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上树


  她嘤嘤的哭泣着,树也似乎跟着颤抖了起来。

  天空干净极了,月亮像另一张苍白的脸,它和她一样也在看着树下屋子的天窗。天窗里的人影幢幢,冯海涛在和她说着话,手还不停的比划着。那个女人一头披发,黑黑的,从上面看下去,像戴了一个黑色的头套,尽管看不见她的面孔,但是她的身材显得婀娜多姿,在屋里转来转去。他继续比划着手。并且围着她,似乎要让那个女人看清楚他的指丫里也没有半点隐瞒。女人似乎被打动了,她坐了下来。冯海涛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并且撩动她的黑发,梅香看见从那黑发边上露出的脸蛋和耳朵异常白皙。她看见冯海涛的嘴向那个女人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树下屋里的灯终于熄了。梅香的心咯噔一下。她不愿意看到的事实终于发生了。她揪心等待的结果就是那盏灯的熄灭吗。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前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梅香乘3路公交车到罗城师大去参加同学聚会,那是他们的夜大同学,梅香接到通知的时候还踌躇了一下的,因为她在那个夜大班上一直是独来独往,几乎没有人提起她交友的兴趣。除了陈央。而陈央本来就是她初中时代的朋友,在梅香的交往簿上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男性朋友之一。后来直到梅香知道陈央暗暗的喜欢自己这件事实后,他们的友谊便画上了一个句号。在那一段时期内,几乎就是陈央唤醒了她的少女之心。她没想到自己还可以被人追求,而且心红耳热。这一点也不夸张。梅香本人也不否认这一点。也就是从那一时期起,梅香开始培养起对男生的警惕。梅香初中毕业后,上了一所职校。而那些男生们似乎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当然这其中包括陈央。没有想到,数年之后,陈央和她在罗城师大的一间教室里相遇了。那天晚上,教室里静静的,空气中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老师开始点名。陈央的声音显得很愉快,他大大的一声,到。全班同学跟着笑了起来。梅香回头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他确实是陈央。他笑着向他举了举手。在一瞬间梅香感觉到自己回到了从前的课堂。陈央总是这样快活的回答问题,引起哄笑和侧目。女生们总是喜欢回头看他一眼。当然这是在那件事情之前。之后的事情就改变了面目。梅香再也不愿回过头去发出无邪的微笑了。而这又牵动了陈央,陈央的幽默消失了,自然而然课堂上的快乐也没有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毕业大伙作鸟兽散。陈央暗暗喜欢梅香几乎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无论你怎么凑合,他们总是像磁铁两端的铁针,背向而行。现在他和她又坐进了一个课堂。并且向她发出微笑。这让梅香有点心动。她像所有的女孩子那样,在思考缘分呀什么的。或许这就是缘分。课下后,陈央主动的过来和她打招呼,脸上异常的坦然和平静。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梅香也向他展开了笑容。为什么不呢。过去的早已经过去。就像一块橡皮擦去一两条线段一样。然而冥冥中的那一双手,并没有将两条线画的更圆满一些,尽管用了两年的时间。那两条直线依然如故,没有一个交点。

  夜大班毕业典礼结束后,全班同学在南山宾馆聚了一次餐。那天大家都喝了不少酒。陈央也不列外。他举着杯子仰着酒意和梅香碰了杯。他举着杯子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一切尽在不言中。说完后就又和别人去杯光交错去了。那天和梅香碰杯的还有胖子张迟,黑皮龚后龙,等等。其实那一天班上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和梅香碰了杯。梅香只是把几个特征明显的记住了。其余的面孔几乎差不多。她觉得这不是自己爱图记忆的方便。梅香知道她在班上同学中的印象,当亚静告诉她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惊讶或者喜形于色。她很平静,她确实如此,一如她的名字,有点冷艳,还有一点看得见的温情。她听后只对对方笑了笑。倒是后来冯海涛的话把她吓了一跳,冯海涛说,你的样子像一个寡妇,一个怨寡。你的眼睛就像那寡妇的门。冯海涛说这话的时候,自然已经将梅香捕获在手了。

  坐在公交车上的梅香自然不会想到自己就属于这个车上的某一个人。车子摇摇晃晃的向前行进。一个个站点就像一把把篦子,把一个个无关的人箅下。上天真是自有安排。当车门一次次哐当开合之后,车上就只有两个乘客了,一个是梅香,另一个就是冯海涛。而且还坐在一起。由于梅香靠窗,否则她会站起来,到任意一个位置上去。因此,她希望身边的这位男士首先站起来。然而事与愿违,冯海涛所做的是主动搭腔而非主动离开。梅香还记得清清楚楚,冯海涛的第一句话是,看来你也到师大去啊。其实这是一个男人惯用的小小伎俩,因为这很容易判断的:3路公交站的终点几乎就在师大的门口。从日常经验上看,在惠加路还不下车的几乎没有一个不和师大有关。不过当时梅香着实吃惊不小。每当梅香回忆那一段两人初会的场景,吃惊引起内心的紧张依然存在。那正是冯海涛获取梅香内心的第一步。他首先使他在心理上处于优势。而这又历来是求爱者所必备技巧之一。

  她以为冯海涛也是去聚餐,这就是梅香起初的第一个反应。她有理由这样认为。因为到学习结束班上她很多人还不认识呢,尽管毕业聚餐上所有的人都举杯互敬。冯海涛的回答自然出乎了她的意外,他说他不是夜大的,也不是函大的。但这里确实是他的母校。他现在去南山宾馆开会,开完会然后吃饭。地点又进一步缩小了。由师大到宾馆。梅香说她也是去那儿。冯海涛笑了起来,哦,同一个地点,同一个目的,吃。他们边说边进了校门。穿过绿阴长廊,和弥漫着迷人的桂花香向内部挺进。

  冯海涛的会是在4楼,而梅香则应该往3楼去。他们共用了一部电梯。在电梯间里,他们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梅香时而盯着电梯的顶端看,时而用眼睛的余光瞄瞄他的肩,由于空间的狭小,他们可以互相闻见对方的气味。梅香在观察一个男人在这种状态下他的下一句会是什么。她看见他摸了摸口袋。梅香终于听见那个男人对她说,这是我的名片。而这张小小的纸片提醒了梅香,因为她在临行前恰恰忘记的就是它。坏了。她说,脸上显出很惊愕的表情。出于礼貌,她按照冯海涛的要求在他迅速掏出来的通讯录上写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当时由于担心时间的紧迫,她写的快了些,后来她再次看到它时难以相信那是她的字迹。这是我写的?那天在电梯间写的?冯海涛系着裤带说,当然。你刚把它交给我,三楼就到了。时间确实很紧凑,当时的情形也确实如此。梅香似乎忘了和他说再见,便急急得向餐馆而去。除了亚静,基本全到了,亚静是那天唯一的缺席者。时间间隔才短短一年,大家的变化惊人。黑皮和胖子没有变,那天梅香听见陈央快乐的说,因为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增白霜和减肥茶,他们自然没有变化了。陈央的快乐恢复了。这是当时的饭桌上缠绕着梅香神经的问题之一。陈央确实找回了他的幽默,他和任何一个人大声的说笑着,逗得大家乐呵呵的。和所有的酒宴一样,敬酒的高潮终于来了。陈央端着酒杯,站到了梅香的面前。隔着酒杯,梅香感觉到这个人变了,不仅找回了快乐,还找回了脂肪。她在陈央搜索辞令的时候说,你胖了。陈央说,现在全世界的男人都在发胖,我当然也不例外。他说完顿了一顿。顿了半天,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一切都在不言中。几乎是照搬了上次的酒席辞令。碰完杯,梅香看着陈央走开的背影坐了下去。陈央恢复了他的快乐。她的内心在反复的说着这么一句话。而缠绕着梅香的问题之二是冯海涛在电梯中那冷场的一瞬间他到底想了一些什么。梅香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计较着这些。事过两年零三个月之后,这两个问题她都找到了答案。陈央恢复了他的快乐,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她在那天跟踪冯海涛的时候看见陈央搂着一个女孩穿过马路。冯海涛的犹豫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

  梅香和冯海涛在10月份结婚了。他们相信两个人在短短的两三个月间,无意间遇见超过了15次,他们应该选择结婚。因为这是上天的安排,谁也无法抵赖。这是他们的缘份。他们当然得结婚。缘份的终点就是婚姻。15次的见面场景叙述起来肯定可观,但是我无法进行全部的描述,只能捡其中极具代表性的场景,并且须是能够反映这一对男女的心灵轨迹变化的那些。梅香那天回到家后,感觉到头有点晕。她喝了一些啤酒。甚至喝了一点白酒也说不定。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她像一根枯木一样倒在了她的床上。到半夜的时候,她的头脑才清醒过来。她一个人进了卫生间,将自己洗了洗。洗完身体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天空的月亮。月亮的寒光布满了天空的每一个角落里,天空显得很孤净。而在这同一时刻,冯海涛在梦中正向梅香提出性要求,梦中的梅香愉快的答应了他。这当然是冯海涛后来所言。梅香立在阳台上很久之后才走进卧室。第二天是礼拜天,阳光洒满了大地。梅香的疲倦使她将自己的睡眠时间延长到了10点钟。她看了看在紫色窗帘上跳动的阳光,伸手一把揿灭了闹铃,继续陷入睡眠。

  "世界尽头"是一个网吧,它位于江树路的末端,在中行的对面。它的旁边是同仁堂药店。尽管上网是一种很流行的时尚了,但是梅香对此却毫无兴趣。那毕竟是虚拟的,生活的网络已经够你受的了。再说,虚拟的网络是没有真诚可言的。这便是她关于网络的观点。据她所知,所有的人都陷在聊天室内,天马行空,肆无忌惮。这其中还不乏色情。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那上面。她宁可一个人逛逛街看看书什么的。她到"世界尽头"来是因为一件不得已的事情找海慧。海慧在这里上班。她们以前住在一起。从家里搬出来以后一直这样,一直到海慧有了男友搬出去为止。梅香没有想到她在这里会碰上冯海涛。冯海涛站在一张澄亮的办公桌前正在和一个衣着干净的小平头说话,她看见冯海涛的眼睛一亮。这是时间第一次送给他们的惊喜。梅香在和海慧说话的时候,冯海涛过来了。这更使她想不到。梅香和海慧的谈话只得终止。那件不得已的事情只有另找时间了。事实上,到最后还是冯海涛跟她去了中医院,而非海慧。他们也没有去找海慧在医院的姑妈。这个已经是他们结婚之后的话了。他们当时聊了一些什么呢,梅香总是向冯海涛发问。日本的地震,和高邮地区的龙卷风,还有千禧爱虫病毒。那天他们谈的都是灾难。在他们聊天的结束,冯海涛发出邀请。他后来对梅香说,就是在那次她开始了真正的攻击。按照他的说法是梅香的眼神,那种闪烁不定的色彩,诱惑了他。梅香没有赴那次饭局,她匆匆的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而后来,这一对男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见面。其实也就仅仅是一个星期左右,在河海大学对面的那家拉面馆,他们再一次相遇了。这个地点后来成了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这一次和以后的若干次相遇,有意和无意的因素已经迷糊了。天下着雨,那是傍晚的时光了,梅香从出版社一出来直接奔这家拉面馆。她坐下来吃面,水面的积水上反射着街市的华灯。她一边将拉面往嘴里送,一边注视着光照亮的雨线。她的眼前忽然一暗,有人挡住了她的观望。并且开口和她说话。冯海涛像一个老熟人一样,用筷子搅动面条,眼睛看着她。吃拉面,这么巧。一个人?梅香向他笑了笑。也就是在那一次,梅香感觉上开始了微妙的变化。她和冯海涛回忆到这一段的时候,那种特有的时分、雨和光线使她的内心充满了甜蜜。好像我们曾经也在那张桌旁,也是吃的拉面,也是那个飘雨的黄昏。这就是一个少女的浪漫的内心。

  一个少女的爱情生活从那天早上的一束玫瑰就真正的开始了。这是那一次又一次重逢之后的结果,街头,书店,商场,专卖店,珍珠公园,医院,都成了他们相遇的地点。两条直线最后终有一个交点。我说过这正是上天的安排。梅香那天早晨起的特别早,她洗漱完毕,就骑车往单位而去。出去游玩一趟回来,就会疲惫不堪,仿佛骨头散了架,这是她的一个经验。可是这一天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疲累。心情是生活的主宰。梅香想不起来在那一本杂志上看过这一句话了。说的真不错。她哼着歌出现在办公室内,与她同在通联部的老张和黄爱萍还没有来,她用抹布摸净了桌子。然后开始看书,那是一本民间纯文学杂志《中间》,我不知道她从谁的手里得到了它。因为这是我和几个朋友办的同仁刊物,我记得没有给她寄过。或许这正是它的民间性,赖以流传。她正翻着,有人敲门问,谁是梅香?梅香在吗?梅香就是以这种方式迎接了她一生中第一束玫瑰。她早到单位仿佛也是天意。手上绽放的玫瑰映红了她的脸。梅香很容易就猜到了是谁使她获得了这种甜蜜和幸福感。晚上她便给对方打了电话以表谢意。对方对她的回电,胸有成竹。在第二天的时光里,梅香满足了冯海涛的所有要求,吃拉面,牵手,一起逛超市,这不包括性要求在内。事实上,冯海涛也没有提这事,这不符和他的作风。我是遵循事物发展的规律。他们第一次作爱的时候,冯海涛如是说。当时他们的肌体接触也就是手和嘴唇,点到为止。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们在九月底就发了请帖。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参加了他们十月一日的婚宴。然后是平静的婚后生活。

  当梅香发现自己仅仅是一个情感的替代品的时候,已经迟了。就像她现在坐在树冠之上,生活已经用力将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但是她前所未有的冷静,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一样。使她感到震惊的倒不是这个不贞的事实,而是在婚后的一两年间她的丈夫冯海涛的隐瞒能力。那简直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一个她曾经倍感安全的身体立刻变成了一个虚假的透明物质。他像往常一样回到了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喝梅香给他泡的茶。直到吃了晚饭上床后,他才感觉到一丝异样的东西。像一个谜。梅香前所未有的热情,要求不停的变换着姿势与他做爱。这的确出乎他的意料。最后是梅香的发问揭开了迷底。梅香问他,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床上激情澎湃。第三者的阴影就这样正式介入了他们的生活。当梅香坐在树冠上,看着明月与天窗。她感到了生活的荒诞。那个第三者,也就是那个在屋内转来转去的长发女人,谁更是一个不幸者呢。梅香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天空已经白茫茫的一片,月亮仅仅是一个大大的亮斑。灯已经熄灭了,一对男女在黑暗中做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她溜下了了树。高一脚低一脚的回到了家里,墙壁上11点的钟声几乎吓了她一跳。爱情究竟是有意的结果还是无意的结果呢。梅香第一次想起自己的矜持,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丢失了它。生活中的如果是不存在的。事情已经准确无误的指向了这里,如果仅仅是一种假设。

  那些照片起初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它们夹在一本书中。有人说,书是最好的隐藏地点。因为那是海洋,人们的寻找在海洋面前始终是一种徒劳的努力。冯海涛的意图也确实是如此。梅香无意中抽出了一本书,她翻动着,照片丛书叶里掉下。她以为是自己的一张照片。看一眼后就重新夹进书中。后来是第二张落地的照片上的日期提醒了她,那是1997年的阳光,两个人搂着,显得异常亲密,背景是莫愁湖公园的莫愁像。她立即又打开书找到了那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地点似乎是罗城大学图书馆面前的甬道。甬道上绿树成阴,行人屡屡。梅香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如此貌似的人。事情显得简单了一些,自己原来是一个替代品。爱情仅仅是一个苍白的词汇,梅香想到还不只是这些。她想到了欺骗,自己的境地和下一步,她想到的还有,一个恋人在对方的内心里究竟可以存活多久。

  冯海涛躺了下来,性爱的高潮似乎使他的声音略显得苍老了一些。梅香听着他的叙述。

  这一切尽管对于梅香来说是不公平的,但是她还是显得极富耐心。这使冯海涛有点感动。他向她讲述了一切,事情的开端并不是在那一天梅香乘上3路车去参加聚餐会起。它应该更早一些。那个女人叫朱晓晴,和冯海涛原本是青梅竹马,从小学一直同学到大学。他们的恋爱史有十来年。相爱很深。后来是由于双方父母极力阻挠,朱晓晴一气之下从此失踪了。这个时间就是发生在他们去莫愁湖公园后不久。冯海涛到今天他仍搞不清楚双方父母为何强力反对的口径如此一致。我那时快要发疯了,后来是我的表姐告诉我在师大校园里看见过她,实际上你现在已经清楚了,那是你而非朱晓晴。真正的朱晓晴已经独自去了北京,然后又移居了美国。当然是冯海涛后来知道的。命运安排了一个影子来安慰了冯海涛。冯海涛吐了一口烟,烟缕在紫色的灯晕中上升着,就这些,后来她回来了。他说道。梅香一直静静的听着。是的,如果朱晓晴没有返回罗城,继续在北京或者美国生活,那么波澜就不会掀翻生活。人们可以毫不费力的去判断,梅香的生活美满,婚姻幸福,她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小女人。而现在这个判断变成了一个虚假命题。悄悄当中,在很多时日前就已经篡改了,只不过梅香无从觉察而已。这一切要比梅香坐在树冠上设想的第三者的故事复杂的多。但就十几年的恋爱史就使梅香自觉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第三者,而朱晓晴似乎更合情合理一些,可是这不是梅香的错。上天原来用了三条线搭了三个交点,在这三角中我们可以去分析恋爱与婚姻存在的无辜与荒谬。其实,如果说面孔是一个代码的话,这个代码一直在冯海涛的枕头上,没有消失过。有意思的是,冯海涛在珠江路上看见朱晓晴的时候,他以为那是梅香。讲到这儿,冯海涛苦笑了一下。看着冯海涛痛苦的脸,梅香觉得在这场游戏中,(是的,她的人生态度开始发生了变化,人生如戏。)三个人都是受害者,其受伤害程度很难说谁比谁浅,谁比谁深。梅香这一夜彻底失眠了。窗外的月亮慢慢的西斜进来,梅香感到室内的痛苦,那种清冷的,寂静的痛苦。就是数小时前,她独坐树冠的情形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当时的怨恨、愤怒自此已经差不多全消失了,只是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充满了体液,在不平静的晃荡,澎湃和无法抑制的从眼睛这儿喷涌而出。

  冯海涛在等待着梅香的裁决,他蜷缩在生活的角落里默默不语。他在遇见朱晓晴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内心的准备。他以为自己永远是一个犯错者。梅香觉得一面墙突然间抽取了一块基石濒临倒塌,这是她的内心写照。第二天一大早梅香就走出了户外,那时冯海涛还在酣睡,他的面部痛苦,忠实于内心。梅香一夜基本没有睡。她的脑袋瓜充斥了各种各样的想象。她在街上走着,路上的行人显得忙忙碌碌与她擦肩而过。在云南路她看见了陈央,这个人物出现在她的眼前,到底又意味着什么呢。这次陈央一个人在街上走着,(他的那个被她搂着走的女朋友到哪儿去了。)脸上目无表情,手上拎着一个手提袋。袋里沉甸甸的不知为何物。他在她前面匆匆的走着。最后,她看见陈央上了15路车,然后就消失了。门哐当一声合上了。站在站台广告牌前的梅香还可以看见陈央,他正向车厢内部走去。在那么一刹那,梅香抬脚想在后门上车。就是那么一瞬间,车晃荡晃荡的已经开动了。她要是上车的话,毫无疑问,她和陈央定会在车尾相逢。她沿着大街继续向前走。梅香这时候只有沿着大街走下去的兴趣,内心里空白一片。陈央行色匆匆的形象出现在梅香的脑海里,那个手拎手提袋的行走者。梅香在这一天里她跑了很多地方,南山宾馆,书店,公园,医院,以及"世界尽头"网吧,等等,这一切都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而这些地点如读者所知,正是梅香的爱恋线程。她在"世界尽头"网吧和海慧的聊天一点也没有暴露自己心情的低潮。她愉快的告诉海慧自己左乳切除手术很顺利。海慧很惊讶梅香的左乳已经不存在了。梅香要求海慧不要告诉其他人,海慧答应了她。其实这已经是前一段时间的事情了。其实海慧仅仅知道梅香的乳房上有几粒急需解决的肿块而已。梅香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将这个只有冯海涛知晓的秘密告诉了海慧。也许是一种当时话不择题的冲动,也许是潜意识里暗中强调自己是一个不幸之至的女人,也许是出于其他什么因素。她确实说不清楚。海慧正为自己的朋友有这种心态感到庆幸呢。走出门口的梅香其实已经后悔了。这个影响了梅香行走时的心情。她很难恢复刚才行走时内心空荡荡的那种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乱麻。她在鼓楼广场再次看见陈央的时候,她仍然心绪不宁。她在反复的假设,如果左乳存在,冯海涛还会离开了自己,走向朱晓晴吗。也就是说,一只不存在的乳房有没有在冯海涛的义无反顾中起过不可磨灭的作用。乱麻一样的思绪,直至她感觉到饥饿在一家小饭馆坐下来吃拉面时这些才消失,仿佛被她喜欢的食物所挤兑,所击退。

  她坐在位子上,吃着面条,这时候拷机响了,她打开包按了揿纽。你在哪儿,很担心你,请回电,冯先生。梅香没有回电,她继续吃她的面条。拷机连续响了几次。冯海涛的担心对于梅香来说已经多余的。因此她没有必要去回电话。就在这时候,她再次的看见了陈央。陈央依然是行色匆匆,似乎一直在这个城市不停的行走。就像今天的梅香一样。其实事后,梅香才知道她的同学陈央何以如此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当时梅香以为他看见里面坐着吃面的自己,事实上,陈央的视线停留在橱窗玻璃上只是看看自己的衣冠还是否整齐。梅香吃完面条后就离开了这里。她今天行走的最后一个地点是一棵树。一棵大树已经没有了名称,只有巨大的树冠,和确切的方位。还有让她再次坐上去的欲望。

  如果说梅香行走的端点是一棵树的话,那么陈央则是拎着手提袋走向了生命的终结。梅香是在《罗城晚报》上看到了这一个惊人的消息的。消息的标题是"失恋失手,错杀无辜",用的是黑体二号字,异常的醒目。当晚,城市频道的一个法制节目中,主持人采访了栅栏后的陈央。陈央的脸看上去像一张陌生人的脸,仍然漠无表情。眼光像抿了水的头发板结了起来,全然没有以前幽默快乐的光彩。他的神情还似乎停留在那场行走中,嘴角和鼻翼闪现出一丝紧张感。头已经被剃个精光,它时而左右时而上下移动。他在回答女主持人的提问,其实我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这个人就是不善于表达。我是指关于那方面的表达,如果我的舌头不是那么拙的话,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女主持人问,你后悔吗?陈央的回答令她吃惊,这也使电视机前的梅香大吃一惊,我不后悔,我的举动是我爱她的证明。我能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吗?还没有等对方的允诺,他已经脱口而出(他的神情是怕错失了机会的神情),她叫梅香。只不过我的证明比别人过于笨拙了点,并且越过了某道界限。爱一个人,难道就要去杀掉她吗?女主持人继续发问。陈央再次在镜头上停顿了下来,镜头晃到了女主持人的脸上,毫无疑问那是一张年轻貌美的脸。这个代码的背后也毫无疑问暗藏着秘密与追逐,精神的,当然也包括肉欲的。只不过现在她是发问者。陈央低下了头,在这一点上,他似乎找不到更为充沛的健康的理由。主持人的声音再一次使他从低头的噩梦中惊醒了过来。你知道,她是无辜的吗?这里显然主持人是指被杀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嘴角蠕动着。你难以想象这曾经是一个多么快乐的人。从这个嘴角曾经流出过多少笑料,现在却在蠕动,甚至可以说是在颤抖。我只知道,当时那个男人(这是陈央所不认识的人,梅香的丈夫冯海涛)离开了她屋子后,我就不顾一切冲了进去。你知道,爱一个人是多么痛苦。真的,太痛苦了。太痛苦。慢慢的陈央的语气慢了下来,他的亢奋消失了。我进去抱住她,要和她做那个事。她拼了命挣扎,还在我这儿留下了一道抓痕。镜头移向了陈央手指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道伤痕,暗红色,斜斜的从鬓角插入发丛。她像是不认识我了。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她。女主持人换了一个姿势,话筒摇晃了一下,你有没有想到自己是在犯罪,就在你动手肢解的时候。陈央抿了一下嘴唇,说,没有,是没有办法,我只是用被子让她安静下来,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把她竟然捂死了。他停顿了一下,是没有办法,才那么做的。陈央再一次的抿了抿嘴唇。

  坐在电视机前的梅香直到电视结束,她的嘴巴也没有合上。她有一种感觉,仿佛那个光头陈央和他所提及名字的那个人。是另外的两个陌生人。只不过他们拥有相同的名字而已。忽然间,她想起了与陈央的一次相逢,那是在山西路的街头。时间是在她快要结婚的时候,她好像去购床上用品,他们在电信大楼跟前站下来谈了一些话,电信大楼的玻璃墙上映着他们的影子。她记得自己好像问了陈央怎么没有搂着女朋友,陈央笑着说,我的膈肢窝里害了一个疮,膀子不自如了。怎么搂得了呢。梅香说你还是那么快乐。陈央说是吗。他们又聊了一些诸如其他老同学的生活状况之类就挥手再见了。梅香记得当时自己的话已经到舌头下面了,最后还是没有告诉陈央她要结婚的消息。(所以光头陈央一直以为梅香依然单身,在不停的变化住址。)是什么力量将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电视已经结束了,她的心猛烈的在跳动。她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陈央行色匆匆拎着手提袋的身影。她在那家面店的玻璃橱窗看见的,还有在15路车站站台看见的,想到那些手提袋里,有可能是一只大腿,或者是一个乳房什么的,她就要忍不住想吐。不过这种状况对于现在坐在树冠上的梅香还没有发生。她现在坐在树冠上,郊乡的尘土已经平息。黑夜正徐徐拉着它的大幕。在不知不觉中,梅香像昨天晚上一样登上了树冠。由于房子的窗户比较高,而且又闭着窗帘,与其说起初是那个排气窗引诱了她,还不如说是那个屋内的女人使她的脚板底蹭蹭有力。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在往上爬的过程中,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可是排气窗的页片过密,根本就看不清楚那张脸。只看得见人影模糊的晃动。是那个天窗使梅香获得了惊喜。今天,梅香再一次的瞪着那个天窗,屋内没有亮灯,明月没有降临。天窗看上去仅仅是一个暗色的玻璃薄片,上面只是抖擞着一两颗远天的小星。门口的空地上空荡荡的,那个女人没有回来,其实我们已经知道她已经无法回来了,因为分散的肢体无法再行动。不过,即使回来的话,梅香也不用害怕事实的发生了。只要她不溜下树去使这个事实揭穿,那事物还是本来的面目。那么她永远不会遭遇到这个噩梦。如果可能的话,梅香将一直呆在树上,一辈子都可以。一辈子其实也就是一瞬间。

  2000.7.25.下午


□ 作者:林苑中
感谢作者林苑中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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