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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秦观·踏莎行
1.
公元1998年10月18日的夜晚刚刚开始,我坐在一栋写字楼的一张桌前,对一个词进行想象或者研究,这个词就是:"穰草"。在我想象的路上,我总会侧过头来,这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了。就在我稍稍移眼的一瞬中,我看见无数的灯火在窗外闪耀,在亲切而又温暖地闪耀。
我感觉到自己有点异样,像被什么轻轻托举起来,之后,自己向那边飞了过去,很快地,我又飞了回来,如一只蜜蜂重新叮上一枝花朵上。
没有任何东西阻碍我在这个词语中的跋涉,前进,或者说穿行。
在这里,我倍觉幸福,黄昏的霞光披了一身的幸福。我昂了昂头,没有任何东西阻碍得了,没有。黑暗中没有人存在,只有巷语,车流声,还有属于自己的呼吸。"穰草"从读音里分离出来,慢慢的游离,游离,变成一个具体的所在,瞧,它鲜明的堆在那儿,很坚挺,蓬勃有力。你能不能说这一切已经在虚构之外呢?
2.
我听见了一种声音。很绵长,细腻,似吟哦,又仿佛什么人在叹息。我想,它从哪里来呢?那么如此这般,夹杂一种迷人的草香,还有草雾漫漫的味道。
我双目注视着,"穰草"词语开始闪动起来,这就有点意思了。
我首先看见我自己,液晶晶的裸体从草垛上滚了下来。一遍一遍的滚了下来,犹如一根陈木从山包上滚落,夹裹着风与木制造出来的一种声音。似乎是夏天的夜晚,隐隐发蓝,在无限远处无数星星是散落的镍币,小时候,我对金钱没有感受,只是待到长成修长的十八岁的时候,它才成为钱币,才成为活着的钱币。可以触摸的物质。十八岁和钱币把我固定在那个夏夜。
在我家村头的老槐树向西有一个草堆,那是一个叫凤霞的年轻的寡妇家的,我每次放学路过,她总会与我相逢,手腰之间一个穰草,步伐轻盈。她是带穰草回家的。这个年轻的寡妇总是报以一笑。因为这灿烂的美丽一笑,我想,我那时最美丽的造句,就是"我变成了一个穰草"。"穰草"和"我"在那个美丽寡妇的手腰间,不断交替。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穰草。
我怎么会这么清晰的感觉到那女人手指在我的身上呢?
我最初的想象生活就是那个叫凤霞的寡妇怎么样来对付我,她肯定很平静,慢慢的解开中间的草腰绳子,再一小撮一小撮的放入火中。肯定如此,像对付穰草一捆。
3.
当我再次转首时,在窗户玻璃上出现了我的脸,这么看过去,我的脸不仅仅贴在玻璃上,还贴在夜晚的灯火上。灯火与黑夜要使我的脸分崩离析,然而,玻璃又在固定住了我。这种悖反的想象还是使我得到了一种安全感。但是我的心还是跳得厉害。很危险。我甚或担心自己在这个夜晚窒息,心脏骤停,届时,"穰草"必然会渐渐萎顿下去,成为生命中的一个菌,或者其他什么,鲜为人知。
现在是哔卜哔卜的火声。我知道那是凤霞灶堂里的火焰在笑,在哗动。犹豫而又彷徨。门或者窗一直未被我敲响。我一直激烈的想象她的睡姿,这个叫凤霞的年轻的寡妇美丽的睡姿。这样秘密的夜晚又很多个,对一个女人美丽的睡眠的猜想,使我的想象力长了很长,有了力度和深度。我应该感谢那一段生活,那无数个夜晚。
向你致敬,夜晚,夜晚中白棉花一样的身体。
4.
在我十八岁时有两件事值得纪念,一件是下面长出屌毛,另一件是拥有一张面值一元的纸币,二者都是无意间的事情。有一天,放学归来,扫完地,喂完鸡,搬出澡盆。下面我就要洗澡了,这几乎是我的夏天晚课。我坐在燥盆里,澡盆里的水不深,很浅,刚好把屁股埋下去,水随着手一划之后,轻轻漾动了起来,这时候我似乎有了一种坐船的感觉,盆不在水上,而水在盆内,这是很奇怪的。我开始寻找,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我开始发现在我的叉开得裆部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像一簇水藻。原来,感觉来自这儿。对那个年轻的寡妇的想象大大损伤了我的智力。起初,我还以为什么东西落进洗澡水里,一个黑绒毛的小鸡或者其他什么。然而,当我的手去捉的时候,我捉住的不是小鸡,而是我自己。我一下子惊呆了,原来有一样什么东西悄悄的赋予了我。青春从来不和人商量就秘密无意间来到你的体内,眼光中。这是我此后明白的道理。当时,我被自己吓住了,我清楚的记得自己从澡盆里跨出,赤脚飞奔进屋不知所措的形象。
此后,我在一面镜子里第一次发现唇髭上的胡须,一根又一根,即细又长,即密又黑,那还是一面有点破损的镜子,像一个三角形挂在南墙上,我的面孔在这个三角之中被反复的固定端详着。
穰草堆一天一天的矮下去,我看见凤霞,我还看见她手腰间的穰草。
为了能接近她,我为自己编造了一个理由,有一天,我随手拿了一个白色的蛇皮口袋开始了拾废铁的生涯。整个暑假里,人们隐约发现我在凤霞屋后的一片竹林里来回逡巡。除了竹叶,鸡屎,砖屑,并没有什么废铁。然而每天傍晚时分,我躲在竹林隐秘之处所见到的,是凤霞上完厕所系裤带的样子,那给我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我至今还能想起那一张满足又安宁的被一抹夕光所照耀的俏脸。我母亲看见我那拿了一个白色空蛇皮口袋出去,同样也是一个白色蛇皮口袋进门。她只是责备的看了看我,她没有说什么。我在母亲的目光中,一低头和白色蛇皮口袋一起窜进了屋内。出于某种证明,我在第二天黄昏回家时,白色的蛇皮口袋里装满了破锅,烂铁之类,它们在我的背上快乐的碰撞着,碰得我心花都有点怒放了。在走到那个穰草堆跟前时,我和凤霞再次相遇了。我背着一个鼓嚷嚷的白色蛇皮口袋向她走去,她空着干净的两手走了过来。她向我一笑,继而问我,背的是什么?是钱。我快乐的答道。
5.
第二天,我去了集镇。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身上还背着快乐的废铜烂铁。集镇上的人很多,但我无心观看。我在搜寻一个肯花钱买去我身上这么重的东西的人。我几乎累坏了,不过,我被一种隐秘的希望支撑着。那是在经过村头那个穰草堆时产生的。这天的天气不太好,下过一阵雨,好在又停了。路面是雨水的反光,我赤着脚就出发了。雨后的太阳照得穰草堆幽幽发亮,草堆腰间部位有一朵小花引起了我的遐思。我边想边往集镇走。我放下蛇皮口袋,我确实累坏了。一个麻脸的卖苹果的老头显然被口袋重重落地的声响吓了一跳,他说,买废铁的,往前直走。我还向别处张望,并没有听清那老头的话,怕我挡住他的生意么?他还有力的挥了挥手。我背起蛇皮口袋向那张微微跳动的麻脸投去了最后一瞥,跟着就上路了。
这条集镇大道我走了整整一刻钟,一个钟头之后,我才在一家叫"日升商店"的屋后找到了废品收购站,找到了那个人。他站在一张破桌子前。头顶上废品收购站几个红漆大字歪歪斜斜的在闪光。他站在那里的形象在生锈残铁的废物所构成的背景前,显然很凶悍有力。我在接过钱的时候--面值一元的纸上面还有一点污迹和折痕。那个人的手背上手臂上的毛很茂盛,我的视线牢牢地粘在上面,沾满了汗迹和锈污的上面。就这样,无意间,在雨后的清新的阳光里,我拥有了一元钱,这是我自己的一元钱。我第一次见识金钱的感受,真是难以言表。我母亲说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在路过穰草跟前所起的隐秘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因为我走遍了集镇大道也没有搜寻到一朵花,一朵用布绒制作的花。那一元钱的纸在我的手心隐隐发汗。应该承认,我对花的认识少得可怜,我对这种朴素,色彩十分鲜艳的布绒花的热爱,是穿过我们村庄的货郎担架上获得的,它插在绷直的绳缝里,微微在颤。
6.
尽管如此,我仍然很快活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朴素的想:既然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它总将会出现。当我靠近那堆穰草堆时,我愉快的心情稍微暗淡了一下。我继续往前走,但心里总有点遗憾和愧意。因此,我的快活也就慢慢的平息了下去,它使我获得了正常的呼吸,还有行走。她来了,我想做错了事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向这边过来的凤霞,年轻美丽的寡妇凤霞。我有点为难起来,我很想告诉她我准备为她买一朵布绒花,那种色彩鲜艳朴素的花,简单而又不朽的花。可是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白蛇皮口袋,什么也没有。我拿什么问候你呢。我窘得脸发红,站下来回答她的问话,却有点语无伦次了。"我……我去……镇上……上了。"她伸手捋了捋额前一绺刘海,还是笑了一下。随着草堆轻轻一动,我知道草堆又矮了下来。
她夹着一个穰草走了不到五步,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似的停了下来。她说。
"卫国,晚上过来帮我做烧饼,啊?"
无疑,这是一件美差。
说真的,那时候,我真有点不知所措,我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我镇定了一下,不过很快的,我的快活心情重新又飞了回来,还带回来另外的物质。我几乎蹦着跳着出现在家门口的,我母亲一见到我一扔下蛇皮口袋,就首先告诉了我要晚上去帮凤霞做烧饼的事,原来,她已经和我母亲说过了。然后问我今天卖铁几分钱一斤。我说五分钱。还平静的竖了一下巴掌。我有点不动声色的样子,使我自己很满意。
天一擦黑,我吃罢晚饭一推饭碗就过去了。在去的路上有一直拉长身子的黑猫吓了我一跳以外,其他没有什么。我老远看见凤霞的灯在厨房里闪着,我怎么看,都像只在笑的眼睛。
我一撮一撮的将穰草送进灶堂。透过灶洞,凤霞的脸在灯火的照拂下那么红润,美丽,又那么安详。
我总是不留神把火烧的大了,旺了。她总是说,小一点,小一点。压住。我立即用火叉在燃着的穰草上重重的压上。
7.
1998年9月到10月间,我始终被一种莫名的感伤所笼罩着。当我走过城市广场的时候,心里总会涌上来一股泉水般的哀痛。眼前的她的影像久久不去,在我的生活不远处,她仍然活着。她用干净的双手从穰草堆里拽出一捆穰草带回家,不停的在那条路上走着,来来回回。是的,我几乎不敢想象她骑车在桥上落水的景象。我无数次站立起来,看见虚空的一个点上,一个叫凤霞的年轻的美丽寡妇在溺亡,我又无助的无数次的坐了下去。随着她的逝去,我的那个美妙的夜晚还存在么?她的尸体在离桥不远的水花生里发现的,人们耐心的找到了她,她的自行车。人们将她的自行车从水中捞了上来,那是一辆崭新的凤凰车,车轮在空中转动了起来,水滴到河里,桥上。转动的车轮在阳光里使人头晕目眩。
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到达东房的,东房的床上一床猩红色的绸被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息。三门橱的穿衣镜有一个蓝色的布帘子,挡住了我们慌乱的向床头靠近的影像。很快,她脱掉了衣服,在她脱去最后一件小汗衫的时候,她上竖的胳膊根部露出的腋毛使我有点迷茫,我看见她的高翘的乳房随着衣服的除去轻快的那么跳动了一下。那么跳动了一下。这使我获得了一种甜蜜的印象。我坐在那儿不动,就像一捆穰草面对天空、村庄一样望着她美妙的躯体。
她伸过来那双干净的手,像解草绳腰一样解开我的裤带,我在自己的喘息声中注视着,她和我的想象中稍稍不同,吹气若兰,鼻息如风。她的手有点颤抖,远不像想象中平静,舒缓。她的脸上弥漫着一种活泼的色彩。她慢慢的恢复了平静,一撮一撮的将我送往一种火中。忽然间,我猛地说,我们到穰草上去,到穰草上去。她显然被我这一句话搞糊涂了,她的那双干净而又修长的手停了下来,停顿在空中,我的胸膛的上空。
1998.10.16.
附后记:
读完我这篇小说的一个朋友向我打听那一元钱的下落,我在阳光的街头对她说,或者在那个美丽的寡妇的床头,或者并不存在。另外,我想起了那个夏天两件无意间生成的事(详见本文第4小节),实质上,在无意间完成了了人类的某种关联。这是我针对这个故事引起的最远的一个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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