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镇小道


1.

  阿晴嫂正在水边淘米,对岸的积雪使水看上去黑黢黢的一片。水面浮冰时不时向她手中的淘箩子和她的手涌过来。她的冰冷的手现在开始火烧火烧的了,感觉不到怎么冷了。她的手在米粒中划着。小龙将手电调皮的射向空中,并且不停的挥动着那无限长的光柱。黑漆漆的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的白色的痕子。她要小龙将手电照着她的手,好让她看清混杂其中的沙粒,把它清出来。小龙只得降下手电光,水面上马上亮了起来。浮冰也晶光闪闪。

  她屁股后面的路上有人陆陆续续的正回家去。看样子他们刚刚作完礼拜。在无名村,已经有很多人开始信耶稣教了。他们操着手在天要晚的时候从家门口踱到那里去。像踱到上帝身边去那样虔诚。其实没有多少人理解他们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去做,只是带着一股好奇和有别于收获庄稼的兴奋,走向周寡妇家的那间老屋的。

  周寡妇是一个好人,好人总要到上帝跟前去的,前年,周寡妇被上帝招了去,就留下了一间老屋,以前周寡妇在尘世时,阿晴嫂去过一次,里面很有条理,显得很干净,放了很多长凳子。里面经常坐满了人挤满了人,比识字班时的人还多,狭窄的墙面倒磨出了亮光。那还是土坯墙,风吹日晒,却不曾倒塌过。现在仍然那样,像一块黑黝黝的大面包遗落在平原的田野上。

  可以说,如今家家都变了,楼竖起来了,身上的钱包鼓鼓的了,泥泞小路铺上了红砖,摩托车在上面驰过时,还发出刚啷刚啷的声音,脆嘣嘣的,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周寡妇留下的老屋了。现在只有一些老人操着手从田埂上的暮色中走过去,靠近它。年轻人有更多的娱乐了。现在玩的去处也多了,不必要到那个充满头油味的地方去。他们还嫌那儿脏呢。阿晴嫂就去过一两次,此后似乎就再也没有去过。但是她还想得起来,那里的场景,和那个看门的聋老头。

  无名村的礼拜是一天早晚两次,她第二次去的那天早上到的比较早,聋老头刚出过恭,从屋后嘴含着一条红球裤带走过来给她开门。他一手拎着裤子,一手在口袋里找钥匙,鼻子还流出了长长的鼻涕。手不够用的样子。她要他把裤子先系好再开门不迟。她说了两遍。聋子怎么听得见她的话呢。聋老头是无名村的五保户,周寡妇到天国以后,人们就让聋老头来守门了,他给阿晴嫂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路上的老人的咳嗽和说话一阵阵的从身后传来。使她想起了她去做礼拜的那个早晨。

  阿晴嫂从河边站起身来,她直了直腰。那些害人的沙粒使她蹲在冰冷的河边拈了很长时间。本来可以在家里的自来水龙头跟前洗的,可是龙头一拧里面流出来的水像脓一样又黄又臭。那水还能用嘛。乡水利站的老赵来看过一趟之后就没有影子了。能有什么办法呢,人不能不吃水啊。到河边去,好天不要紧,下雨变天的就不容易了。阿晴嫂这几天已经在考虑是不是有必要在院子里打一口井了。就在她想着那口井的时候,小龙猛地惊叫了起来。他的嗓音像指甲划在玻璃上那样尖利。

  手电从河畔滚了下去,停在了冰层上。她放下手中的淘米箩子,伸手去够手电。可是够不着,她捞起水中的一块冰去够。手电在冰层上开始移动起来,光柱旋转着。你看到什么了,胆小鬼,吓人大怪的。她责怪着小龙,手电愈来愈近,就要到手边了。忽然,光柱像内侧一扫,便扑通一声入进水里。小龙已经停止了喊声,他睁大眼睛看着手电在冰下的水里下坠。直至落定不动的将光柱在水里伸直了身子。阿晴嫂只得站起来,算了,为一个手电,自己滑下去可不划算。她拎着淘米箩子和小龙往回走,还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河面上的光亮渗进空中,蓝幽幽的极其迷人。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阿晴嫂在黑中摸到了她的儿子的小耳朵,并且轻轻的揪了一揪。可是她的儿子却不再说一句话,只是小手紧紧的抓住妈妈的手。

2.

  他到达罗城的时候天已经落下了帷幕,天异常的冷。车子里的人一个个跳到了干冷的地上。他抖擞抖擞了一下身子,跺了跺脚随即也跳下了车。远处的罗城山显得异常的美,缥缈的积雪发出微微的紫蓝光。似乎就在它的脚下不远处,有一排移动的光亮,那无数光点仿佛被一根线穿着向前牵引而去。它的移动是平缓的,带着一种低低的轰鸣。一个小时前,他还很舒服的睡在它的卧铺里面。下了火车后,他又转乘了一路公交车,才到达了韦镇。没有想到,火车和他告别了一个小时,又出现在眼前。罗城山在平原上几乎显得有点突兀,它仿佛突然间从平地上冒出了一大块似的,在火车头跟前形成了一道屏障。似乎就在你的惊诧间,火车已从山体的西侧绕过去,山影和隐隐约约的灯火正在窗玻璃上跳跃着。山带着滚滚的轮子慢慢的再伸到了无尽的平川上去。

  他刚下火车的时候,就立即向人打听。往韦镇的车还有没有。水果摊上的一个老头给他指明了方向,他告诉了他,在候车大厅的东侧有一个停车场,你到那儿去,那儿全是往韦镇去的车子。他果真看到了那排列整齐的车辆,旁边站着不少人,邀客的招呼声不断。快要落山的太阳将光亮照在远处的车窗玻璃上,他偏了一偏头,像他们走了过去。几乎同时有几个人拉住他的胳膊,这个叫他上她的车,那个叫他坐她的车。他有点不知所措。说了一声,到韦镇还需要多长时间?他的口音暴露了他是一个外地人。一个嘴叼着香烟的小伙子,二十来岁。他说,早啊,起码一个小时才得到。他的神情告诉他,他有点满不在乎他这个外乡人。他决定就上这个人的车。很快他就坐进了小伙子的车。他的个子比较高。因此他进门的时候,额头被撞了一下。他揉了一揉。已经在车里的人看了他一眼,立即调转头将视线转向了窗外。他跺了跺脚,他的腿确是麻木了。他已经坐了三天三夜的车了。现在又不得不坐下来。他将衣领下意识的竖了一竖尽力遮住脸上的那道伤疤。

  车子在行进的时候,天在窗外黑了下来,他的视线只好转向窗内。窗外的田野上积雪发着白光向后流去。现在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远处移动的亮点。小伙子司机告诉他,他应该在这下车,到了韦镇的话,你还要坐回头车的。没错,我干吗跟你撒谎。他有点弄不懂手执方向盘的家伙什么意思,他的嘴翘着,没有更多的向一个外乡人讲解的热情,他不耐烦的说,你的地址上韦镇无名村就是在这儿。不错,就这儿。他甚至嘲笑起他。竟然有人嘲笑他。他真有点难耐不住,但是还是控制了自己。手上的那个写着地址的纸条沾满了他的手汗。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老头和其他的几名头扎三角手巾的妇女告诉他,他确实是应该在这儿下车。无名村的人都在这儿下的。他只得手捏着纸拢了拢包。门呼啦一声开了。他跳下了车。可是眼前,除了不远处那山上隐隐约约的灯火,眼前没有村庄的迹象。

  他怔怔的望着四方,在移动的亮点,田野上黑黢黢的影子,村庄在哪儿啊?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远了。他有点懊悔自己应该在罗城先住下来再说,或者干脆一脚先到镇上也好,可是现在,他狠狠的骂了一句。那个移动的光点还在运动着,火车的头尾已经看见,那么长长的一节,像一节被拉直的长长的焰光项链。

  是插在路边的一面粮棉试验牌牌子提醒了他,不错,这是无名村,上面标的清楚不过。他还必须向前走,沿着这条砖头路。

  他向前走着,右侧的高路桥离它愈来愈近,他搞不清楚是路向它斜过去,还是公路桥向路斜过来。身后那条刚走下的路面的车灯光告诉他,他已经走了很远下去了。村庄的灯火也愈来愈近。他上了一道水泥桥,倚在栏杆上抽了一根烟。他确实走累了,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那边路上这时候有几个人走过来,大声的咳嗽着从他的身边走过去。然后离他愈来愈远。他望望了田野上的灯火。隐隐的还能感觉到那些微的白光是田野里未化的积雪。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色。如果不是这一次的事情,他可能今生今世都不会到这个地方来。还不错。不过,这批钱必须追回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想起了那个人的交待。他挪了挪肩上的包。下了微拱桥,右拐走上了紧冻的路面。

  他先是看见有人的手电在空中划来划去,不一会儿,停了下来。然后河面上一团亮光。他走近了。有人在淘米。他站下来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自己刚才在走路的时候,衣领耷拉了下来。露出了脸。小孩尖叫了起来。他立即隐到侧边去,他躲到一棵树和一堆草的背后,他不能暴露自己,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他的手脚相当快。他们是吃这行饭的。手脚是硬功夫。他屏住呼吸。小孩确实是吓坏了。其实那道疤也没有什么,只是你猛然一回头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你身后,香烟的红光照亮那道伤疤的脸。这无疑很让人害怕。

  换了我自己也会的,他想。

 3.

  雪后的天,异常的晴朗,太阳照在田野上,更遥远处的天际朗朗的廓清着视野。他从屋子里出来,在门口的一块平整的地上,一条狗站在一堆积雪旁边寻找着什么,它现在不咬他了,这家伙还是很有灵性的,如果不是它咬着聋老头的裤管,聋老头一觉睡到大天亮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站在门外正手揣寒气惴惴不安的敲门呢。他向它吹出了一个感激的口哨。狗依旧埋着头,这儿嗅嗅,哪儿嗅嗅,他哈了一口气,环境不错。空气里荡漾着乡野的气息。那个聋老头对他住下来没有异议,他说的话他根本听不见,就径直将他引向一间小房间。他昨晚住了下来之后,一夜没有睡着觉。他希望这一次解决的尽量圆满点。尽量从速。他做这一行当有好些年头了,过去的生活似乎历历在目。充满了冷酷和血腥。他躺在床上,望着在白色粉墙上照出一个巨大光圈的那一盏灯泡,他陷入了沉思。隔壁的聋老头咳嗽得很厉害,他似乎感觉到了墙壁的微微在颤。

  他望了望天,远处的村庄正升起炊烟,他第一次听见乡下的鸡叫,新的一天展露在脚下,想象昨天,再想象一下这几天的车途劳顿。聋老头从屋里也出来了,他擤了擤一下鼻子,一小坨淡蓝色的鼻屎,坠在他的手上,像一个什么翡翠。这时候他心里莫名的涌上有一丝歉意。这么冷的天,而且昨天到达这门前已经很晚了,他惊醒了老人的梦。还给他开了门,留他过宿。

  他丢了一百块钱给老人,老人说什么也不要,指了指堂屋墙上的一张斑驳的耶稣受难图,说不要钱,不要。他还是将钱甩在了一条长凳上,然后挎起包,开始走了,他要去勘察一下,这是必须的工作。老屋在他的身后愈来愈远。早晨的太阳照在那乌瓦上,确凿,而不缥缈。他知道,他的工作开始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向聋老头挥了挥手。说再见。聋老头已经转身进屋,他根本没有见到,一个陌生的外地人就这么挥了挥手走了。他说,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来打扰。聋老头同样也没有听见。

  无名小学的旗杆上的红旗正在风中飘荡,它的红色屋瓦在麦田的绿色映衬下更加显得鲜艳非常。他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节课了,小学校没有围墙,只有一条环绕的护校河,河不宽,倘若从田埂上助跑的话,一只猪或一只狗也能一越而过。他的前方不远处是一个村庄,家家的山墙如果忽略檐口的话,几乎就要连在了一起。他们一字东西走向连成一个横队。他到达跟前的时候,才感觉到在乡下,眼里的距离不是距离,腿上的距离才是真正的距离。

  小学校里传来学生的喧闹的声音。他们在操场上跳跃玩耍的影子还可以看得见。有一个小孩还向他看了一眼之后又继续他们的游戏去了,孩子就是这样。心里鼓满了乐趣。他还看见一棵大榆树上挂着一口钟。他几乎还看见了那根时间的舌头似的钟捶。

  他进入到庄里的时候,钟声响了。孩子们上课了。游戏被终止。

  有一个妇女,三十岁左右,脸异常的白,头发有点蓬乱,模样看上去还算俊俏,她正在墙根后的沟里刷着马桶,这是一条污沟,水发墨绿色,沤在水里的树段子抽出的绿牙尖尖的冒出污水的冰面上,她将马桶在污沟的冰窟窿里活动着,黄色的液体汇入其中。他隔着沟问道。

  请问,你知道黄景明家在哪儿吗?呃,黄景明家,在前面那个庄子,那一排房子中楼房最好的那个。

  哦。谢谢你了。

  用不着。女人说完又去搅她的马桶去了。

4.

  黄景明到家的时候,也是在黑夜。阿晴嫂以为是一个偷鸡贼。偷鸡贼经常这样光顾有土坯院的人家。他翻墙而过,破麻袋落地的声音惊动了起来小溲的阿晴嫂。阿晴嫂推了推5岁的儿子小龙,小龙睡的很深。阿晴嫂没有法子,只得在屋内故意的大声的咳两声,意思是告诉对方我是知道的,你还不走人吗。可是翻墙进来的家伙并没有理会这些,相反他反而似乎堂而皇之的往堂屋这边来了。阿晴嫂前几天就听说了偷鸡贼来了,好几家的鸡都被偷了。有的连鸡窝都抬走了呢。有的人家第二天发现墙上一个大洞,鸡子毛都不见一个了。太阳一落山,阿晴嫂就将鸡窝拉进了室内。没有想到这家伙直奔过来了。自己家里没有还装上电灯,如果装上电灯的话,一拉绳子就可以把小偷的脸看够清楚,肯定是熟脚子,否则不会这么驾轻就熟。可是家里没有钱去装什么电灯,生活比别人慢了一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是钱给你摆在那儿,还有一个先拿到后拿到呢。不过人还是要脸的,老是这么烂泥涂上墙,也不是个办法。看见人家青砖大瓦房,再想想自家那往下掉渣的小泥院。心里总不好过。人总要赶赶人的。阿明这一次不出去不行。外面钱好挣一点。闲在家里也是闲,地里一个人就够了。到外面去到底弄几个钱回来,在家里,地里长出钱来吗。她当时是这么对阿明说的,她觉得她一点也没有说错。要是早一点有钱,早一点装上电灯,贼就早一点跑掉了,而不是现在这样胆大包天。愈来愈近。她坐在马桶上听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就这么让那个该死的家伙将鸡子端走。那可是自己辛辛苦苦的一个一个的喂大的。她暗中摸到了火柴,她划了一根。可是很快闪了一下又灭了。就在她划第二根火柴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阿晴。我是阿明啊。

  阿晴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面前站着的就是自己的丈夫阿明?她揉了揉眼睛,确实是的,只是头发蓬乱,眼睛还有点红肿,像几夜没有拢过眼,他的脚跟是一个粗麻布口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鼓鼓蘘蘘,看上去还挺重的。她问他,你怎么回来了。阿明说,我肚子饿了,你赶紧先给我弄点吃的吧,填饱肚子再说。我真的饿死了。阿晴嫂立即掌着罩子灯进了厨房。厨房的黑暗被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光圈。阿明的头投在了墙上,显得异常的大。阿晴嫂说,我开始以为是偷鸡的呢,怎么也想不到是你。阿明说,家里最近有偷鸡贼了。是的,我倒担心死了。生怕鸡子被人家端了去。

  阿晴嫂坐在灶火的光照里,说着话。脸红扑扑的,显得异常的迷人。她一边往灶堂里送着草,一边望着阿明。眼睛里闪着光亮。阿明端起饭碗,他咀嚼了一会儿,然后顿了好半天说,我们发了。真的,这一次我们真的发了。她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简直难以相信。可是这是真的。阿明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个晚上,他正在纳凉,白天的活已经干完了,他四叉八仰的躺在凉席上,他很累,每天回来草草的吃几口就在这张凉席上睡着了。他这间租房便宜,离他干活的建筑工地还有一段距离,像他住的一间,十来平米。才一个月50元。如果在城中心那工地四周的话,一个月干的活加上饭钱还交不起房租呢。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听见外面的小街上的脚步,和熙熙攘攘的说话声,以致不使他认为自己跟在家里差不多,这儿毕竟不同,家里的土院子外是一条田埂小路,上面遛着的是小狗和鸡还有泥腿子。而这里的墙外是文明的城里人,衣着光鲜的在街上走来走去。有说有笑。相对家里的那一份寂寞这儿要热闹的多。他不再想这些。迷迷糊糊的沉浸到疲惫的梦中去了。

  忽然,我听见外面一阵奔跑,声音从西北角的那个老菜市场方向传了过来,愈来愈近。我住在这儿有年把了,还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怪事。真的。

  当时一个大大的黑影从墙外飞了进来,我以为是一个什么人的,不是。很快,脚步声往那边去了,慢慢的愈来愈远。我从凉席上坐了起来,我先摸到了一个粗布麻袋,就是这个。然后我摸到了其中的一沓纸,不过当时我一摸到这个就意识到我发了。真的,我把麻袋拎进了屋内。全是钱。说老实话,我当时吓的浑身冒汗。心都跳疼了。

  第二天,我没有上建筑工地去,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数钱。你知道,有多少吗,50万。五十万啊,够我们用几辈子呢。

  开始的时候,我也拿不准注意,后来一狠心,算了,我回家谁知道呢,谁知道我阿明发财了,一口袋破麻袋里的东西。谁知道是钱呢,那样子是一堆破破烂棉花嘛。谁知道呢。我就胆子大了起来。我想如果第二天开门出去,跟街委会的老太说一声。他们肯定会不犹豫的去屋内把麻袋抬走。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你拾金不昧,弄几个奖金。可是那最多千把块而已。打足了。

  不过我还是咬牙等了几天的,如果有人找上门来,那怎么办呢,给人家吧。人家也是辛苦人,说不定跟我们一样,可怜在深圳干了一辈子才赚的钱,也不是没有啊,报纸上经常登一个拾垃圾的千啊万的小意思。说不定人家碰上了坏蛋和小偷追呢,一急先扔进来再说呢。可是等了一个星期,我一个星期没有上班,就在家里等。可没有人上门。我只得走了。一路邋里邋遢的赶回来。我要不是这个坏样,早就被火车上的扒手瓜分了。

  阿晴嫂无法相信,自己的丈夫是不是脑子想钱想疯了,哪来的这么便宜的事情。钱从天上飞下来?可是很快阿晴嫂不得不相信了,事实胜于雄辩。阿明把手伸进了麻袋,掏出了一沓,整整齐齐,簇新簇新的,他的手指划上去还有一种美丽的响声。他又掏出来一沓,一模一样,码的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色泽,一模一样的响声。罩子灯的灯光照着阿明,和阿明手上的钱,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一沓的,他那神态那样子一点不象是真的,好像阿明是一个魔术师。在给阿晴嫂做着什么魔术。小龙在床上醒了过来,并且听出了是爸爸的声音。孩子显得很高兴,他在房内的黑暗中高高的喊了一声爸爸,可是阿明觉得小龙仿佛作了一个噩梦,刚刚醒来。他和阿晴将麻袋放进了养蚕的西厢屋。然后上了床。和小龙一起睡下。

  这还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年的变化已经相当惊人。今年的开春时节,无名村的黄景明家的楼房显得鸡立鹤群,他家那个死去的父母留下的泥巴小院不见了踪影。人们都知道了阿明发了,更多的人去了南方。他们期望像阿明那样,将家里屋外的翻个身。活个人样儿出来。他们看见阿明家的地板照出来人影子,几乎就要流出了口水,阿明家第一个用上了自来水,还有抽水马桶。他们羡慕的要死。恨不得阿明的钱跟他们分分。他们看着那个高墙大院,心里暗暗的发誓,要在高速公路桥旁边将这个迷人的东西摆下来。要摆一条边。到时候城里的人掉过头来羡慕我们。

  他们就这样信誓旦旦的走上往南方的缥缈之路。

5.

  可是有什么用呢,自来水根本不来什么水,来脓。阿晴嫂想着,她不得不又拧紧了龙头。她想,甚至阿明根本就没有去水利站,他现在到处摆阔,一大早就上街去了。正把他那双亮忽忽的皮鞋踩在摩托的踏板上呢。一句老话说的一点不假,穷人有穷人的乐趣,富人有富人的烦恼。人就是这样,钱多了,事就多了。那像以前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阿晴嫂觉得以前的生活虽然苦一点,但是过的舒坦。顺气。

  那像现在,阿明不提心吊胆的,她的心还有点悬在肚子里呢。她拉上院门,拎着篮子往河边去。她要将青菜洗一洗。小龙说他想吃青菜,天天鱼肉的,孩子已经吃厌了。妈妈,倒腻死了,整天吃这个。就不能换个花样嘛。小龙在饭桌上撂下了手中的筷子说,小龙实际上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他平时不怎么开口,今天既然说菜腻了。想必孩子说的一点不会错。阿晴嫂想想自己也何曾不是如此呢,她哪一天就有这种感受了。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说而已。过去没有好的吃呗,你整天唠叨,现在有的吃了有的喝了又唠叨,你那般才是好,你真是一个做穷人的命。

  阿明肯定会这样臭她的,自从那口麻袋进门后,除了房子变化之外,她觉得阿明的脾气也变了,变得特别的大,而她却愈来愈胆小怕事,她总觉自己的身子被一个什么人用丝弦掉在空中。另外她还明显感觉到的是自己以前尖削的下巴开始愈发丰满了,它在手里弯成一道滑腻的双弧形。还有,阿明原本是很瘦的。可是现在确实是富人的一副派头了。他的下巴开始晃动着肥肉,一双手开始发出亮光,永远似乎刚从宴席上下来,往太阳底下一站,拿庄上的一些娘们的话说,你看人家,大明,太阳一晒,身上的油全晒出来了。他总是晃动着手上的那两个金光灿灿的粗大的戒指说,怎么,不服气啊?这就是小康生活。懂不懂?人们有理由承认在无名村的黄景明的身上完全能够找到财大气粗所具备的样子。看人家大明,那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那些娘们会这么说的。

  阿晴嫂一边揉着菜,一边想着阿明在娘们面前吊儿郎当的样子。钱使阿明一点也不像以前的阿明了。阿晴嫂现在也懒的说了,他不光不理睬你,还要抡拳给你两下子呢。她将菜篮子拎在空中,水哗啦啦的落进水里。她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这时候一个外地人从她面前走了过去,那个人,瘦高个。左边的脸颊下面有一道疤痕,半柞长。像一个毛毛虫。他向她看了一眼。他的眼光显得很锐利,像一把改锥。想一下子要将你看穿似的。他穿着一件深咖啡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几乎与她的菜篮一擦而过。他的速度适中,他就这么走了过去,阿晴嫂似乎听见了他的风衣下摆的呼声。他深深的看了阿晴嫂一眼,然后视线从阿晴嫂的脸上转向了那个掩着的铁门,他的目光很快速的在那个铁门里扫了一下。他看见了院子里有几只鸡子在阳光里散步。他的视网膜上还留下了一棵桂花树的影子。他从女人的面前大步走了过去。然后听见女人关上铁门的声音。

  阿晴嫂在切菜的时候,她的眼里还是那个外乡人的眼睛和带疤的刀把脸。她切得很慢,心有所思的想着。一个人在干事情的时候一点不能三心二意。忽然,阿晴嫂忍不住叫了起来。锋利的刀将她的手指甲切了一块,顺带还切去一小块肉,殷红的鲜血爬上了她粗圆的手指,然后滴上了砧板。她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一盒火柴。按照土方子,她将火柴盒上那一块黑的部分撕了下来。吐上唾沫。包住那个伤口。然后又极其麻利的用袼被线一道一道的扎上。完了后,她再次拿起厨刀,她不得不继续切菜。

6.

  黄景明正在迷你录像厅的门口跟小芳说话,小芳刚刚初中毕业。是他家的一个远亲。好像是一个姨奶奶的表侄女子。他就是在姨奶奶过七十岁的酒席上认识她的。现在他看见了她,所以停下来和她说话。

  小芳的长相还算标致,但从她化的很浓的妆上看来,她还不怎么会打扮。令人看上去显得有点别扭。一点也没有了他当初看见她时的那一份清纯。你化的妆浓了一点。他说。还是上次在姨奶奶家酒席上那样好,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化妆最好。小芳笑了起来,她的两个小虎牙露了出来。她倚在墙上,看着这个远房亲戚。黄景明的屁股坐在摩托车的车垫上。脚支撑着落满了水杉木叶子的地面。阳光正在上面反光。他问她录相生意怎么样。她说,还可以。然后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她用手连续拍着张开的口腔说的话有点走形,她说,昨夜他们看了一夜,困死了。什么片子?看一夜。他说后,她却向他的问话付之一笑,很有内容的说,片子呗。这使黄景明饶有兴致。他下了车并将车子支了起来,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她的撇嘴动作。黄景明掀开一道门口的蓝布垫做的帘子。

  他看见一排一排椅子上星星点点的坐着人很少,正放着的是枪战片。枪声正在屏幕上不停的响着,还有飞舞的人影和拳脚。

  他慢慢的放下了帘子,他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小芳却对此没有兴趣了,这从小芳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正在跟一个看起来像外地的人说话,她说,你直往前走。直走。就到了。然后那个人道了一声谢谢就向小芳所指的东边去了。他的身影和步伐给小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皮鞋踩着金黄色水杉木树叶,他的风衣下摆有节奏的向前晃动。

  他干吗的?黄景明问她的话时很近的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脖子颈里却保留着一个黑晕。这是一个典型的乡下姑娘的脖子。

  他想到浴室去洗一把澡。问我镇上有没有浴室?按你的口气,浴室就在眼前似的,起码要跑一刻钟。黄景明对小芳说。

  黄景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的样子确实是忽然想起来的,他忽然问小芳道:周凯呢?周凯人死到哪去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他笑着说。周凯就是承包录像厅的家伙,确切的说是小芳的未婚夫。我好几天见不到他的人影子了。他在哪儿呢?他呀正在家里睡大觉呢,小芳再一次的露出她的小虎牙。阳光照着光秃秃的水杉木和附近的锯木场里露在房口里的大锯,被废弃的锯子已经锈的发黄。他说,锯木厂的家伙看来一直没有逮着啊。小芳依旧站在那儿,绞着腿倚着墙说,到哪儿逮去呀?像这些人,将公家的钱勒上腰包的,就这么容易逮啊。

  黄景明决定不再逗留,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必须到那儿去一趟。他说,给我带个口信给周凯,要他去我家找我一下。就说我有事找他呢。话一说完,脚下一蹬,车子的力带着他的腰习惯性的在空中一弯。车子便射了出去, 他骑的速度很快,风在耳边呼啦直响。他看见那个刚才跟小芳打听路的外地人,正挎着包在前面走着,他的风衣使他的身材看上去略显矮了一点。他愈来愈近。黄景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刹车,他的举动看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那个外地人似乎很警觉,他跟着站了下来,包紧紧的拽在手里。他没有说话,停了下来等候这个本地人会对他有什么不利。可是他看见对方并没有恶意,对方拍了拍后座示意他可以载他一程。外乡人并没有立即上车,他很有礼貌的说了一声谢谢。

  黄景明说,刚才你不是说要去浴室吗?刚才你问那个姑娘的时候,我正在那儿,因为我当时正掀开门帘往里看,所以我们都没有看见对方的脸。我正好路过,看你一个外地人,走路不容易,捎你一程。他还向他笑了一笑。表明自己确实没有恶意之后,外乡人才坐上了他的车。

  外乡人死死的用手箍住他的腰,他确实是开的快了一点。他要他手放开一点,可是风呼呼的,黄景明似乎自己也没有听清楚自己的话。他只得放慢了速度,他向后别过头说,你的手不需要那么紧。 外乡人哦的一声。将手松了一圈。可是过了一会儿,黄景明将速度又上去了,因为他慢慢的感觉到他的腰被再次紧紧的箍住了。好在浴室到了。

  他和那个外乡人挥了一下手就离开了。

  外乡人进了向阳浴室。向阳浴室沾满油污的蓝布帘子遮没了他的身影。

7.

  室内的光线很暗,一个老头正在那儿打着瞌睡,外面的光亮从东边墙上那方窗投进来,老头还没有等他开口,就将票从抽屉里拿出,给他撕了一张。他拿了票掀开了西边墙上的一个门帘,从门帘里伸出一个老手将他的票接了过去。他进了去。里面的热气弥漫,犹如大雾。他找了一个座位,开始脱衣服。他觉得今天要好好的洗一把澡了,他将近半个月没有洗澡了,浑身痒。灯光红兮兮的,照着他还很壮硕的身体。

  池子里的水还算清澈,发出绿光。云里雾里,他看见只有几个人。或卧,或坐,或泅,隐隐约约勾勒出单薄的几个身影。

  他撂动着水,水声哗哗。他躺了下来,浇了水的长长大理石犹如一个热毯。人往下一躺异常舒服。他做了一个梦,梦醒后,里面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高高的西窗有一丝光亮,斜下来,照在他的身体上。他坐了起来。转身下了水池。热热的水包围着他。使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快意,他想自己真是很久没有好好的洗一把澡了。他想起他的话,那个人的交待是很清晰的。他记得他当时正在小芸家,小芸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一直不知道他是干这个行当的,满心以为他是一个好人,他也决定不再辜负了她。他还记得她在站台上的样子,他对她说,这一次公干回来咱们就结婚。姑娘甜蜜的笑了。现在事情还没有作完,他希望尽快的解决,尽快的离开。回到南方去,回到小芸的身边。人在江湖,有些事确实是身不由已,那个人他惹不起,他含着雪茄告诉他的时候,也是在一汪池水中,那是一家桑拿中心会馆,他和他泡在水里。他说,我已经洗手了。

  但是那个人哈哈笑了起来,他说,事情哪怎么容易说收就收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那个人确实惹不起。他将雪茄在嘴角滚来滚去说,怎么样,想好了吗?他说,好吧,你说吧。

  这事情,已经将近一年了,当时我们搞了一批货,弄了一笔,可是不曾料到,有人告密,就在我们打道回府的路上遇见了警察,给追上了。那次追杀,杀伤了不少兄弟。这一次把那钱追回来也好对他们的妻儿老小有个交待。当时一个兄弟情急之下将款子扔进了一家小院。风声过了之后,我们按图索骥,找到了那里,原先租房的那个人卷了铺盖回老家了。事情就这么个事情。喏。给你。

  他说着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地址很清楚,幸亏当时租家有身份复印件,麻烦你跑一趟了。

  他知道故事还将继续下去。只是一年前的事,他有点顾虑起来,这他知道做这个行当的是不容许有多少什么顾虑的。他还是说了一句,彪哥,会不会错。

  彪哥再一次的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很大的说了一句话,他妈的,我看你过回头了。

  他将自己浸泡在水里的身体捞了出来。再一次的坐在了大理石上,他的那种陌生感开始消失,他坐在那儿开始搓弄他的脚丫。他的脚板有几个水泡已经破了,像撒了一些盐在上面似的。他咬着牙,将水撂泼到上面。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天竟然下起了小雪。雪花在空中沸沸扬扬的往下落。一触到地面便不见了影子,只有一滩水。略感新奇的他掀开布帘子时,街上的地面已经潮乎乎的了。人们走过脚底下响声一片。他毫不犹豫的走了。他的肚子饿了,一把澡把肚皮也洗空了似的,他选了一家比较干净的面店。

  面店朝街的一扇玻璃橱窗,已经很模糊。隐隐约约的看见外面的景象和人影。

  他觉得这里的面条不错。很有劲道。

8.

  小龙吃过饭后就上学去了,阿晴嫂还在埋怨自来水,黄景明正在楼上听流行音乐。音箱的声音开得很高,音乐从小楼飘了出来,传了很远很远。人们在老远就能听见那英的歌喉了。"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阿晴嫂开始像往常一样扫地,抹桌子。几乎每一个到过黄家的人都有这个印象,阿晴嫂手里总是揣着麻布。似乎一刻就没有停止过。他家的桌子腿都可以照出人的脚影子。那发亮的地板就更不用说了。她现在几乎匍匐在地上开始她的遥遥无期的清扫工作。她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第二次去周寡妇的老屋那天早上。她感觉到眼泪开始在自己的眼窝里飞旋起来,她停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狗。也许这就是自己所祈祷的幸福生活。

  她那天早上起得很早,她在屋子里还洗了一把澡,她将自己好好的清洗了一下。她妈妈说,去见上帝,应该干干净净的。她就这么做了。她想着那个早晨,早晨的风使她一阵凉爽,她快步走在田埂上。那时候还是夏天,秧苗碧绿。她的心情前所未有。

  聋老头给她开了门之后,她看见窗口的光亮倾斜在那些长凳上。她似乎感觉到长凳上的凉爽。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她,一个人吊在一个十字架上。画已经粘上了灰污,但是色泽还很鲜艳。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吊到这儿。脸孔模糊,耷拉着头。她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屋内静悄悄的,从隔壁传来碗盏的声音。还有勺子舀水的声音。异常清晰。她坐着,看着旁边的另一幅画,一个女人怀抱着一个小孩。这使她久久的出神。她感觉到那个女人手上的小孩在轻微的挥舞着手脚。甚至还发出哭声。她真的入神了。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联想,她放下手中的扫帚,去开门。

  门外的人使她的心微微一跳,她有点眼熟,可是一下又想不起来在那儿见过,她用土话问他找谁。是不是要水喝,经常有过路人敲她的门要口水喝喝,然后继续赶路。那个人说,不,不喝水。请问黄景明在家吗?是找阿明的,她立即掉头朝楼上喊阿明,可是音箱的声音遮盖了她的声音。她只有先让他进来。那人进了院内。他四周瞧了瞧。桂花树下有一只猫狐疑的看了看他,他盯了它一眼,猫然后就走开了。

  我是他的朋友,那个人对他说。我上去找他,谈点事。说着他就踩着楼梯上了楼。阿晴嫂又继续拿起扫帚开始院子的打扫工作。她边打扫边昂头向上喊了一句,阿明,你朋友来找你了。

  她一边扫着地,一边在想着这个似曾相识的人。 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黄景明依稀听见了阿晴的声音,他想可能是周凯来了,脚步声愈来愈近,必须要跟他好好的谈谈。钱借给你没有关系,可是你不能。他还正想着,忽然他愣住了,来的人不是周凯。是那个外乡人。上午他还好心的载他一程呢。他的出现使黄景明有点不安起来。他搞不清楚这个外乡人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真正目的。他立即走过去将音箱的喇叭声旋小。他甚至不知道他该怎么开口问这个人,还没有等他开口,外乡人便自报家门了。

  阿晴嫂终于想起来了,是上午洗菜的时候见到的那个人。是的,不错,是他。脸上有一道伤疤。一点不错,他还向铁门内看了一眼的。她开始责怪自己起来,自己为什么不让他先待在院子里,而让他直接上了楼呢。假如他对阿明有什么呢,那个家伙的眼光。她立即扔下手中的扫把。噌噌噌上楼。

  她没有听见什么不正常的声音,这使她略微有点诧异。她看见两个男人面对面的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放着烟。他听见阿明说,我没有拿。真的,我没有拿。我能有今天是我自己挣的。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的背对着她,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他的脸现在是一幅不容辩疑的神色,她看见他曲肘从口袋里掏着什么,他终于掏了出来,是一张纸。他递给阿明看。阿明看了笑了笑,笑话。就凭这个?那个人直截了当的说,你起码给一半吧。我也好交待。阿明站了起来,我没有拿就是没有拿说什么一半两半。请你出去。我不认识你,我好心用摩托带你一程,你却打我的注意。那个人不得不站了起来。好吧,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我可以告诉你,你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他说得很冷静,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几乎一字一句的。

  那个人先阿明一步从房间里出来,他从走廊上快速的走过,他的风衣荡起一阵清风,阿晴嫂扁着身子,几乎将身体贴住了墙。她看见他的脸,异常的难看,像块铁板一样。他说那请你注意你的儿子--。他在下楼梯的时候扔下了这么一句话。阿明跟着从楼梯下来的一刹那,手扶了扶楼梯栏杆。这句话使阿晴嫂也感到全身随之一抖。

  阿晴嫂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的,他们将面临另一种可怕的现实。

9.

  他住在韦镇的一家叫兴旺的旅社,从兴旺旅社的陈设和镇上所处的位置看,显然这家主人没有想过要靠此发财。陈设陈旧,位置偏僻。如果说在几年前的小镇上,这里的地段还算可以的话,现在随着城镇疆域的扩展,热闹的中心已经作了位移。不过,他很喜欢这家私人旅社,尽管有点幽深,但是很干净就足以使他满足。这里的登记也很简单,方便。没有像公家的那么程序繁琐,要求甚严。这正合他的心意。

  他偶尔就在街上吃。换换胃口。但大部分时间是在旅社里度过。这里离无名村还有很远,大概有两个小时的路程。他想象着那一家子人在短暂的对话之后和自己建立的紧张关系。那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的危险,无论是他们,还是他,莫不如此。

  他呆在旅社里,显得很安静。几乎是兴旺旅社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个安静之极的旅客。几乎没有声音。主人似乎也懒的问。他的窗口对着一个中学的操场,操场显得很宽广。长满了杂草,看上去很荒芜。他经常就对着那儿看。想一些往事。

  小芸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这使他逗留外地的时光有点甜蜜感。他经常不知不觉就在面北的窗口笑了起来。随后,他又很快的凝住脸上的笑容。他还必须等下去,一天一天的将归期推迟,直到事情的终结才行。两节课后,操场上站满了学生,他们松松垮垮的进场,做操,然后松松垮垮的离开他的视野。靠近他的窗口的地方,那一狭长的地带,太阳很强烈的时候,那儿照得花嚓嚓的,他经常心里涌上来一股到那儿一躺的欲望。可是,他事后了解到要到达紧邻的学校,必须要绕道两个街道,过三座桥。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对着它看看,也就罢了。偶尔,有一个足球从远方慢慢的滚近,紧接着是一阵奔跑,和气喘,一个个头挺高的少年捡起足球跨过狭长的草丛地带,返回场地。对方根本不会在意窗内的那一双眼睛。他仍然饶有兴致的看着一群小伙子踢完一场又一场球。直到他的视野里暮色降临,喘息与奔跑消失,一切安静下来。他的一天终于来到了夜晚。

  他很熟悉了隔壁的厨房里传来舀水的声音,清脆欲滴。然后是一阵瓢勺碗筷碰撞的声音,确凿无疑的昭示着又一个夜晚的降临。他太熟悉了。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他走出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的灯已经亮了,桌子上已经放着的几个碟子里的炒菜腾着热气。他感觉到他的胃子痉挛了一下,紧接着肚子里一两声腹响。

  他拾起筷子,夹一两块菜进嘴。他很满意了,女房东已经完全掌握了南方菜的特点。他咂呒了一下嘴,说,好。女房东是一个四十岁不到的妇人,她站在桌边,笑嘻嘻的看着客人品尝,便在油迹斑斑的围裙上绞着手,对客人的过誉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男房东衔着烟站在厨房门口脸向着这边,他呷了一口烟,烟雾慢慢的游过来,擦着夫人的鬓发,汇进到菜的袅袅的热气中去了。

  空气中响着他咀嚼的声音,从他的咀动的声音,以及从下巴颌的用力程度完全可以判断,今天似乎是他吃的最香的一次。他开玩笑的说,老板娘,我明天要走了,你才拿出本事来啊。

  女房东知道他是开玩笑,就说,最后一顿不把你吃好点,你怎么上路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男房东咳嗽了一下,她似乎不理会他的暗示。接着说,你们南方菜其实也很简单嘛,就是多加点糖和醋。

  是的,是很简单,你还花了这么长时间,分明是你舍不得给我吃。

  那来的这话,我烧菜,你反正给钱。哪来什么舍得不舍得呢。

  女房东红着那脸颊,很快被男房东叫过去了,方梅,你把猫喂一下唼。她搓着手离开了芬香的桌子。

  他吃过晚饭以后,照例他在复兴桥附近转了转,然后沿着永安河一直走到大运河边,再穿过高速公路桥的阴影,顶着月光,原路返回,这是他几个月来培养起来的习惯。转过一圈回来后,上床躺下。他今天有点睡不着。他的脑海里重现了他来到此地的一幕又一幕。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今生是无法忘记了。聋老头与狗,唱歌一样的方言,热气腾腾的菜,始终红着脸颊的女房东,以及这里集镇夜晚上空的星群。他想象着小芸见到自己笑起来的情形。这么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10.

  黄景明的腿隐隐作痛,这是他在深圳打工落下的一个隐患。一到下雨天便空空的痛。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就抬身起来去骑车了。他必须去接小龙了。他现在甚至不用看钟就知道到钟点了。阿晴嫂仍然手里拽着一块抹布。他看着自己的丈夫直接将车子骑出了院子。在墙角旁边一拐就不见了。她的心情难以形容,似乎是一夜间的事,那个使她担心的事实终于来到她的家庭生活里,并且渗透进她愈来愈胆战心惊的血液中去了。小龙是不可以出事的。这年把,这个6岁多一点的孩子已经成为一个母亲生活的核心。她前所未有的疼爱着他。呵护他。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抚育了她每一天的心情。现在她唯一所希望的就是上帝保佑他的平安。

  黄景明车子一出门,她几乎就没有什么心情去做什么事。她手拽着抹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上楼,一会儿又下楼,很写意的干着活。她等待着儿子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才完完全全的放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她的生活像一块被看不见的蚯蚓拱松了的土壤。而她的儿子小龙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们没有告诉他,这怎么跟孩子说呢,这跟阿晴嫂的教育观不符。唯一使小龙感到不同于以往的就是爸爸每一次都很准时的出现在学校的门口,他停在栅栏的外面,他向他笑着。小龙然后被爸爸的大手叉住腰往上一提,在后面的座位上落座。很多像鸭子一样摇啊呀摇的小朋友很快被甩在了身后。到家门口的时候,妈妈已经站在了门口,她脸上挂笑,看着他被爸爸的大手捉回地面。

  一天重复着一天,没有任何异常。二三个月过得很快,可是在阿晴嫂的眼里,却异常的慢。小龙像往常一样,站到了地面上。他今天刚刚考过试,他得了一个一百分。

  妈妈,我考了一百分。

  阿晴嫂笑了,她在桌上不停的往儿子的碗里夹菜以示奖励。一百分对于一个刚刚启蒙的孩子犹如天堂。他快活的在席上吞吃着。充分的表现出一个孩子的肆无忌掸的吃相。

  爸爸今下午不接你了噢。黄景明说。他的手还在儿子的头顶上摸了摸。

  啊,哦,小龙嘴里一边答应着,一边拔着饭。

  阿晴嫂想不起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去驳斥阿明,事实上确实如此,一天比一天平安。也许那个人只是说了一句气话而已,害的我们如此提心吊胆。枕边的阿明说。说不定那个家伙早就到家了。她想起昨晚上讨论这件事的情形。眼看就要过年了,阿明在街上晃悠的时候根本就看不见一个外乡人的影子了。乘快年根,把一些钱往回收收。是的,她觉得他们真正有点杞人忧天了。自己的事情还是不少,儿子很安全。

  儿子放晚学的时候,黄景明还没有回来。阿晴嫂正在屋子里抹着桌子腿,这一些天来。她的心事简直被搅乱了。她的清扫工作做的马马虎虎,因此这几天她好好的费一番功夫将它们擦拭了一遍又擦拭一遍。她正在抹着倒数第二个桌子腿。她先是听见铁门轻微的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清晰的脚步。她抬起腰来,她从开始到现在似乎没有直起腰来过。一直起腰来,外面的天竟然黑了。她竟然忘了小龙的事。所以小龙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感觉到生活的还是充满了惊喜。她说,乖乖,放学啦。

  小龙来到她的跟前,开始举起小拳给她捶腰,她确实感觉到腰有点酸疼难耐,她今天确实在一张桌子的四条腿上耗费了不少光阴,仿佛在那里作了一个冗长的梦。

  夜晚开始降临,黄昏发挥着最后的光亮与色彩。

  小龙给她端来了小板凳,放在走廊上。她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儿子的小拳头在自己脊背上的声音,她感觉了到幸福的围绕。

11.

  小龙的脸被旁边的小霞抠破了,班上立即闹哄哄的,老师很快就来了。小霞还想将她尖利的小手伸到可怜的小龙脸上去,一把被老师扯开了。这位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不久的女老师臂力大的出气,将小霞抓在了空中,小霞气鼓着嘴斜着头看着老师的脸。直到她被放下地仍然气鼓着嘴,斜着眼睛看着老师去袒护流下眼泪的小龙。

  小龙的泪水被女老师温柔的手抹去了。但是他还不停的哽咽着,他很想使自己停下来,可是嗓子这儿不停的像冒出气泡一样打出呃呃的响声。

  女老师把小龙抱在怀中,然后走向办公室。这是一间宿舍兼办公室的地方,一个人住还算宽敞。唯有女老师的书籍和衣服使空间略略小了一点。

  女老师温柔的用热水巾给他擦了一把脸,脸上的红杠杠显得更见鲜红。

  她安慰了他一句,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然后她去倒水,她将水倒进了西边的沟渠里,沟渠里的薄冰上腾起一股热气。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有一股尿意。她就一手拎着脸盆,向西北角的厕所走去。

  她从厕所回来,将脸盆放到脸盆架上去的时候看见小龙不在了。她满以为小龙回到了班上。可是待她来不及将自己的鞋子上的泥弄掉就直往班上去的时候,小龙的桌位依旧是空的。孩子们依旧闹哄哄的。她向其它角落里扫了扫。也没有。她的心格登一下。小龙的位置就像一个黑洞,使年轻的女老师一下坠进了深渊。孩子们对老师的问话感到很奇怪。他们说,刚才老师不是抱着他的嘛?是的,他不见了。我上个厕所的功夫。她在孩子们的面前不知所措。幼儿园里的其它老师很快也知道了。连小学部的老师也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好端端的丢了一个小孩。很快有部分老师帮着慌了手脚的女老师寻找。看他有没有独自一个人回家去。或者上前边的村庄里玩去了。所有的人显得很焦急。有的老师甚至停下了课去找小龙。学校里的同学都在议论着幼儿班的黄龙。他竟然不见了。

  学校附近的沟渠都找过了,没有。东边的桑树田里,也没有。村庄里的妇女们根本没有见到小龙上庄。小龙就这么失踪了。

  小龙正坐在床沿上,晃悠着腿,他现在好多了。他跳下了地。张望着老师的房间。在脸盆架的上方,有一把吉他。他不认识,但是他觉得像一个大瓶子。桌子上的一个瓶子里插着一些他同样也不认识的腊梅。他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他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在腊梅的旁边,是一个照片框,老师正在里面拨弄着墙上挂着的东西。老师坐的地方和这里全然不相同。从老师的红衬衣看,那显然是夏天。他正看着,门口一暗。老师,照片上的你真好看。他还以为是老师回来的呢。可是他却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回家的。小龙这时候已经坐回了床沿上,他停止了脚的晃动说,我不认识你啊。那个男的笑着说,可是,我认识你呀,我还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小龙说,我叫什么名字呢?你叫小龙对不对。你爸爸今天有事了,所以叫我来接你的。小龙说,好吧,刚才小霞将我的脸抠破了。喏,他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他向小龙伸出了双臂,将坐在床沿上的小龙抱了起来。然后沿着西墙的石子路,走过老榆树的身边,榆树上的钟挂得很低,小龙几乎可以伸手抓住那根系在钟捶上的绳。他阻止了他,他将身子一偏,小龙的手就够不着了。

  他们很快的绕过墙根,向北而去。

12.

  在镇大桥的边上,有一家"迷你美容屋",它两层,上层有门开向桥口的街道,下层的门则对着泊在岸边的船,机驳船。你看它的墙基几乎贴着渭河的水唇,自然行水路的人常常方便的下了跳板,带来了不少生意。他看见她进去了,外面的彩色卷筒在翻卷着迷离的光,她太象小芸了。她走路的姿势,和身段。当然她知道小芸不会来这个地方的,他只不过被一种好奇感所驱使,才跟了这么久。他站在玻璃门边,思忖着进去还是不进去,里面有一层幔布,所以看不见里面,玻璃上清清楚楚得是那张胡子拉查的脸。就是这张脸击破了他短暂的犹豫,他决定推门进去。里面的空气荡漾着待他坐定下来慢慢就适应了的脂粉气味。 随着一声拉门声,里面走出一个女人,她脸庞白皙,身材高挑。声音小,但是亮:进去吧,进去有位。她还手指了指,半掩着的门里,传来一阵一阵动静。他明白怎么回事。有一张蓝白条纹相间的床单一节一节的往下坠。紧接着一条白光光的腿曲起来又竖上去。他说,哦,不了,就坐在这儿了,理一下头发,再刮一下胡须。

  不需要其它的了?不需要!小姐开始给他理发,那电动推剪嗡嗡的在耳朵边象春天的蜜蜂响着,他感觉到小姐的手指一会儿放在颈脖上,一会儿在额上,总凉凉的爽爽的,还软软的。这种感觉很好,它一会儿又转移到耳朵边上,脸颊上。他觉得自己在吞吃着什么,核结不能自制的在那儿拉着,他的头在她的手上被固定住了,又不能随自己的意愿摇晃,转移。他是很想稍稍偏移一下头的,因为小姐的身体那突高的部分快要伸进他的嘴里。他只能这样了,被她修理着,咔咔擦擦声在她的头顶上盘旋,他看着往下掉的黑丝,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依稀的感觉到小姐将里面的拉门一把哗啦拉上了,里面的浪声还蛮大。

  他听着,在听觉中细细的辨识到,里面的空间估计有五张位子,只有多不会少。

  剪子在游走,它的绞动运作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忽巨忽细,忽远忽近。

  在小姐刮胡须的时候,他从短暂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看见一个胖胖的家伙坐在他身后那张长沙上,他翘着二郎腿。从他跟操剪的小姐的谈话中可以判断,这是这家美容店的老板,姓周。现在似乎欠人家的债。"这狗日的要我在年根前还一半,我去偷去抢也来不及啊,录像厅录像厅吧,指望赚几个钱,都泡汤。快过年了,还要给你们几文,这狗日的,逼的这么紧。颤缠绕绕还是亲戚,高利贷不是照放。"他说话的时候,一头摩丝擦亮的黑发象钢丝一样一颤一颤的。他看见他在身后的空间里显得焦躁不安,一会儿坐下来,一会儿站起来。

  小姐在他的胡子上抹着肥皂,然后便用一字刀咕吱咕吱的刮着,他现在躺下来了,被渗进的水渍在天花板上画成一个美人。小姐专注的运着手中的刀。鼻息几乎接近他的鼻息。他甚至听见她的呼吸和心跳。一时间,屋子里静静的。只听见里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楼梯板的咚响。一节一节的下传过去,看来人们下去了。

  忽然一声吆喝,周凯,信。随着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很快邮递员的铃声远了下去。

  周老板展信,匆匆读完之后便骂道,他妈的,她以为我跟她来真的。太天真了。

  看来这位老板不仅仅是拉下了欠债,还有情债。

  到哪里都有天真女孩子啊。他想道,然后微微的睁开眼,看见小姐的面孔垂向自己,上面的睫毛,和高高的鼻子,奶子要掉下来。掉到他的身上来。

  他理了发,刮了胡须,整个象换了一个人。他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那道疤痕比以前似乎更白了一点。在他付钱的时候,那个很象小芸的女人从里间出来了,她的脸颊上留着残红的印迹。完全是一副风压梨花后的状态,他向他看了一眼,他说不清楚自己的眼神里是不是有鄙夷之类的东西。其实这是和自己无关的,完全搅不到他的内心那泓水中去的。然后就离开了,他当然要离开这里,游戏的骰子已经转动,已经取消不了这个必然。他要去做事情了。他的漫长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他不再留连什么了,他要尽快的完成此事,回到南方去。

  他摸了摸崭新的下巴,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13.

  你迟来一大步。脸上挂着笑容的小姐说着将拉门在他的脚后跟后哗的一声拉上。

  黄景明骑得够快,风在耳边直溜。他想到周凯很可能在镇上,家里家里铁将军把门,录相厅录相厅也关门大吉,人说狡兔三窟,还有一窟,定是那个骚窝子美容屋了,他今天一定要找到他,最起码要还一半,利息暂不算。他将车支在美容店的门口,他的车在桥头的阳光下噌噌发着亮光。这一回他还是扑了空,小姐告诉他周凯已经走了,她也不晓得他死到哪里去了。他是老板,我们那敢管老板的汗事。

  妈的X,又让我扑了个空门。黄景明嘴里骂咧着跨上了车,他坐在车上,象一节枯木,一动不动,似乎是一棵树在想着将绿芽儿枝头伸向哪里。还没有等桥头水果摊上的人们回过神来,他的车已经被一滚烟推到了远处。

  他的耳边象有一只只老虎蹭过他的耳背飞了过去。

  既是有人架着喇叭也喊不停他了,他开得太快了。

  小学的问老师几乎从麦田里斜了过来,麦田里的泥土象粘糖,使他的脚很快变成两个重秤砣,问老师原以为斜过麦田抄个近路,没有想到他的速度反而降慢了。他觉得自己象是走在沙漠里,嘴里嗓子里发干,他走上田埂上了红砖大道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喊住黄龙的爸爸,就只有站下来直喘大气的份了,问老师确实是老了,精力大不如从前。他摇了摇头。人,车,两个速度。没有办法了,他扯开喉咙喊了两声,然而黄景明的车影已经飘忽而过。他的嘴巴张的有头大也没有用了,人家根本就听不见。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呢。要不,这么急?他一边想着,一边甩着脚脖子,将那些泥坨卸下了脚。似乎还不行,他不得不脱下鞋子,现在金鸡独立的问老师,在露出地面的砖角上用力的掼了惯手中的鞋子。

  他终于吁了一口气。

  他的步子自然就轻快了起来。

  问老师发现黄龙家的门没有关,问老师和黄景明沾亲带故的,来黄家吃过几次酒。可谓熟门熟路。他看见阿晴嫂蜷缩在桌子腿跟前,用劲的抹着。这时候的天色近晚,就在上灯没上灯的时候,问老师觉得阿晴嫂象是摊在一团昏暗的光线中一样。他喊了一声,阿晴。阿晴嫂从桌子腿跟前站了起来,然后跨过门槛,迎了出来。

  小龙回来啦?问老师的嗓子显得很老了,还带着痰音。

  不用抹了,小龙不晓得跑哪儿去了,赶快去找,学校里也正找着呢。

  阿晴嫂看见问老师的脸和身子处在他家院子的黑暗中,愈来愈黑,她大声的啊了一声。这是一个终于到来的声音,从她心肺底部不庸迟疑的经过苦涩的喉管,冲进了眼前的黑中,她感觉到自己摇晃了一下。好象是被自己的这意外的一声猛力的一撞。

  她感觉到自己先扶住了一根柔弱的花枝,然后是一双手,那双手带着灼热的温度安慰她,将她牵引入室。她的腿忽的一软,摊坐了下来。

  问老师说,你先息一下,息一下。说不定到哪儿玩去了。不急不急。

  她一个字没有听进去,她流下了眼泪。

  她的鼻涕冰凉的凝聚在她的鼻尖上。她已经不知道的去揩了。

  她嘤嘤的哭泣着。

14.

  事实上,不仅仅是无名村所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整个全镇的人都知道了,黄景明的儿子黄龙丢了。而且在学校里丢的,不明不白,有的人说要追究学校还有老师的责任,有的说很难说,或许被哪个被钱迷住心窍的家伙绑架了也说不定,黄家的高门楼、那青砖乌瓦、那摆设,谁看在眼里不烧红眼。这回把她的掼宝宝儿子掳走,看样子是非要敲他一笔不可了,这电视上又不是没有演过。慢慢的这种议论似乎形成一种定势,关于小学生黄龙被绑架了犹如平地惊雷,在四乡八邻传炸开来。人有点钱了,就生出一些事端来了。倘若黄景明老老实实的种田耙地,吃饭喝汤,也许日子四平八稳,哪来这个事。有人自然而然就发出这样的感慨。然而现在求个吃饱穿好,根本就是落伍。手里没钱,人家未必不笑你无能。再说田地里拚足了劲,就长出么点钱,现在米价还哧哧下跌。一年两季忙乎不算也罢,可是撒下去的化肥磷肥不能不算,那撒下去的是一个钱两个钱。田里又长不出朵金银花来。可是一些老头老太,他们倒不是这么想,他们想自己一辈子的田也种下来了,一年两季也还舒坦,城里人一年忙到头,现在还闹下岗,摊摊生意也难做。被说急了,老头老太不再理会人,手一抄上了田埂小道去周寡妇那老屋去了。那里要比任何地方都清静自在。这多多少少是他们一群的写照。再看村下乡上,屋里田头,道中厕间,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加女幼。青壮男子在他乡。这也的的确确是他们一群的写照。

  人们块块找,一村村,一寸寸。恨不得翻开地,将孩子翻出来。哪来呢。

  然而事情真相也只有黄景明和阿晴嫂心知肚明。黄景明夫妇心情几近瘫痪。黄景明骑着他的那辆噌亮的摩托在所有的路上行着,他的车子再也不象往常那样风驰电掣,而是象他的人一样也被抽去一根茎,失去了动力,显得萎靡不振,闪闪烁烁。

  周凯对此还浑然不知,他刚从一位姑娘的闺房里出来,他跟姑娘好好的睡了一觉,然后好好的将那封信谈了一谈,之后两个人在房间里又喝了不少酒。周凯本是一个酒量有限的人,这一次美人佐酒就自然喝多了。他走出来,脚变得很高。他象踩着高跷走在田埂上,脑袋里纷纷云云。他向前走着,嘴里哼着模糊的走了音的小调。傍晚的光线勾勒出周凯摇摇晃晃的身影。他走上了一座桥。他倚着栏杆定定身子。

  旁边不远处的高门楼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想,不要给黄景明看见,被那个狗日的看见我就麻烦了。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的自行车,他骑的去,却没有骑回来。冷汗使他打了一个冷战,脑子清醒了许多。他向水里吐了一口痰。忽然桥的涵洞口一团黑色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由于河很小,水也不深,涵洞里几乎淤积了。他手挂栏杆,好奇的用脚去戳了戳。

  如果不是吐一口痰,他可能也不会发现,就和所有的人一样,人们哪会想到在这一个隐秘之处呢。况且这个时候他压根儿半点也不知道,否则的话他早就将小孩从涵洞里拔出来,而不是用脚试探了又试探。他几乎就被塞在里面,如果不是水流的缓缓传动使他的头部暴露出一点点的话,确实让人难以发现。

  他一下子惊呆了。

15.

  阿晴嫂坐在长凳上,她的脸部处在阴暗的光线中。她坐在这儿很长时间了,泪水在腮边慢慢的干了。她盯住墙上看,墙上的画扑满了灰尘。可是画像还很鲜亮,里面一个抱着小孩子的外国女人使她想起了那天早晨。

  那天早晨,鸡子叫了两遍她就起床了。她被内心的那一个秘密驱使着。

  她开始坐在灶火前烧水,活泼的灶火在她的脸颊上跳动着。火叉在火中愈来愈透明,火在灶堂里跳跃着,飞翔着。她的整个身体处于一种回忆之中,忽然,她笑了起来。

  她觉得很痒,他的那根柔软的舌头在她的身上舔着,火飞翔起来,她感觉到火叉柄坚硬的热度。她握在手里,觉得很沉。他在继续舔着。像一只贪吃的狗。

  她的酒窝再次的深陷了下去。她是第一次,是第一次,这样,就这样让一个男人舔。舔得她痒痒的,她要发笑。

  她躺了下来,棉花的绿叶盖住了她的脸,她似乎听见蚱蜢在绿叶上飞跃的声音,青青的棉桃象一个少女的芳心摇晃着,她有点紧张,他也是。两个人的喘息在他们的胸膛间回荡。她的手颤抖着,他解着红衬衫纽扣的手也在颤抖。这是一个少女的秘密。

  她很爱他,她想着他的高高挺挺的鼻子。她一次次的在田埂上眺望那间泥巴小院。

  那是一个灼人的秘密。

  她想起她的少女时代,她怀着一股甜蜜回到了家。在梦中叫唤着他的名字,黄景明,那三个字搅动她得心神不宁,仿佛那根舌头还在舔着,无休无止得舔着。

  嫁给他,嫁给他,她对自己说。这是她的决心,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即使是她的妈妈。水其实已经开了,咕嘟咕嘟的响着,她还不知道,完完全全将自己交给了遐想。

  她很好的将自己洗了一洗,然后就离开家来到了这里。她记得她第一次看见这幅画像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和柔情。小孩胖墩墩的腿在那双丰满的手臂间弯曲着,他看着坐在长凳上那个脸挂笑容的少女。她也盯住她看。她发现画中那女人的眼神里涌动着一种异样的东西,她被她打动了。

  一幅画,使她充满了憧憬。她默默的在心里说着,嘴唇跟着懦动着。画中的母子俩看着她,自始自终,看着她绯红的脸,绯红的心事。

  那天早晨已经消失了,它的明亮的光线也消失了,那天她的形象却没有消失。她走在田埂上,俊俏的刘海和衣角在早晨的微风中拂动,她要去做一个祈祷。许一个愿。

  当时她祈祷的什么呢,她现在似乎想不太清楚了,被岁月渐渐的冲淡了,岁月就这么无情,象水抹去了沙上的字迹一样,少女时代带着那美妙的喧哗流向了身后的水域,慢慢远去,逐渐模糊。她只记得自己真的如愿以偿,嫁给了那个叫黄景明的男人,她还记得"嫁给那个穷鬼有什么好?",还记得她被庄上的人们叫成了阿晴嫂,还记得自己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儿子的笑,和儿子哇的一声哭……她还坐在那儿,几乎还是前几年的那个位置,长长的凳子,长长的冷光。

  忽然,她哭了起来,仿佛被那冷冷静静的光弄伤了似的。

   2000.2.22.下午


□ 作者:林苑中
感谢作者林苑中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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