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我们相爱的最好距离


  我已经记不起那一晚怎么会到这个网上来闲逛的了——这是一个局域网,国家某机关的全国专网。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聊天室,不用注册,不用密码,一切都显得很随意,事后我想,如果需要注册的话,也许我就懒得进去了。

  随便取了个ID,点了"enter"。

  聊天室里人并不多,我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谁愿意聊聊?"

  一条深蓝色的信息跳了出来——

  原野微微笑地说:秋雨梧桐,大家都很闲。

  那么随意,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半躺在椅子里,开始与他交谈。他无非问我是哪个省份哪个部门的,我说我不是他们系统的,他却没有追问我怎么能上这个局域网。他似乎很淡然,说话很短,但是一直保持着那个微笑的表情。

  时间很快过去了,我说要走了,他淡淡地问:"明天能见到你吗?"我很随意地回了一句:"也许吧!"

  "我等你。"他用了一个句号,我猜想他的表情一定和我一样随意。

  我连续一周到这个聊天室来,原野每天都在,有时早,有时晚,一来就和我打招呼。我已经知道他是二连浩特的,他告诉我一个月之后调到青岛,离开草原。

  他的淡然似乎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爱看佛学的书,爱填词,在我的印象中他简短到"不知道"都只说前两个字。

  这期间有个珠海的朋克似乎对我的名字一见钟情,总是找我聊天,我想他是个浪漫主义彻骨的人,听说他成天都在网上疯狂找我。于是我设了一个留言中心,对那些经常泡聊天室的人说,假如看到朋克,让他给我留言吧。

  这是一个很随意的留言中心,不用密码,不设限制,谁都可以闯近来,谁都可以给我留言。比起互连网,我觉得这里真的很简单,很轻松,似乎处处都不用设防,反正都是一个系统的,当初设计者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原野有时会给我留言,话很少,大多是些简单的问候。我好象渐渐习惯每天晚上去聊天室待一阵了,无论时间长短,就和他随便地说上几句话。淡淡的,象他曾经用过的一个ID,是悠然。

  我们谈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只是有一次说到要出家,他说去昆仑,我问他吃什么,他说每天都会为我采雪莲的,我问他还下不下山,他说永不,我说会很寂寞,他说不会,因为有你,当时我好久都没有能说得出话来。第二天他告诉我说梦见为我采雪莲了,只是雪莲采到了,我却不见了……我想就是在他做了这样一个梦之后吧,我开始明白自己其实每天是为了他而来的。

  二十天后,我的留言中心忽然出现了朋克的信息,终于有人告诉了他我的留言处,他说最近澳门回归,所以很忙,即使上网也只是为了找我,从别人口中我得知他是个年轻有为的骨干领导,平时事务很忙。之后,每天他都给我留言。

  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刚到聊天室,原野就告诉我:"昨天你走后朋克来找你了。""我知道,看到留言了"我很淡地回答他。这一晚他情绪不太好,据他说是喝多了,我想也是,他要离开二连,朋友们都会为他饯行的吧。我没有和他过多计较,早早地就离开了。

  第二天很巧,我刚碰到原野,朋克就来了,可能是因为一个系统的吧,人们都出奇地热情,几种不同的颜色由几个不同的ID打出来同一句话:"秋雨梧桐,找你的人来了。"我没有忽略这其中有一条信息来自原野,他用了一种叫做"深蓝忧郁"的颜色。朋克一见到我就告诉我马上要开会,只是来看看我,叫我等他,我说你开会去吧,我很快要走,他说反正会是他在主持,我想劝他离开,原野忽然对我说:"我走了!"朋克调侃的地问我:"为什么我一来,原野就要走?"我说不知道,其实我是知道的。我打了句私语,让原野等我三分钟。我终于把小宠遣去开会了,然后我就和原野激活了netmeeting,我修改了设置,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在这里。

  在netmeeting中,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可是我能感觉他在那端的屏幕和我一样的沮丧。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他很感激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去聊天室了,用netmeeting吧,他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netmeeting里聊天。我感觉话题越来越不着边际了,可是自己越来越不受控制地每天都要来见到他,哪怕说着心不在焉的话。知道他在屏幕那端,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很开心,又有点忧伤。

  知道他生病那天也是他接到调令的那天,那时他已经连续打了几天的吊针,我说你不该来,他说没有办法,想你!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说不出话来,这是我第一次对着屏幕流泪,为一个叫做原野的ID。我说不能这样,你该做些别的,他说:"但无非是上网,无非是想你……"我忽然间又无言以对了,我已感觉到我们之间的一种无奈来了,我第二次在屏幕前流泪,有心痛的感觉。

  我想该戒了。

  但是我每天还是会去那个网,不管斗争多久,我还是会接受他的呼叫或者去呼叫他。

  直到有一天,他喝了很多酒。他见到我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再上网!"我似乎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但是我还是过了很久才艰难地说出:"好的"这两个字。

  "我很受伤!"他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泪轻轻滑落了,对他而言,我只是一场狂风暴雨,带凄厉的美,呼啸而过,让他猝不及防;对我而言,他是个过客,只是过客,风过可以不留痕,他却不是风。

  他退出了会议。可是没有退出netmeeting。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呼了我,屏幕一片空白,很久,很久,他打出一句话:"忘了说再见。"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不要再见。

  我很艰难地打出一句话:"什么时候再见?"

  我知道错,可是我还是打了这句话。

  "不知。"他依旧那么简短。

  沉默。

  "你还想见我?"他忽然问。

  "是的。"我干脆地打出了这两个字,本来我以为自己会犹豫很久的。

  "我怕你,真的怕你!"他说。

  "不要!"我的泪又来了,我看不清屏幕,但是我能想象他的表情。

  "因为我爱你!"他终于说。然后就退出了会议,接着关闭了netmeeting。

  我坐在椅子里,屏幕上空荡荡的,空荡荡的……

  我想这是我们相爱的最好距离!

  窗外飘起了秋雨,梧桐叶飘到了窗台上,我忽然想起他说的某句话,好象很远,很远,他说——我会去海边看海鸥,不是为你,是为爱。那时我告诉他我爱海鸥,我想做海鸥,飞过海,飞过忧伤,飞过一切……


□ 作者:横林

感谢作者横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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