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狗的生活其实很简单。
我早晨爬起来的时候,街上已满是拥挤的车声了。当我竖着耳朵听这每天的声响的时候,一桶垃圾从头顶的水泥板缝中浇下来,洒了我一头。我便叫唤着冲出了垃圾箱,站在了每天都一样的阳光下。
一双女人穿红高跟鞋的脚。然后是洁白的双腿。然后是被暖暖的春风掀起的白裙子。然后是裙里我也不敢看的东西。
那涂满胭脂的女人一跺红皮鞋,骂:狗东西,滚!
我于是便滚到了墙角,沿着墙角一起一伏地跑。于是我的眼中便是颠簸中的城市的角落。
自行车流在我身旁经过,铃声响作一团。透过车轮辐条的空间,我看到了路对面的那只叫白白的小狮子狗。我汪汪地讨好似地冲她叫了两声,她只是歪头往我这儿望了一眼,便反转身,向远离我的方向蓬松着尾巴一摇一摇地跑了。
白白的态度让我再一次想起了我的身世。我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他们图一时快活,然后在垃圾箱生下了我。然后不知靠什么养活我。于是便溜掉了。于是我就像他们一样住垃圾箱里。
我天生就是住垃圾箱的料。
阳光起来了,沿着高楼向阳的玻璃往上爬。这个城市里千百扇窗户玻璃窗都泛着刺眼的阳光。象是每扇窗户玻璃上都落了许多水银样的蜻蜓。
车流人流依旧从我身边的道路上驰过。许多摆摊的人都来支摊准备开张。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不过这与我无关,我的工作是流浪。
地面在我四条腿支撑的肚皮下滑向后面。有许多绿绿的草芽长在了细碎的石缝间。
第一条胡同的傻子老袁仍站在那儿,身体蜷着,像一只炸虾。他睁着呆呆的眼睛望街上穿行的车流。他嘴角总是挂着口水。这是他的工作。
第二条胡同那儿,姜大爷像昨天早上一样在抽烟。他像一只灰白羽毛的鸟,有一个长长的鼻子和闭成一条线的嘴。这鼻子里冒出青烟,也哼出几句戏文。
在最后经过的一个夜总会门口,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正撅着小而结实的屁股在台阶上扫地。昨晚上,那条腿和那条腿上面的地方,正被一个客人抚摸着。
当时我不是有意要看的。当时我正在桌子底下吃他们掉在地上的菜。
(作为狗,我可以理解。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她的工作。)
1995/4 /19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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