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裸露的脸


  我是从十四岁开始手淫的。那天夜里,似乎有一扇坚闭了十几年的大门向我敞开了。

  第二天我就去上学。

  第一节上中国历史。一个秃顶的中年老师上了讲台。我们叫他冯老师。冯老师戴了个深度近视镜,脸灰灰的。他进门后站了一会儿,眉头使劲皱了皱。

  然后他就上了讲台。

  冯老师有气无力地说:"那就上课吧。"

  那就上课吧。我想。

  班长杨忠诚喊:"起立!"

  大家参差不齐象春天种下的种子一样蜿蜒曲折地站了起来。

  现在是春天。确切地说,应当是春夏之交了。暖风吹得游人醉,全班每个人都醉态朦胧,我清清楚楚看到前面王虎打了一个哈欠。

  冯老师又皱皱眉说:今天怎么又没擦讲台,净些粉笔末了。暴土扬场的。坐下坐下。

  大家又松松垮垮地坐下了。

  窗外骄阳似火。校园里白晃晃的。树和花坛都失去了色彩。世界象一张黑白照片。

  我今天看其他同学感觉大不相同。似乎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而我感到我已经象夏天晚上从地下钻出来爬到树上的知了爬爬,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黑知了了,在眩目的银色的阳光下,放声歌唱。

  "为什么焚书坑儒?"我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了冯老师的灰色中山装和中山装领子间伸出的细脖子和脖子上的脸,看上去灰蒙蒙的。

  "为什么呢?"接着他又说。

  我看到同桌王爱春在翻书。全班同学都在翻书,哗啦啦哗啦啦,象是拉网时鱼群在网中挣扎拍击水面发出的声音。

  我想,我没烧书。

  于是看冯老师灰灰的、毫无表情的脸。看他身后黑色的毫无表情的沉默的黑板。

  我不知该怎么办。这时,王爱春用胳膊碰了我一下。我没理他她。

  她家开了一个饭店。她的鼻子整天红红的,眯封眼,整天爱抹一种不知什么香型的粉。这种粉的香气我实在享受不起。那气味就象校园里一种树开的一簇簇小花发出的那种香。简直把我熏得晕过去了。

  她又轻轻捅了捅我。

  我发现冯老师的脸灰灰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看不出表情。

  她说:张坚强。声音小小的。但前面大胖子王虎一定听到了。因为我发现他伏下身去,趴在桌上,好象在笑。我从后面踹了他小子一脚。他的大屁股软软的,令人想入非非。

  "为什么?"冯老师的声音还是相当具有穿透力的。他的这三个字反射在右边墙上,又折射到我的右耳朵;横穿进入左耳,又飞了出来。我满脑袋都振动着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秦始皇为什么要焚书呀!"冯老师伸出三个手指,他说:"钳制思想。"

  他说钳制二字的时候,,我脑袋里出现了一只大钳子,接着又出现了一只手术剪子、手术刀和筷子。一会儿我脑子就给切成块分光了。让几双筷子夹到了几张大嘴里。哗,又泼了一盆凉水,我的脑子整洁如一只冲刷过的陶瓷碗。

  就在我看冯老师写钳制思想四个字(钳制思想这四个字写得非常漂亮),王爱春又在叫我。我知道我人高马大,英俊潇洒。我也知道象王爱春这样的女孩已经成熟了。有时我偷瞥一眼她隆起的胸脯,然后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声音骂我:张坚强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下作。

  于是我坐得直直的。

  昨晚的经历使我觉得我是个男人了。但我觉得身上那点若隐若现的气味让自己很难堪。

  不知为什么,这节课王爱春捅我的次数特别多。

  我不喜欢她。太浅、太露、太丑。举手投足都是小家子气。俗不可耐,俗不可耐。这个班倒有个叫陈逸的女孩,蛮有气质,挺恬静,好象还挺厉害,又文静又泼辣似的。整个人周围象是有仙气围着似的。只是她坐我靠后一排,为了能多看她一眼,我有时象是跟王爱春说话似的,偷偷瞟陈逸那儿。而陈逸好象不为我所动,很清高地闭着小巧的嘴唇。

  王爱春以为我喜欢她,便更殷勤。让我反而更讨厌她。

  曹操说,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王爱春就是一种鸡的鸡肋,毫无滋味,弃之也毫不可惜。

  自从昨晚突然发现了自己,我觉得自己很下流,龌龊,整天想入非非,脑子里做着白日梦,构思着下流的情节。在历史老师讲课的声音中我看了看我班同学的脸,感到每个人的脸好象都很正直无私,似乎他们脸的背后没藏着我这样图谋不轨的念头。

  前面王虎放了一个屁,众人大笑。历史老师如临大敌,紧闭嘴唇,似乎在问:"焚书、坑儒怎么回事?"

  事实上冯老师没问,也没有如临大敌的神情。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王虎的屁在响过之后,便开始泛起一股潮湿的臭气。

  这令我想起我刚才的判断有错误。我说每个人的脸都正直无私,这绝对不能包括王虎这小子。王虎脸上透出一股匪气,一股淫邪之气(我能想起淫邪一词太不简单了)。就在昨天我俩下晚自习走黑胡同回家时,哇哇的象婴儿哭的声音响起来,吓了我一跳。

  哭声是从房顶上传来的。

  "什么声音?"我说。

  王虎这小子淫邪地乐了:张坚强,这都不知道。

  我说不是不知道,是忘了。想不起来。

  他说:假正经。

  我说你他妈胡说,狗才假正经,说着给了他一拳。我是年级百米冠军,拳头很硬。别看王虎胖,一身肥膘。我给了他一拳,半真半假。

  他说那是猫在叫春。

  "春天了,总让人浮想联翩。"这小子竟上来酸劲了,假门假势的,但立刻就露馅了。他突然问我:"你知道女人吗?"

  他的这个问题犹如闪电一样击穿了我的脑壳。老实说,尽管我高大英俊(有一次王爱春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高大英俊很象费翔-我们那时正流行费翔——恶心),我还没搞明白女人是这么回事。

  空荡荡的脑子中常有一个洁白的女人的身体的影子。象隔着一重雾。

  我说,你跟我讲。

  他笑了。然后说,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昨晚直到分手,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家我就觉得王虎的那个问题那么难以挥去。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时,我发现自己真下流。

  还在乱想的时候,我就看到周围的人包括王虎唰地站了起来,从他们身体的缝隙中,我看到历史老师的灰衣服消失了。

  我喊太他妈累了,大家都笑。王虎回身也笑。这小子胡子黑黑的,他也"熟"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采用这种夸张的声音来哗众取宠。其他人(如王虎王爱春之流)怎么样反应并不重要。我想看看陈逸是不是也笑了。结果发现,她不但没笑,而且用一种略带责备的眼光盯我。

  我觉得跟她相比,自己这么渺小。

  我站起来,捣了王虎一拳。

  王虎说,你不高兴干嘛冲我发泄,你这是坑儒!

  我说你算什么儒?懦夫一个。

  王虎说:厕所。厕所。连呼三声,跑掉了。

  于是王爱春那种难以忍受的香气乘虚而入。我瞥了一眼她丑丑的脸,象刷墙一样的脸,和故意开了一个扣的衬衣,露了挺大一块脖子。

  我不愿意看。

  我瞟见陈逸在思考什么。看到她,让我纷乱的心立刻就静了,内心好象受净化一样,我从来没把陈逸和肉体的梦联想在一起。那样亵渎了他,也亵渎了内心这份感情。

  但放浪的女人和肉体在我的白日梦黑日梦中与我纠缠。但一旦做完梦后,感到那种女人真下贱,同时感到自己也太无聊了。陈逸会不会想到张坚强这张潇洒的脸皮下藏着一只丑恶的灵魂?

  陈逸那种高雅的表情和神态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那种肉欲横流放荡的女人相比。而我好象肉体渴望和疯女人一起而内心深处的一根弦却被陈逸的清纯高雅所拨动,发出一种听不到的声音。

  这时有一个声音让我听到了。因为这时王爱春问我:"坚强。"

  我说哪有什么坚强,别这么喊我,叫全了。

  这时王虎方便回来了。的确看上去不同了,如释负重。

  王爱春说:"你看了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了吗?"

  我说没有没有。我瞥了一眼陈逸,象夏天一块晶莹的带著寒气的冰。我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举手投足给人以享受。

  王虎说,我看了。他对王爱春说,你就象火燃烧我。

  王爱春似乎瞧不上王虎。这令我感到了一点优越感。

  王爱春对我说,我越看你越象费翔。

  我,废头。我说。

  谦虚。王虎说。

  我给他背很响地来了一巴掌。

  这时铃响了。

  这节课是思想教育。因为我看到政治老师站在了讲台上。听说他是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的头头,手里有几条人命。当然,听说而已。

  潘老师说上课了同志们。

  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起来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微侧脸瞥了一眼身后中间一排的陈逸。我发现她的目光中有一丝怨气。

  我在想,这个那么让人浮想联翩的春天,该怎么个过法?

  93年5月22日夜11:30分


□ 作者:铸剑

感谢作者铸剑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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