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来接我时,我已化过妆,但这并不能掩饰我的憔悴。他低低地问:"你决定了?""是的。"我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几天来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欧阳沉默地看着我,轻轻把我揽进怀里,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就要跟这个男人去公证结婚了,这只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躺在病床上,生命正一点一点消逝的人,那个人,是我爷爷。 我想欧阳是明白的,我选择他,是因为我累了。 结婚证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睛,可我看到爷爷的笑容,他笑着笑着,表情就恍惚了,他说:"小雪,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我点头,爷爷报了一个号码:"这个电话是钟老师的,你让她来看看我好吗?"我并不知道钟老师是谁,但是我做了。 那个温柔优雅的女声问我:"你是夏雪?"我说是。 钟老师很瘦,满头白发,清秀的脸上有种温柔的表情,她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爷爷的手心有种温暖的感觉。我把座位让给钟老师,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掩上房门,爷爷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钟老师的脸。 每个医院都有花坛,花总是惊心动魄地美丽,这一切跟死亡形成最鲜明的对比,我有晕眩的感觉。欧阳默默走在我的旁边。他是个稳重的男人,爷爷说。是的,他任何时候都打着领带,任何时候头发都不会凌乱。他有最温情的目光,这是方廷没有的。想起方廷这个名字,我还是会心痛,尽管这个男人有着可以令我体无完肤的杀伤力,我依然无法忘却。 欧阳把我的手放进了掌心,他的手很大,温暖,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心里想起另外一双手,指节突出,手指冰冷,那是方廷的手,那双手拂过我的脸,我会战栗。我抬头看欧阳,他瘦了,眼睛里有种纠缠的痛楚,这痛楚让我暗暗心惊,我能看到自己的脸在他的瞳仁中苍白的空洞。 爷爷睡着了,脸上竟然有种久不曾见的红润,我转头看钟老师,她也看着我。她的平静和从容是我所难以理解的,我不知道她在爷爷的生命里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她轻轻拉住我的手,又帮我理了理凌乱的发,我忽然就不可遏制地流下泪,她把我揽入怀中,我想起从小把我带大的奶奶。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哭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孤独了太久。 我知道爷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一次次痛得晕过去,又一次次醒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小雪,你不要担心,我现在好点了。"我再也不去林大夫的办公室问情况,我只是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 我的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熟悉的声音:"阿雪,我回来了,我要见你。"依然那么霸道,那么不可拒绝,手机渐渐从我手里滑落,我抓不住这句话,我也抓不住这个人,这个人是方廷,消失了三个月的方廷。 钟老师每天都来医院,她没有和我交谈过,甚至没有问过我关于爷爷的病情。她来的时候,我就去花坛边散步,有时一个人,有时欧阳陪着我。 方廷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像个复仇的王子,咬牙切齿地说:"阿雪,你要让我发疯吗?"他还是那么英俊,可我忽然就想不起关于他的一切来。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疯狂地吻我,我嘴里感受到咸咸的液体,我不知道是谁的泪,为何而落的泪。 欧阳一直站在树下,看着方廷离开,看着我走到他跟前,他的眼睛里有燃烧的痛楚,然后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林大夫说我发烧了。我不能再守在爷爷病床前,怕感染。于是,钟老师连续几天都在医院。我烧得很胡涂的时候,有时能感觉有一只手在抚摸我的脸,很温暖。再也没有冰冷,没有战栗。 我没能亲自送走爷爷,我看到钟老师捧着爷爷的手,伏在病床上。我哭不出声,迈不动步,渐渐滑落在地。 整理病房的时候,我在爷爷的枕头下发现了奶奶的照片。 按照爷爷的交代,我把那个黑色的皮箱给了钟老师,钟老师由始自终都很平静,可是看到这个陈旧的皮箱时,她忽然就老泪纵横。当着我的面,她打开了这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叠的信。钟老师幽幽地说:"五十三年了,我们都没有见面,只是靠这些信连络。"我想起那些深深浅浅的灯光中,爷爷伏案而书的情景来。钟老师忽然含泪笑了:"我终于亲自送了他。" 我没有再见过钟老师,但是每年清明在爷爷和奶奶和并列的墓前都有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直到有一年,我一直等到傍晚,也没有看到那束花。 几天后,欧阳驱车带我到了钟老师的墓前,我才知道她叫钟素贞。从墓碑上,我看到,她先生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也就是说我奶奶过世的时候,她早已是独身。想起当年钟老师含泪而笑的样子,我的感觉曾经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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