路,又硬又亮。上面一大群一大群黑的、红的、蓝的大鱼冲来冲去,对着头跑也撞不上。
在这个大院门口坐了三天,晚上睡在门口。因为守门的兵说:进门就可以把你们铐起来。提留听懂了,因为他们也有咬住小姑手腕的铁箍。
一个戴眼镜的人三天后站在他们面前,我叫乡里来车,把你们拖回去,要收麦了。麦子要紧。
爹说:"人还不知死活呢。"
他们说了一堆好话。但爷爷仍不上乡里的车。满囤在里面陪笑说:"一定解决。"
爹、娘、麦花、提留上去了。爷爷就是不上。
"我闺女来?"
那个戴眼镜的人说:"先拉他们走,走多少算多少。"
车走了,开到半路,车上的人便打爹,爹抱着提留从车上跳下来。娘也单身跳下来。把麦花留在车上。麦花的哭声传下来。
爹、娘、提留又回到那个大院那儿。周围围了那么多城里人。爷爷蹲在人群中心,象一只老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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