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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报纸上看到中山东路一带拆迁的消息,周子寒打电话问建委的老刘:"包括秋水街那几栋吗?""是啊。"老刘笑得很热情,"那里要改建成本市最好的小区。""哦。"子寒有点神不属思。
放下电话,点了根烟,子寒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很久。 下午子寒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去了秋水街。 除了道路两旁多了几家商店,这里跟两年前没有太大的差别。蓝鸟酒吧的门好象刷过新漆,看起来没那么阴暗了。最好的小区,那么,大门口再也不会积污水了。 3栋303的窗户紧闭着,那里已经不再熟悉。子寒心里有淡淡的失落,这失落比起当年离开这里时的那种深刻的痛像是已散入四肢百骸,不再强烈,却无所不在。
子寒站在小区大门口,那里有一个小洼,下雨的时候就积满了污水,子寒看它时,亲切得就像看到某些岁月的漩涡,随时都能沦陷,又随时都能远离。 那些年,他们住一起,子寒,彭鹏,石磊。
(二)
彭鹏骑着一辆本田VALKYRIE风驰电掣般冲过小洼,溅了子寒一身泥水,那天,子寒穿了一件雪白的棉布衬衫。 房东对每个人都说有一室一厅出租,但当子寒,彭鹏,石磊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秋水街3栋303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三室一厅的套房。
彭鹏头发长长的,左耳挂了个小小的耳环,清秀的眉,冷淡的眼神,弧线优美而性感的嘴唇,很像日剧偶像。看到子寒那件被他溅了一身的衬衫,不仅没有歉意,还若无其事地说:"你要庆幸那里面是泥水而不是番茄汁。"
石磊非常好奇地盯着彭鹏问:"如果是番茄汁会怎样?"这个褐色皮肤的男孩有一口雪白的牙齿。子寒看看他,非常认真地说:"那就说明这里附近有个番茄地。"石磊依然显得很惊奇,咕哝道:"不可能啊。" 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并且毫不介意地原谅了房东的欺骗行为而合租了这个套房。
(三)
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子寒想。
(四)
子寒之所以要出来花钱租房住是因为厌倦透了单身宿舍的杂乱,四个人一间的格局,混杂着烟酒和袜子的恶臭,在十四平方米的空间,除了内衣和女朋友,似乎什么都是共用的。子寒是个井井有条的人,不能习惯这种混乱和拥挤,所以,他宁愿每天在路上花一个小时,每月在房租上花五百元来换取一个安静整齐的环境。 彭鹏是电脑公司的美术总监,那几年,游戏和网站是最前卫的行当。他是个很个性的人物,这点从他房间也能看出来,墙壁上是他亲手调制涂料,徒手挥洒的印象派作品;天花板,地板上是发烧装备,大大小小的音箱有六个;他还有个专门放置野外探险装备的柜子,一条攀岩的绳子就是几千块。
石磊的具体职业一直是子寒和彭鹏困惑的,他时常换工作,有时拮据得很,有时却又很款,但是大家都很喜欢这个能给人带来快乐和轻松的家伙。
住在一起的日子,开始总是各自为政。三个房间关起门来,就是纯粹的个人世界。 后来,彭鹏找人回来把三个人的电脑连了网,有时也会连网玩玩quake,玩得晚了,三个人就到蓝鸟喝东西。
(五)
子寒本来一直是在一线跟那些进出口公司的代理、老总打交道的。那段时光单调却非常风光,所有的人见到子寒都是点头哈腰的,对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非常恭敬。有几次,客户单位在最好的酒楼作东请客,年纪最轻的子寒都是坐上座,那些陪酒的年纪最小看来也有四十出头,只要是子寒说话,立刻有人唯唯称是。
对于大学刚毕业的子寒来说,这种生活有点意外。同事说:"这些人表面对你恭敬,心里骂你呢。" 这样想的时候,子寒果然不再不自然,没有多久,他就彻底摆脱了初上任时的窘迫和不适。冷着脸,少说话,他可以对年纪再大的人的殷勤都受之不恭。
有一次,一个公司的一批设备在打单时出了差错,子寒连续三天去那边核查,那个台湾老板白发苍苍,子寒跟他握手的时候,感觉出他手心厚厚的老茧,心里忽然就涌上一种柔软的情绪,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看不出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差别,除了生活的艰辛。知道老人为了这批货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他说:"你别担心,这批货可能在录入和数据传输之间出了差错,只要核实了就可以放行,我争取明天能让这批货出港。"老人的眼神里看不出刻意的恭敬,有一种赞许和感激。
由于子寒铁面无私却不故意刁难,他在那些代理和老总之间有很好的口碑。但是没有多久,他就从一线被调到了二线。
(六)
子寒知道自己要被调到人事接替钟筱的时候,钟筱对这些变动还一无所知。
处里安排了一个酒会,将欢送钟筱和欢迎子寒的仪式一并举行了。那实在是个尴尬的场面,钟筱毫不掩饰落寞,子寒不能表现得很高兴,亦不能表现得很无所谓。他只好频频举杯,脸上带着不深不浅的笑。
子寒回家的时候,彭鹏刚好在客厅看杂志,子寒轻描淡写地说:"我调到人事了。" "嗯哼。"彭鹏从鼻子里哼了一句,视线还是停留在杂志上。 子寒懒懒地躺在沙发里,酒喝得太多,头晕晕的。彭鹏发现没有下文,便抬起头:"什么感想?"子寒笑笑:"感想多余,不如不想。"
彭鹏很感兴趣地看着子寒,眼神带点研究的意味:"你好象没有这么感性过啊。"子寒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少调侃我,讨口饭吃不容易,还不是跟着领导挥舞的旗帜上?"
彭鹏递给子寒一杯咖啡:"这次调动意味着什么?" "器重啊。"子寒想起处长跟他谈话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使他沉甸甸的,不是这份器重,而是那种笑容。 彭鹏笑笑道:"好在你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哪怕是坏事。"子寒哈哈大笑:"别损我。"彭鹏喝口咖啡,慢悠悠地说:"我有时想,让我过一天你的生活就会要我的命。"子寒想起彭鹏那种无所谓的表情和那辆风驰电掣的VALKYRIE,只微笑了一下,彭鹏又接着说:"可是,有时我又想,如果我必须要过你的生活,我大约也会活得很好。"
仔细玩味这两句话,子寒有点入神。
(七)
石磊从武汉出差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他又要换工作。 彭鹏和子寒在客厅看VCD,听到这个消息连头都没有抬。 石磊对于自己的消息没有带来轰动感到很不解,愣愣地看了看那两个专心的人,然后非常紧张地问:"你们说什么?"
彭鹏和子寒不约而同把头转向石磊,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没有说话。"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石磊刁蛮得很有逻辑。彭鹏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大声说:"换工作嘛,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第一次,你不是每隔几天就要换一个工作吗?"
"可是你们至少应该问问我这次换了个什么样的工作吧?"石磊不甘心地说,那两个人还是没有反应,又把目光调到了VCD上。
石磊做出一种非常兴奋的表情说:"不如你们不用问我了,我直接来向你们描述一下……" 子寒懒懒地说:"你最好一边请我们吃海鲜,一边讲这些,也许我们会专心点。" "没问题,没问题。"石磊马上把遥控抢过去关VCD。 三个人边吃海鲜,边听石磊的宏伟计划,原来他又把那个广东老板炒了,打算跟几个哥们合伙搞软件销售,代理一家国外公司的财务软件。
"你行不行啊?"子寒有点担心,"国外的财务软件想在国内企业实施是要经过二次开发的。"
"怎么不行?"石磊挺了挺胸,"我大学时专业就是电脑编程。" 彭鹏和子寒面面相觑,彭鹏笑道:"我还以为你吹牛专业毕业的呢。""去你的。"石磊捶了他一拳。
子寒忍不住问:"学电脑应该很容易找到一份高薪而且稳定的工作啊,你怎么老是这么动荡不安呢?" 石磊讪笑了几声:"我刚毕业那会倒真像你说得那样,找了个高薪而且稳当的工作。不过做了一个多月,实在受不了程序员那种刻板的生活,就炒了老板。"
子寒摇摇头,石磊骨子里的那种不安分他是领教过多次的:"那你总这样跳来跳去的,也不是个事。" "树挪死,人挪活嘛。"石磊又露出那口雪白的牙齿爽朗的笑了,每次他这样笑的时候,就好象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了。
彭鹏问:"跟你合伙那几个人靠得住吗?" 石磊挺有把握的道:"没话说。" "那就要祝你事业有成啦。"彭鹏举起了杯。 三个人碰过杯后,石磊坏坏地笑:"兄弟我打现在开始就要创业了,为了表示对我的祝贺,这顿,你们请!" "嘁!"彭鹏嘘归嘘,但还是爽快地付了帐。子寒又请客打保龄,三个人玩到很晚才回去。
(八)
彭鹏长相英俊且有型,子寒和石磊都觉得他有日本血统。有一天,石磊心无城府地问了一句:"彭鹏,你是不是中日混血儿啊?"彭鹏淡淡的说:"不是。"
石磊又大嘴兮兮地追问:"四分之一血统总有吧?"问完后还洋洋得意地看着彭鹏,彭鹏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是的。"彭鹏简短地说,声音很冷淡。 后知后觉的石磊终于发现彭鹏的态度有异了,他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子寒,子寒也感觉气氛不对,抬头看看彭鹏,彭鹏的声音带一点阴郁:"我外婆是被日本人强奸后生下我妈的。" 子寒和石磊都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彭鹏若无其事地点了枝烟,翻着桌子上的杂志。石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点内疚地说:"对不起,我他妈就是多嘴。"
"不关你的事。"彭鹏头都没有抬,漠无表情地说。 子寒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出去喝点东西吧。" "我不去了。"彭鹏第一次拒绝去蓝鸟。石磊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掉,满脸悔恨,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彭鹏站起来,笑了笑,捶了石磊一拳:"你陪子寒去吧,我晚上有约会,是个女孩。"
石磊咧嘴一笑,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子寒出门前看了一眼彭鹏,他的脸在烟雾中有点不真实。
(九)
石磊带回方矜之前已经在子寒和彭鹏面前把她描绘得跟个仙女似的了,彭鹏再三对石磊说:"你别把她带回来啊。这么好的女人,我一定横刀夺爱的。"石磊轻蔑地一笑道:"嗤,我对她,那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有百分之九十了。"
可是,方矜正式上门拜访那天,石磊却慌了手脚。天还没有亮,就把子寒和彭鹏拉下了床,要求他们把房间收拾整齐,被子要叠得符合军训要求,彭鹏眯着眼睛,梦呓般地说:"没有必要吧?老兄。你要不要在门上写个欢'欢迎领导莅临指导',然后捧束鲜花,披条红绶带站在门口迎接啊?"
石磊眼珠一转道:"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给她一个惊喜,快,彭鹏,你帮我设计张漂亮点的卡片,上书:亲爱的方矜,欢迎光临。对,对,就这样,我把它插在门上的留言袋里,她看到会觉得比较亲切。画面要温馨点哦。"他边说边开电脑,把彭鹏往皮椅上一按,彭鹏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星期天大早上的出馊主意整自己,他又不是不知道石磊的个性,真是什么肉麻什么当有趣。但是转头看到子寒梦游似的在客厅拖地,也就认了,心里暗暗庆幸,石磊给自己分配的工作毕竟有点知识含量。
一切都准备就绪,才不过八点多,石磊头发溜顺,西装笔挺地坐在沙发上等候佳人。彭鹏和子寒睡眠不足,想去睡觉,石磊死活不让他们回房间,怕把才叠好的被子又搞乱,两人只好横在沙发上,不一会就呼呼大睡入梦去了。
彭鹏和子寒被石磊叫醒的时候以为楼里发生火灾,石磊满脸紧张:"快,快,把沙发拉好,门铃响了!" 彭鹏和子寒腾地跳了起来,睡意全无。石磊几个箭步已经跳到了大门口,子寒又好气又好笑地叹道:"小石啊,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啦?这门铃是隔壁王大妈家的啊,嘁……""是吗?"石磊有点窘迫,声音也小了几分,彭鹏倒在沙发里大笑。石磊忽又换了副严肃的表情,勒令子寒和彭鹏回房换一件比较得体的服装,所谓得体就是既要大方又不能盖过他石磊的风头。
十点半的时候,方矜终于姗姗来了。 长发披肩,皮肤白白的,戴一副无边框眼镜,很有文化气质。她一进门就微笑地说:"门口那卡片挺有趣的,彭鹏的作品?"
"是啊,方老师。"彭鹏摆出他迷死人的笑容。石磊赶紧挡住方矜的视线,"参观一下我们的房间吧。"方矜笑得非常温柔:"好啊,先看你的。"石磊走到房间门口又回头对子寒说:"子寒,泡杯茶,矜矜喜欢绿茶。"
茶都凉了,石磊和方矜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彭鹏笑着对子寒说:"看来,咱们这两个小二的戏份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打网球去?"子寒也笑,"反正没有石少爷的吩咐,咱也没有地方补觉。" 从此,在家看到石磊的时间更少了,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是神秘地微笑,笑得子寒忍不住问:"你这么幸福,是不是快要领结婚证了?"彭鹏一边打手掌游戏机一边凑热闹:"你打算找我俩中的哪个作伴郎啊?"
石磊笑而不答。
(十)
从一线调到到二线最大的差别就是接触的人,以前是代理和老总们对子寒恭敬有加,现在,他要见的都是领导,包括市里的,省里的甚至是京城里的。以前,子寒可以冷着脸,可以不说话,现在,他每天都要微笑着,笑得不比五星级酒店的总服务台小姐少,有时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会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拍拍脸上那两块有点僵硬的保持笑容的肌肉。
机关营生不容易,不能得罪上头,不能得罪同辈,连个开车的师傅都要小心三分,不定他的小舅子是省里的什么人物,这种感觉,子寒进了人事才渐渐领会到。
单位所有人的档案都在子寒手里,他闲来无事就整理整理档案,脑子里记住了很多人的情况。虽然不是刻意的,但是子寒发现这种做法很快就见效了。有一次行政处的一个科长打过电话来讯问政策,末了,子寒似有意似无意地带了一句生日快乐,那科长从此对子寒印象好得很,总认为这年轻人有心。单位的车子都是那个科长管,他发下话来,只要是人事的小周有事,一定要给他调到车。当然,也是因为那个科长刚好比较性情,碰到疑心重的,子寒可不轻易开口,免得让对方以为自己情况被人掌握太多。
想起来真是步步小心,处处谨慎。不仅要把工作做到最好,还要把人际关系处得滴水不漏,除了子寒,单位的年轻人没有一个可以做到如此完美的。
子寒愈发喜欢回家和彭鹏、石磊相处的时间了,那段时间可以衣衫不整地坐在沙发上,把脚搁到茶几上,可以开口闭口说几句脏话骂几句娘,碰到工作不太顺心可以拉了他们喝酒,没有人追根刨底问原因。
(十一)
彭鹏的工作时间是弹性的,项目忙的时候通宵在公司,不忙的时候一连几日都不去公司,这种时候他就出去旅游。 他曾经一个人去西藏大半个月,中途只打回一个电话发回一封email,告诉子寒和石磊他还活着,很快活。 彭鹏从西藏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长长的头发也推成了平头,看起来更英俊迷人。他回来没有多久,在客厅里挂了一幅很大很大的图片,图片上是一个西班牙斗牛士,英俊威猛,手里拿着弯头剑,正对着牛,而那头顶着花标的斗牛背上鲜血横流,眼神痛楚而绝望,又带点狂热。画面如此惊心动魄,子寒每次看到那幅画都有种震撼,这种震撼是跟死亡和生命相关的,他比较喜欢自己房间里的山水挂历,悠远的,有意境的,而不是如此强烈的,带杀伤力的。
石磊曾经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子寒说:"彭鹏内心有种很危险的东西,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子寒不说话,他想起彭鹏那些无所谓的,冷淡的,有时却又狂热的眼神,心里有点炫惑。他明白,有些东西,是在生命底层,连自己都难以触及的。
(十二)
楚冰是彭鹏带回来的众多女孩中的一个,却是让子寒印象最深刻的。 那晚,楚冰站在门口怯怯地问子寒:"彭鹏在吗?"她的头发上带着雨丝,眼神里有淡淡的忧伤,子寒把她让进屋里:"没回来呢,你打他手机了吗?"楚冰小声地说:"我打了,他关机,传呼也不回。"子寒给她递了杯热茶:"找他有要紧的事吗?"女孩点点头,又慌忙摇头:"不不,没有。"
子寒说:"我给他打个传呼试试。" 彭鹏回了,但是听说楚冰在,有点不耐烦:"让她接电话,我跟她说!" 楚冰接完电话,呆呆地坐在沙发里,子寒看她的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落,把一盒餐巾纸放在她跟前。楚冰索性肆无忌惮地痛哭起来,子寒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楚冰之后又来过几次,彭鹏不是不在,就是对她冷冷淡淡。子寒心里同情楚冰,却也插不上口。 有一天半夜一阵紧急的电话铃把子寒惊醒,彭鹏的声音充满焦灼和恼怒:"楚冰自杀了,她割脉。""什么?"子寒睡意全无,一种冰冷的感觉席卷了他:"你现在哪里?"
"一院,你带点钱过来。"彭鹏的声音里有种惶恐,但是没有内疚。 楚冰的接脉手术做了八个小时,子寒一直坐在手术室门口,彭鹏看起来很憔悴,披着子寒从家里带来的一件风衣,斜倚在墙边,眼神有点空洞。从头到尾,子寒什么也没有问他,彭鹏也什么都没说。
楚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象大理石,打着吊针的手腕上鲜血斑斑,看来柔弱而孤苦。彭鹏的眼神依然是淡漠的,子寒忽然有打他一拳的冲动,手抬起时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后,子寒再也没有见过楚冰,听说休学了,那年,她刚好大学三年级。 之后,彭鹏也没有带过别的女孩回家。
(十三)
子寒从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处长笑咪咪的脸老是在眼前晃,他实在没有想到处长会有为他解决终身大事的兴趣。
处长要介绍的女孩实在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家里的枝枝节节伸到北京好几个部委,子寒不知道这样好条件的女孩为何需要让人送做堆,若不是形象有问题,八九就是脾气不好。
子寒很为难,去吧,怕对方是个恐龙式的人物;不去吧,又违了处长的一番好意;想推说有女朋友吧,又怕处长火眼金睛看出自己找借口,要知道,这些人都经验老到,要做这种买卖的时候,事先的调查工作一定比FBI还周密。
最后处长哈哈大笑:"哈哈,小周不要不好意思啦,就这么说定了,周六见个面。" 彭鹏和石磊听到子寒要去相亲,笑得要掉眼泪。石磊严肃地说:"小周啊,我看这桩婚事有政治婚姻之嫌。"子寒看他们拿他开玩笑,心里很不是滋味,板着脸不作声,彭鹏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说不定,人家小倪未必看得上你呢。""那就皆大欢喜了。"子寒多少有点无奈。
倪洁长得很一般,但是气质非常好,至始至终微笑着,丝毫不见相亲的尴尬。子寒本就是个从容的人,看对方如此大方,倒也放下悬着的心了。
倪洁是一家报社的记者,比子寒小一岁,子寒有意无意地问:"看你很有主见,怎么会同意玩相亲这种游戏?"
"职业习惯。"倪洁笑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非常可爱,"我喜欢跟各种各样的人见面,不惜以相亲的名义。况且,给自己一个机会不好吗?"
子寒爽朗地大笑:"你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非常丑?或者就是素质很差?"倪洁斜着脑袋问,眼睛亮亮的,子寒嘴张开了,却说不出话来,只好笑了笑。
子寒心里几乎要感谢处长了,看倪洁的满意表情,这次以相亲为名的采访似乎也很成功。临别前,倪洁给了子寒一张名片:"把我当朋友,有空喝喝茶。"
那一晚,子寒沉浸在一种兴奋之中,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了,或者是一种可以称作浪漫的东西让他沉醉了,他没有想到,相亲也可以是浪漫的。
(十四)
石磊的软件销售终于以失败告终,他欠了一笔债。 方矜每次来找石磊,他们总在石磊房间里谈话,子寒和彭鹏有时能听到他们在房间里吵架,吵得很凶,然后就是嘤嘤的哭泣。 彭鹏问子寒:"小石一共欠了多少钱?"子寒摇摇头:"不知道,他被那几个合伙人坑了一把。"
"我存折上有一笔钱,可以让他先救急。"彭鹏虽然月薪上万,但是他挥霍起来也很厉害,大多花费在运动装备上了。
"我也这么想,反正想想办法这个漏一定是可以补上的。"子寒点点头,"不过,我看最主要的倒不是这里,我看他得正正经经找份工作才好。"
"他不适合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的。"彭鹏摇头,"他这个人,定不下心来,他对技术根本不感兴趣。"
"可是这样下去怎么办?方矜是个教师,每个月的收入也不算高,他们要结婚,要买房子,都需要钱的,方矜也不小了,哪拖得起啊?"子寒说的都是事实,他知道石磊是真心爱方矜的,他也知道大多数人都会走他所描述的那条很世俗的要用钱来铺垫的道路的,包括他自己。
"我不会娶她的!"很淡漠的一个声音,门不知何时开了,石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过的平静。 方矜眼神幽幽地看着石磊,石磊看着子寒和彭鹏。空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方矜的眼泪又滑下来了,她逃似的开门冲了出去,石磊没有追出去,彭鹏指着门:"你让她走?"
"是的,我让她走!"石磊清晰地说,而且带种坚定的意味。 "为什么?"彭鹏不解,"你不要她?" "子寒说的对,方矜需要的是一种正常的生活,买房子,结婚,生孩子,她要求不高,只是正常的生活,可是这些都是我给不起的。"石磊以一种非常清醒理智的语气说:"我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我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好,我能对她承担什么?如果我要娶她,就要买房子,没有钱,所以要贷款,可是没有稳定的工作,我上哪里贷款去?好,就不说房子,结婚,也要钱的,我不能不给她一个象样的婚礼,可是现在我的钱都投到债务里去也填不了一个缺。"
"你的债务我们可以想办法给你清掉。"彭鹏说,"至于买房子,贷款,结婚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你肯定下心来找份固定的工作。"
"你想得太简单了。子寒你应该清楚的,我的户口和档案都打回四川了,你说,我这情况好办吗?"石磊自嘲的笑笑,他第一次炒老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工作不满一年的大学毕业生的户口和档案可以打回原籍。
"你说的这些是问题。不过,我提醒你一点,你还年轻!"子寒缓缓地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你说得对,你的最大问题在于你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如果解决了这点,其它都不是问题。"
石磊低着头,忽明忽暗的烟头像一声声叹息。 "你一共欠多少?"子寒问,"我和彭鹏先凑给你,不够再想办法。" 石磊冲他们笑了笑:"好兄弟,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不过我不会要的。" "你跟我们来这套!"彭鹏不耐道:"又不是送给你的,你顺手了还我们就得了。" "我知道,不过我说了不要就不要!"石磊有时很固执,"我一直把你们当亲兄弟,真撑不下去,我会开口的!"
"OK!"子寒拍拍他的肩,"啰唆最后一句:方矜是个好女孩。"
(十五)
彭鹏对CG动态一向很关注,他不仅有着天马行空的创作灵感,对技术也非常钻研,业界的新软件,新资料总是第一时间掌握。 彭鹏提出购置SGI工作站的设想时,老板对于预算表上的两百万却有点迟疑。彭鹏很不满,事实上,对这个谢顶吝啬的老家伙,彭鹏一直有种鄙夷和不耐,尤其是看到他和那个小他二十多岁的女秘书眉来眼去的暧昧表情,他几乎是恶心的。 这个设想果然被搁浅了,目光短浅的老板是舍不得区区两百万,彭鹏不知道如果提出购置motion capture时这个老家伙是不是会晕倒。彭鹏非常了解公司的游戏按老模式做下去是死路一条,而网站又没有收益。国内的3D技术距离国际水平已经不是几年而是几十年的差距了,他有意引导公司把游戏往3D动画制作方面发展,想以第一时间占领国内这个领域,可是看起来老家伙没有那么多想法。
那几日,彭鹏情绪很低落,子寒问他原因,他闷闷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工作跟理想不是一回事,有时热情熄灭得莫名其妙。"
"工作是生存的手段,理想是生活的动力,这两者本来就是分裂的。"子寒微笑在机关呆这么久,他早已不会因为这样的问题困扰了。
"生存和生活的差别就是那点热情吗?"彭鹏问,"你怎么理解你的工作?厌烦吗?" "我不试图理解我的工作,我只是从事工作。"子寒笑得很含蓄,他从来不去分析这其中的差别,他只知道,他要适应这个社会,这个社会才会适应他,这个道理,他比彭鹏和石磊都明白得多。
"我打算换一家公司。"彭鹏说,"其实好几家公司都想挖我。但是我拿不准是不是结果还一样。"
"你说得结果是理想与现实有偏差吗?"子寒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彭鹏思索了一会,笑了:"我的理想是在完全自由的环境里完成完全自由的创作。" "你的自由应该来自内心,而不是环境。"子寒盯着彭鹏。 彭鹏摇头道:"我很容易低落。" "我记得以前你说过,让你过一天我的生活,就会要你的命。你也说过,如果一定要你过我的生活,你也会过得很好。"子寒在微笑。
彭鹏点头。 "所有的生活都是人在过,好不好,也是人自己选择的。" "你的意思是要向环境妥协?" "错,我的意思是要要跟环境协调。" 彭鹏笑了笑:"我做不到你这样的,我以前就说你做什么都可以做到最好,哪怕坏事。" 几天后,彭鹏跳槽了。
(十六)
子寒和倪洁的交往从容而惬意,谁也没有触及感情,但是,这段不温不火的感情在悄悄滋生。 倪洁喜爱运动,子寒每个周六都会陪她打球登山或游泳,日子过得不经意,但是每周一次的约会却变成了日常作息。 周五子寒照例打电话给倪洁,办公室却没有人接,打手机总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整个下午,子寒每隔一阵就拨个电话,心里的不安渐渐加深。四点半的时候,倪洁办公室的电话总算有人接了,对方简短地说:"倪洁去X市了,那里发生特大矿井倒塌事故。"
晚上,子寒就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结果新闻小姐只是一句带过;打开电脑上网查信息,也只能查到事故的大致情况,他怎么可能得到倪洁的消息呢?
泡了杯咖啡,子寒又不甘心地拨倪洁的手机,还是无法接通的提示,一种似失落又似不安的感觉紧紧抓着他。 这些年,子寒已经可以做到碰见任何事都不动声色了,但是,此刻,他有点把持不住,一种强烈的想见倪洁的感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天还没有亮,子寒就提着简单的旅行袋坐上了去X市的早班车,沿途的颠簸让子寒的心忽上忽下的,这感觉象透了多年前常在他梦中出现的情景,每一次都不真切,每一次都是这种惶惑不安,他在车上又开始拨倪洁的手机,一次又一次,依然如故。
子寒知道单枪匹马是绝对找不到倪洁的,他到了X市就立刻通过各项关系找到了组织部的一个宣传干事,很快就有车把他送到了矿井。
抢救工作还在持续,矿井口除了医务人员和家属有很多媒介记者摄影师,子寒的心都提到嗓子口了,他努力在人群中寻找倪洁。 "子寒,是你?"声音里带着惊喜,但是是从身后传来的,子寒做梦似的回过头,看到倪洁满脸意外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头发随便的扎在脑后,一脸睡眠不足的憔悴,脸色很黯淡,但是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喜,子寒心里一痛,一把把倪洁搂到怀里,他第一次距离她如此近,发现她是如此的瘦弱,这种纤细的感觉让他既心痛又酸楚,倪洁在他怀里哭了,这个平时充满了主见的女人终于发现这个温暖怀抱是她期待很久的,子寒声音沙哑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我只想知道你好不好。""我没有想到你会来,真的,没有想到。"倪洁抬头看子寒,含着泪,也带着笑。
从X市回来,子寒和倪洁的关系日益的明朗化,双方家长也见过了面,心照不宣地默许了这两个年轻人。
(十七)
石磊销售失败后一直在一家信息公司搞技术,时常加班,工作很辛苦,但是每个月工资加奖金就两千出头,干得很不爽。 这时节,年纪轻轻的子寒却被提了副科长,这在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同事中似扔下个惊雷,有忌妒的,有羡慕的,更有不满的,子寒一概不做反应。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提升除了自身原因,也有倪洁父亲的原因,老倪是省里的二把手,人事处的处长早年就是他下级,因了这层关系,对子寒更是照顾有加。
倪洁怕子寒有压力,婉转地提及升迁一事,子寒笑笑:"不可能凡事面面俱到的。"倪洁心里很满意,她喜欢子寒这种为人处事有节有制,绝不失衡的心态。
彭鹏换了工作不仅收入更高,时间也更自由了,那一阵他花了很多钱买新款运动鞋和运动眼镜,经常去西部攀岩,在家的时间不多。 三个男人有很长一段时间各忙各的,很少照面。 再次聚在一起是石磊的生日。 三个人不约而同选择了蓝鸟酒吧,那天,倪洁也到场了,吃完蛋糕就推说有事把时间留给三个男人。 喝酒的感觉跟当年已经不同,但是每个人都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已经越过了那些嘻笑打骂的单纯,更多思考,更多默契。 石磊万万没有想到,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的留言袋里发现了署名方矜的生日贺卡,那时,方矜已经嫁给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年轻人。 卡片斜斜地插在留言袋里,一如当年石磊勒令彭鹏设计的欢迎卡片一样,看起来很温馨,温馨得三个人心里都泛起某些跟岁月相关的酸楚。石磊轻轻地摩挲着卡片,眼睛里渐渐涌上泪雾,他是爱方矜的,哪怕她嫁了人;他相信方矜也是爱他的,但是他不要方矜。
他失去了方矜,而他无可逃避地还是走上了方矜一直要他走的那条路,找一份固定的工作,过一种正常人要过的生活。
(十八)
子寒手里的烟几乎要烧到手指的时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那段日子,每次想起来都那么沉甸甸的,欢乐总是伴随着痛楚,那么纯粹,无可回避。
他想起离开秋水街的那个秋天,石磊穿著一件淡灰色的风衣。走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问他:"子寒,你记得第一次见面,我问过一句很白痴的话吗?"
"什么?"子寒问。 石磊笑了笑,牙齿依然那么白,但是笑容里有了几多伤感:"彭鹏溅了你一身泥水,还叫你庆幸那水洼里是泥水而不是番茄汁,我问他,是番茄汁会怎样。"
子寒点点头,眼泪却涌了出来,彭鹏,那个英俊的彭鹏,那个骑着一辆劲酷的VALKYRIE溅他一身泥水的彭鹏,他的表情多么的无所谓,多么的洒脱。
"我不是装的,我真的不知道会怎样,你现在能代替彭鹏回答我吗?"石磊的眼睛也湿润了。 "如果是番茄汁,就洗不掉了。"子寒说,门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萧瑟在这个季节无孔不入。 "洗不掉了,"石磊喃喃地重复着,"是的,洗不掉了。"
(十九)
子寒知道彭鹏跟丁洛的事是在收拾遗物的时候,彭鹏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断断续续地记着日记。 从日记里,子寒知道他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已婚的女人,那个女人叫丁洛。 彭鹏的日记是混乱的,有时快乐得语无伦次,有时,绝望得满纸都是用力过猛的划痕,这种强烈让子寒想起墙壁上的西班牙斗牛,那种痛楚绝望而狂热的眼神。
彭鹏是在攀岩的时候从高空坠落的。 坠落的感觉是什么?放手,撞击,粉碎。 无法得知事故的原因,那条绳子是完好的,是意外或刻意没有线索可循。 子寒一生中第一次喝醉,他和石磊在蓝鸟泡了一整晚,倪洁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烂醉如泥,满脸泪痕。
(二十)
彭鹏死了。 石磊离开了这个城市。 子寒和倪洁结婚了,过着幸福的生活。
(二十一)
秋水街要拆迁。
(二十二)
"洗不掉了,"石磊喃喃地重复着,"是的,洗不掉了。"
(二十三)
那些年,他们住一起,子寒,彭鹏,石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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