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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
安英的脸红彤彤的,她坐在27号床位上不敢动了。她简直就坐在一滩水中,她丈夫已经去喊医生了。窗外的午后阳光在树冠上摇曳着,树冠下面不时的有三三两两的人通过红砖石甬道,白衣的反光使安英睁不开眼来。她停止了往外面的观望,这时候一团慌乱从远处向这边移近。像一阵风很快经过了窗口向东北方向而去。她看见一只手从白色的担架上垂了下来,那只手鲜血淋漓,还在不停的摇晃,从人们异常紧促的脚步声来判断,这是一个受到了重创生命垂危的人。安英的胃一阵发酸,她最看不得血了,一见到血她就要吐,她捂住了嘴巴。她感到他又踢了她两脚。小东西又踢我了,小东西又踢我了。她的自言自语使这个房间更加显得静谧,甚至苍白。他究竟到哪儿去了,喊个医生难道要跑几里路吗?安英在心理责怪着自己的丈夫,空气中荡漾着药棉的味道。安英第一次体会到了做女人的艰难。似乎肚子里的家伙长出了无数的藤蔓缠住了她的思想,还有她的日常生活。她变得臃肿,颤颤巍巍,小心翼翼。每当她站在镜子面前,一点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就是自己,脸颊和鼻翼两侧的蝴蝶斑淹没了过去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孔。可是事实毕竟是事实,那个孕妇就是她,她现在的神经被肚子里的动静控制着。她向旁边的两张空位望了望,木质床框闪闪发亮,铺着的床单上面"人医"两个字模糊不清的荡漾在斑斑污迹之中。她微微的将身子勾向门口,她的视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盏红兮兮的灯向内走廊上投出阴暗潮湿的反光。
她感到了一丝恐怖气氛,她的下部的水愈来愈大,愈来愈往上涨。一片大水慢慢的向她铺了过来,慢慢的漫过了她的肚脐,乳房,眼睛,就在快要没顶的时候,一阵水浪将一声响亮的哭声推撞在她的耳膜上。
戴红花听着哥哥的叙述,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么一声,噼叭,红林情绪有点亢奋,一个开始做爸爸的人嘛。你要是早一点来就好了,那时你会吓一跳的。真的,我给她削了一个苹果,正削着呢,就听见噼叭一声,很响的。我还打开门向走廊上望了望呢,我以为是外面什么东西碎了,爆炸了。后来一看,安英愣坐在那儿,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简直就像一个雕像。那个时候她确确实实被吓呆了。那个声音使她自己发出来的,后来医生告诉我们羊泡破了。我当时也晓不得这个话,拉开门就找医生去了。只有找医生,只是唯一的办法。她就像一个水袋一样破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医生说,这种事情幸亏我的腿子快,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孩子就是靠这个维持生命的。就像一条鱼需要水一样需要它。我和医生着急慌忙,一路狂奔。我和医生刚把安英搀下床,就听见扑哧一声,他倒出来了。羊水喷得我们一脸一身的。一家伙到出来了,就这么快。红林说着将手刮了刮那个小小的脸蛋。他的脸蛋那么光滑细嫩。这毕竟是一个崭新的。刚刚诞生的。他脸上的笑从妹妹戴红花进门见到后一刻也没有散去。他不忍心再将手指去刮,生怕孩儿面上刮开一个口子。安英的脸色苍白,但是始终是笑吟吟的。戴红花开始蹲在墙角从电饭锅里给她嫂子舀了一碗流水一样的粥汤。
前天下午4月24日
下午,安英坐在抽水马桶上,翻着一本杂志,她悠闲的等待着自己的大便出来,孕妇的便泌使她痛苦不堪。她觉得自己的肛部快要裂开了,而那大便却硬蹦蹦的塞在里面不肯出来。家里空荡荡的,家里人像往常一样都上班去了,热闹像抽空了一样。卫生间的空气更加静静的,一滴水能够砸出很大的声响来。安英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被抽空的热闹的真空中一样。她看着杂志,仿佛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孕妇。当她艰难的站起来的时候,她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是一个快要做妈妈的人了。她有时候沉湎少女时代的幻想在坐便器上呆久了,看见自己的腹部如山隆起,她简直被自己吓坏了。不过很快她能镇静下来,进入眼前的现实。镜中微微有点浮肿的脸上那些蝴蝶斑告诉她,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女了。她是一个女人。这是的的确确的事实。女人在现实面前是无力的。她对自己这些天培养起来的习惯有点失望,她几乎每天都匆匆草草收兵,然而肚子里便意依然。她悉悉索索的拉上肥大的裤子走出户外。一只猫猛地在前面李家的屋脊上纵身一跃,飞到了东边陆家的瓦砾上。一块瓦片在乌黑的瓦脊上翻滚着,然后一个自由落体,转瞬间变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将安英家的一根花枝削断,立马横在了地上。死猫,安英愤怒的骂了一句,还有力的冲着那猫影挥了挥手,其实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有点怒意难平。有什么办法呢。她很想弯腰去拣起那枝花枝,可是自己的腰。她只得用脚将花枝往花盆的里侧移了移。太阳在花枝上跳跃着。地面上投下了清凉的斑影。
她的视线习惯性的投向了西方。终于她看见在西边的那片低矮的屋脊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年。她不止一次看见他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个时刻,清风荡过白果树,西日徐坠,他便坐在那儿。他托着腮,眼睛望着前方,巨大的白果树树影在他的头顶上摇晃。她甚至还看见了少年的脚边,那疯长的茅草,还有绿色的青苔。青苔的危险经常使她在梦中惊醒,她总是梦见黑衣少年摔了下来,那青苔使他站立不稳,他翻滚着落进了她的院中,像受伤的瓦砾跌在盆盆罐罐里。待她走过去,他却莫名的消失了。每次都是这样,使她从梦中醒了过来,然后便是一阵剧烈的胎动。她站在庭院中,向着黑衣少年的方向看去。黑衣少年大概坐久了,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行走在瓦砾上,脚下的瓦砾不安的碰撞着。她看着他穿过巨大的白果树树阴,踩着青苔和碎叶面向而来。她的心拎了起来。她多么担心他会摔下来啊。他的脸异常白皙,忽然他看见了安英,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他黑大的眼睛悠地一亮,嚓嚓的闪了一下。他看见她了。安英的心头一股莫名的潮水涌了上来。他站定了下来,向她招了招手,他这一个举动出乎了安英的预料。她只是有点不知所措的弯嘴笑了一下。黑衣少年继续行走了起来。她的视线注视着他,追随着他。在这一刻,自己的大腹便便消失了,情感的激流浇灌着她,她自己还原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形象。这个曾经在她的梦中行走的黑衣少年此刻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芳心。忽然,黑衣少年被一片树叶一泮,微微的打了一个趔趄。美妙的形体在空中轻轻摇晃起来。安英的心一揪,她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她几乎啊的一声叫出声来。黑衣少年舒张了一下修长的手臂,便平衡了自己。他似乎听见了院中少妇的惊叫声,怀着一丝感激向她这边微笑着。少年就这样边走动边微笑。脚下的瓦砾渐渐的如平地一般。孩子在她的肚子里猛地踢了她一下,安英觉得他这一次的力量比任何一次强大。他或许给了她一拳,或许是重重的一脚,象是警告了她这个无聊的耽于幻想的下午。安英又一次啊的一声,手捂肚子。她想弯下腰来缓冲一下疼痛,可是她粗直的腰就像一个水木桶一样,你怎么可能让一个木桶弯下腰来呢。她本能的去扶住了一根花枝,黑衣少年看在眼里,随即停止了走动。他站在屋脊上,看着邻边的庭院中被疼痛折磨着的少妇。黑大的眼睛里显得异常焦灼。嘴巴蠕动着,庭院上空响着巨大的白果树被风穿越的声音,肚子里的疼痛在慢慢的消去,安英向他挥了挥手。黑衣少年白皙的脸庞顿时展开了笑容。他继续行走,似乎是一种游戏,他的脚步正领着她正走向结局。黑衣少年在东北角上那个鸽子房后消失了他的身影。安英回到了屋内。
屋内的场景上落着现实主义灰尘,它的严肃和一丝不苟在拒绝着日常的幻想。她在一张折椅上坐下。这种坐姿的安英像膝盖上放了一个大大的水袋。疼痛在这个水袋中又轻微的晃动起来了。并且慢慢的扩大疆域,似乎整个心脏都快被它包围住。戴红林回家后看见安英斜歪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汗珠滚滚。他吓坏了。他随即喊了一个三轮车将安英送到了医院。搀扶安英下车的时候,红林和那个三轮车夫同时被安英掐得尖叫了起来。而这点疼痛在医生眼里简直微不足道,甚至是大惊小怪。那个戴眼镜的妇产女医生告诉他,你这点疼痛就不得了了,大的还在后面呢。她冲着戴红林笑着说,你以为养小孩就这么好养的。说后她将一个竹制的听筒竖在安英的肚皮上测了胎动。屋子里静静的,似乎只有安英额上滚下汗珠的声音。医生的视线像一个苍蝇盯在了墙上的那幅"母乳喂养好"的宣传画上。那个女人正将黑乎乎的乳房揣进孩子的嘴里。安英似乎听见了整个空气中响着起伏不停的动静。她用几近无力的声音问医生,我的孩子还好吧?还好吧?医生竖起了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医生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说,去做个胎监。需要作一个胎监。随即一个十八九岁样子的护士过来领着她,她们一起走向了东边的胎监室。安英的丈夫再一次的在走廊上哎吆一声。安英忽然又被一阵疼痛袭击了。她只有将疼痛通过自己的指甲传给了自己的丈夫。
胎监室里已经躺下两个,肚子里的孩子的心跳在小小胎监仪中欢欢的跳着。这两个人是最后一次做胎监。中午时分,她们当中一个顺产,一个剖腹产完成了使命。安英刚躺下来一会儿工夫她们就作完了胎监走向产房。一下子胎监室内只剩下安英一人。胎监仪的小小箱盒中那个声音显得很蓬勃,充满了力量。她跟护士要求她的丈夫进来护士答应了,红林看着胎监仪吐出的纸条,听着孩子蓬勃的心跳,心中充满了幸福感。护士告诉他那个充满网格上的红绿曲线就是孩子的心脏。那么有规律起伏与跳动,犹如一支生命赋格曲。
胎监显示胎儿一切正常。但是医生要求必须住下来。她说这个说来就来。安英听着丈夫的叙述,心里终于平静了下来。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呢。她想起自己以前的幻想是多么多余。现在她相信厄运不会落在她的头上。胎儿一切正常。是的,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喜悦比自己花了十个月孵育出来的喜悦巨大。事实上,她已经住下来了,头枕在枕头上,她听见自己的丈夫将门轻轻掩上,走出去了。他去办理住院手续。丈夫的皮鞋声在清凉的水门汀上滑过,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黑衣少年将门推开了。他走了进来,将一束鲜花放在了她的桌上。黑衣少年的脸仍然白皙非常,黑大的眼睛嚓嚓闪亮。他嘴唇蠕动着,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清楚。然后他附下身来,在安英的额头轻轻的吻了一下。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身影终于从门缝中消失了。玫瑰花的花香荡漾在空气中,很快挤兑了那难闻的乳香与药水混杂的味道,安英脸上身上布满了玫瑰花瓣。忽然她听见一种潺潺流水的声音。她翻转身子,流水声从屋檐悬垂而下。外面下雨了。屋内的光线黯淡了下来。令她惊愕的事情发生了,桌子上玫瑰花的花蕊中心流出一道暗暗的线条,像一条细长的青蛇在上面蠕动。外面的空中响起了雷声,安英借助闪电的光亮看见在那些花瓣上,鲜红的血犹如花露,她啊的一声惊叫了起来。她睁开了惺惺松松的睡眼,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道清冷的光。
早晨安英早早的醒来了,她似乎不太习惯这里的床。床上的污迹深深的烙进了她的脑海影响了她睡眠。红林恰恰相反,他似乎是在哪儿都可以蜷下身子进入睡眠的人。他还打起了鼾声,那鼾声如雷。幸亏这屋子里就他们夫妻俩。25号,26号,他们来时,正收拾东西准备就走了。安英对这鼾声熟悉透了,倘若床边没有鼾声相伴,她倒十分不习惯了。她一边看着甜睡中的丈夫,一边手抚摸着高山一样的肚子,心中充满了甜蜜感。安英拉开了沙门,站到了阳台上。隔壁阳台的晾衣绳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尿布、小褂裤犹如一面面万国国旗在早晨的微风中荡漾。早晨的太阳刚刚露脸,也像一个新生儿一样粉嘟嘟的在东方的松枝上跳动,上升。
她的脸上忽然一阵温热,她想到了夜里的梦。黑衣少年坐在屋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登上屋顶的,屋上的青苔和茅草没有使她的步子停下来,她一步一步的向黑衣少年走去。他们拥抱在一起。巨大的白果树树阴笼罩着,她像一个热恋的少女,在屋脊上和黑衣少年情意绵绵,难舍难分。医院的催床铃声响了起来的时候,安英从梦中惊醒,梦境还很清晰的留在她的脑海里,她的脸颊一片绯红。那是一种隐秘的羞涩和自责的色彩。那阵紧急的铃声似乎对她的丈夫毫无用处,他依然深陷在睡眠的沼泽中。嘴角流出了长长的口水。她走过去将红林的嘴角的口水用手摸干净了。他的口水缠绕在安英的指头上,似乎还有一股鱼惺味,仿佛鱼吐出了的涎一样。
红林仍然在酣睡。直到查房护士进来,她隔着阳台上的沙门看见自己的丈夫才从床上一跃而起。查房护士面有愠色,她一边责怪着红林,一边理着零乱的床单。一个大男人睡这么死,我们这边七点钟就要查房的。打催床铃的时候你就要起来。这不是在家里,知道吗。红林嬉笑着脸说,我正在作梦呢,我正梦见自己的儿子呢。我儿子倒张牙了。你说我那舍得醒过来呢。护士被他也逗笑了。她将被红林压皱的床单理完后就离开了。安英站在阳台上,手托着腰。肚子挺向前方。丈夫也拉开门站到了她的旁边,阳台原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显得狭小,安英觉得自己都无法转过身来了。
丈夫还笑着脸。看的出来他还沉浸刚才的梦境中。你梦到什么了,这么乐呵呵的。安英说。其实她刚才已经听见他和护士的对话了,她还是情不自禁的问道。
我梦见儿子了,白白胖胖,挥舞着小手,可爱的不得了。而且张牙了。
安英的丈夫辅佐着手势向安英描绘着梦中的儿子的样子。小东西可爱的不得了。
在这个时候,一个护士手拿着听筒走了进来,她终于看见正在阳台上说话的他们。她将手中的听筒扬了扬。安英说,来测胎动了。
安英再一次的躺到了床上去,用肚皮去接受冰凉的听筒的审判。
当然,这不过是每一天的例行检查罢了。
一切正常。这几乎是她一生当中听到的最美好的词汇了。
丈夫开始蹲在墙角用微波炉给她煮早饭,她现在已经半躺半坐。她的视线中丈夫始终脸挂微笑,一刻没有停过。孩子在肚子里又动了一下。他想象着一家三口的情形,她也弯嘴笑了起来。她为什么不欢快的笑呢,那是她少女时代憧憬已久的生活。丈夫在煮着早饭,儿子在户外奔跑。他们还可以去市政府广场散步。去钓鱼,去游泳。还有去旅游,譬如北京,一家三口在天安门广场,长城,故宫。一个孩子将会带来多少生活乐趣啊。
在她想象中,未来的生活那么逼真,仿佛就要从眼前的脚下开始延伸走向生活之路了。她正在浮想联翩,忽然安英的身体像凝固了起来一样,她的视线停顿在空中。蹲在墙角的丈夫也被这一声不知从何所自的响声,犹如一个空中爆炸惊吓住了,他以为脚边的微波炉出了问题,没有。好好的,米汤开始在里面翻滚。他以为爆炸发生在外面的世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安英似乎忘了去喊住正在往门外跑的丈夫。她像一个哑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之色。她的身体下部一股潮水向上不停的漫涣着。
终于红林知道了这一声空中爆炸来自安英,来自她的身体。他几乎扔掉了手中还没有削完的苹果,立即夺门而去,似乎被这个眼前的事实吓怕了。
当天新闻新闻是傍晚时分从安英的婆婆口中传出来的,安英的婆婆在市棉麻公司上班,她一下班就直接从单位来到了医院,她的孙子来得太快了,以至于她有点措手不及。按照预产期的推算,还有三四天。她当然先去上班,然后抽空去医院看望她的儿媳和孙子。安英的婆婆听完儿子打来的电话简直就乐坏了。她没到下班时间就兴高采烈的离开了单位。戴红林不仅很快通知了他的妈妈,还有他的妹妹,安英的娘家人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新闻正是在安英的妈妈的嘴中得到了证实。安英的婆婆从市棉麻公司骑车到医院刚好十一点。这正是新闻的发生时间。她骑车骑得很快。本来大约一刻钟的路程被缩小至5分钟。路上的所有人都站下来看这个疯狂的老太婆骑着飞车。从这个举动上看,和我们所知的事实看,她是多么的需要一个孙子。
安英的压力也可想而知。所幸的是她养了一个男孩。她从睁开眼睛看见孩子的那一根茶壶嘴开始才真正的吁了一口气。安英的婆婆到达医院一驾好自行车,就直奔妇产区。戴红花已经来了,她刚刚听完哥哥关于那一声空中爆炸的叙述。婆婆进屋后,立即将孩子抱在了怀里。亲了几口。安英看见婆婆高兴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由于已经是中饭时分,他们回家吃饭来回还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婆婆决定中饭就将就一下。她和戴红花去医院食堂去买来了三个盒饭,戴红林也跟着草草打发了自己的肚皮。戴红林一扒完盒饭就立即给安英喂米汤。她只能吃这个。
安英的婆婆三四点钟的时候离开了医院,她想回去给媳妇炖一碗银耳桂圆汤。桂圆银耳早就从星地超市买回来了。万事俱备,只欠一炖。她看见她家前面的巷子里站满了人。
隔壁的巷口传来了嘤嘤不断的哭泣声。
这件事还是蛮姨告诉我的。她说从我们家的院子里还可以看得到呢,可是谁去平白无故的看什么屋顶呢。来喝一口,不烫,这个补人。那也凑巧得很,陆家退了休的老爷子上平台去打扫一下鸽子房,他有好几年不养鸽子了。他在上海的孙子说暑假他要送给他十只新品种的鸽子。鸽子房里充满了异味,他在里面扫了一会儿,受不了出来喘口气的。如果不是老爷子看到还真没有人看得到,你说谁不得事做去看个屋顶。老爷子当时吓坏了,血已经染红了茅草和青苔。老爷子哪儿弄得动,他立即喊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张家的张老师,他正在家里看书,听见老爷子一说,立即就扔了书来了。还有一个是卖熏烧的小邱。两个人将昏迷的男孩抬到了医院。你不要光听我说,就忘了吃。来再来一口。不吃银耳桂圆,吃什么呢,产妇就要这个。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家里人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匆匆忙忙的从宋庄赶过来。据说离娘家不远。说不定你娘还认识呢。再来一口,不吃不行啊。父母赶到医院孩子倒不行了。医生说失血过多死了。父母在医院里当场晕了过去。好像就这么个孩子,去年读完高中了,大学没有考上,家里找人让他上的高考补习班,预备今年再考,眼睁睁得就要到7号了。没有想到却死了。要不是陆老爷子,这个孩子死到哪儿都不知道呢。也是蹊跷,这个孩子怎么想到屋上去死的。
如果不是戴红林打断了她的话头,安英相信她还会絮絮叨叨下去。他说,不要说这些了,死呀死的,嘴上还讨个吉利啊。我们这里是生。戴红花也在旁边附和着哥哥要求妈妈停止讲这些。他们的话题又立即掉转方向,回到了这个嫩嫩的小生命身上来。
医生说,一天要大便小便达到六次都是正常的。戴红林晃着指头对安英说,至少要一天六块尿布,安英似乎没有听见她丈夫的话,她的眼睛无力而空洞的映着丈夫一长一短两个指头的影子。婆婆正将一个塑料包打开,里面准备了几十条尿布,她掏出了一叠,这里八九十条还不够用吗。我早就弄好了,这不要你们烦了。他们正在讨论着尿布够不够,孩子这时已经拉了下来。从小屁股和一个粉红色的尿布间冒了出来。像一股泥浆。婆婆和丈夫忙不迭的将小孩抱起,给小孩擦洗,并重新换上了尿布。一阵忙碌,终于平息了下来。丈夫坐在旁边空床的床沿上,开始看起了报纸。婆婆蹲在墙角开始搓洗那一片尿布。
重新换上的尿布是一块绿色的,仿佛一块青苔。安英想不出来这块布是从哪一件被遗弃的衣服上裁减下来的。她几乎没有穿过绿色衣服的印象。没有,戴红林,甚至红花,婆婆。她想不起来。她为什么想这些呢,反正已经没有用的东西。她盯着那块从孩子屁股翼侧托出一角的尿布看。忽然她惊叫了起来,又屙了,又屙了。她的丈夫显得异常敏捷,立即丢下报纸,事实上没有,尿布干干净净的。哪儿屙的。没有嘛。你是过于紧张了。小孩屙屎屙尿是正常的。他拍了拍安英的肩,又去看他的报纸去了。
安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确实看见了,青苔似的尿布上蔓延出来一片又一片的屎。
其实那只是安英的幻觉。不过她的婆婆刚刚晾好了尿布,小家伙又屙了下来,这次是真的。他还真实的将尿水快要兹到了戴红林的脸上。尿水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在戴红林的鼻尖前异常响亮的坠落下地。
意外
安英的父母是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到达的,医院里显得异常静寂,象是所有的人都死去了。他们很快的找到了安英所在的房间。他们第一眼就看见戴红林睡在26号床上,他四杈八仰的躺在那儿,老头说,这间,在这间里。然后两个人推门而进,他们的女儿很快就醒过来了。她向他们笑了起来,那是一个胜利者疲惫的笑容。窗户外面的树影在摇晃着。一阵穿堂风吹过,吹过那顶兰花花的小小帐顶。孩子似乎被这阵风吹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结束了这个午间的睡眠。戴红林立即从床上弹坐起来,安英的婆婆也从25号床上醒了过来。戴红林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看见了岳父和岳母大人。他们仿佛从天而降,令人措手不及。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打招呼了。他摸了摸嘴角的口水。
他的视线偶然间停留在岳父焦黄的手指上,他终于想起了什么,他一阵摸索。在西装裤头的右口袋里,他掏出了香烟。抽出一枝递了过去。
岳父将烟接住,夹在手指缝里,却不肯要红林递过来的火。
不抽,香烟对孩子的智力不好。
安英说,你们可以去阳台上抽嘛。
于是两个人走向了阳台。隔壁的阳台上也有一两个男人在抽烟。阳台上还有积水,雨刚刚下过,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地面上反射着雨后的光亮。高大的松树将它的四肢快要伸到了阳台上来了。水珠在狭长的松叶上冒险的滚着。翁婿俩交谈着,香烟丝丝缕缕的缠绕着他们的话题。
他们的话题开始是围绕这个孩子的,安英听得很清楚,红林在和她的爸爸谈昨天一夜没有睡好觉的事情,以至于刚才睡着了,以至岳父岳母来都浑然不觉。安英看见爸爸吸了一口烟,很宽容的笑了,他说,这还是刚刚开始啊,孩子。毕竟多一个孩子了嘛。多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多一摊事情出来。在他的眼里,我们确实还是孩子呢,可是我们现在又生孩子了。安英看着阳台上两个后背想。红林有点兴奋,他说,我就知道是男孩,当时我们b超做都没有做。我都梦见过他长牙了。岳父对他这个女婿的现成话同样报之一笑。
现在都是一个啦,男孩女孩都一样,重要的是要成才。他对女婿说。
女婿似乎停顿在未来的想象中,似乎是未来的现实场景噎得他好长时间不说话,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岳父讲的事情。他重新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的是哪家,冯家。你们邻居,哦。
是的,是邻居。而且关系比较近的。安英小的时候,经常和他玩的。她比他大四岁。看到的人都说像一对姐弟。现在却死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我们后来搬家了。大概安英16岁的时候。
他小时候性格还蛮好的,嘴又甜,见一个人喊一个人。长大了倒变得内向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内向,大学没有考上,就上复读班。简直与复读班的人格格不入。
课一上完人就不见影子了,谁也不知道他到那儿去了。后来听说他在一家人家的屋顶上,用刀片给自己的手腕一刀。送到医院已经迟了。
岳父讲完了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从所叙的事实中走出来。他脸上悲戚戚的表情充分的说明了这一点。女婿感到了责任的重大。蓦然间肩上似乎多了一些重量。
安英支着耳朵,她听得很清楚。这使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冯峰的脸真实的和那个黑衣少年的脸重叠在一起。她记得十八岁的那天,她在家里静静的做着作业。家里除了她,别无他人。她的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一看,冯峰的出现使她有点意外。因为他们已经好些年不见面了。他给她送了一件小礼物,这件小礼物直到安英跟他来到了湖西的草地上,他才从口袋里掏出来,小礼物是一个小布绒花,红绿相间的点彩,色泽异常鲜艳。她很喜欢。他还记着她的生日,她其实已经很感谢了。此后,他们就没有见过面,安英还记得那天他们在长长的湖岸边走了很远下去。还说了不少话。此后,他们就没有见过面。
慢慢的,安英几乎觉得自己把他快忘记了,生活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她现在倒已经是身为人母了,这是时间的造化。阳台上,他们还在交谈着。松树影子忽上忽下的动着,他们的话语模模糊糊的透过沙门,进入了安英的耳朵。甚至进入到了她的身体内部肢解着她的遐想。安英似乎很难将那个在屋脊上行走的黑衣少年和现实生活的冯峰联系起来。
外面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安英看见丈夫和爸爸开始吸第二支烟。她觉得雨点快要打湿他们了。这些雨点使她有些忧伤起来。她依然盯着他们的后背。室内婆婆和妈妈正在给孩子换尿布,然后是洗尿布的声音。外面的雨点愈来愈大,人们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声。安英脑海的黑暗里闪过一道亮光,她看见了那只白皙的手,下垂着,摇晃着,上满布满了鲜血。她当时还捂住了嘴巴。她记得很清楚,她当时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想她那时应该是出于惊愕,一种无法遏制的惊愕。
她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自己的身子好像和床已经粘连在一起,她甚至听见了床板被翻动的声音。她憋住劲,双手紧按住床沿。她一点一点的用力。换了一个姿势,她觉得舒服多了。紧接着,几乎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声音,砸在他们的耳膜上。阳台上的丈夫和安英的父亲立即奔进了屋内。事实上,没有意外发生。安英的婆婆对他们说,她刚刚放了一个屁。一个响屁。安英看着两个人又走向阳台的身影笑了起来。
20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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