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


  1997年夏天我在一次过江的汽渡上看见了蔡小萼,她一袭长裙亭亭玉立的站在护栏边上。面对长江滚滚的浊浪,看她当时的样子显然是陷入了沉思,她当时想了些什么呢,我无法知晓。那个时候正逢上我失恋,状态相当不好,心情恶劣,几乎患上了厌女症。如果不是蔡小萼先认出我并且和我打招呼的话,我估计自己不会先开口。风撩动了她长长的秀发,白色的连衣裙飞舞着,像一面旗帜。我站在她右侧不远处,风浪猛烈的撞击着汽渡的船体,船上的人都显得摇摇晃晃。由于当时空中还飘着零星小雨,整个汽渡的前沿除了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孩外,就是我和蔡小萼。小孩显得很好奇,他的父母手指向那远处的江水苍茫之色,小孩终于看见了长江二桥的影子。在我的视野中那是一个多么雄伟的景观啊,可是面对这个人类的奇迹,我乜见蔡小萼似乎无动于衷,她只是淡然的看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入了江水中。

  对这次相遇,我们都感觉到有点意外。因为两年前蔡小萼离开罗城的时候是我亲自将她送上路的,她的终点是北京,确切的说是北京之后的美利坚。当列车完全驶出车站,我才相信蔡小萼是真的离开了罗城。尽管我们在车窗跟前许诺,一定要给对方写信等等,可是蔡小萼一走后,还是如断线的风筝,杳无音讯。在这个车站我送过很多人,顾莲娜朱晓晴冯骅吴莎莎严萌月陈兰还有后来成为我的妻子的叶晓频,送人的滋味是相当不好受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愿意去车站送人。在我的意识中,人就如沙粒,时而聚拢,时而流失,蔡小萼在我的视线里的突然出现更加使我坚信了这一点。由于对岸的迫近,我们那天相遇的时间显得尤为短暂。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聊了不少关于顾莲娜她们的事情。恰好我那段时间我正在做一个民间调查,而调查的中心课题就是关于民间少女。有人说,灵感是缘于等待。正是那天气渡上的偶遇促成了这篇小说,我要在此向蔡小萼表示感谢,希望她看到这篇小说后能给打一个电话。因为那天气渡靠岸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了。

  我们先来谈谈顾莲娜,顾莲娜的个性是我二十五年来所见的女性中最让人难忘的一个,她爱憎分明,大胆热烈,说一不二,在她的诸多个性中最为迷人的应该是她的倔强,一件事情只要是她认定了,十头牛也休想拉回她,这种状态下的她是什么也不顾的。她认为她是自己忠实于自己的人。而往往到最后,总是我们来指责她,而不是她来指责生活。我们指责的理由是她太自以为是,确切的说是太天真。譬如有一次她在零点迪吧认识了一个叫华强的人,三天不到便爱上了人家,而且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个少女有了爱情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结局是再清楚不过,那个叫华强的人不仅卷走了顾莲娜的存折,还卷走了她爱情与梦想。顾莲娜坐在沙发上痛哭的情形恍如就在眼前。人说吃一线长一智,可是顾莲娜却仿佛吃一线短一智似的。她不停的遭到生活和男子的戏弄。从第一次委身于华强那个狗东西后,她就毫无珍惜之意,随意的向别人赠送自己的肉体。她确实太随意了一点。我们的劝阻也毫无用处,最后还是我动用了武力,一顿拳脚还真的解救了她。顾莲娜从此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就像一台老式收音机用力一拍之后又开始了正常的歌唱。

  有一天顾莲娜打电话来说要去河南洛阳看牡丹,说实话这让我们有点吃惊。洛阳有牡丹我们是知道的,但是这显然超出了我们的日常意识,因此当时我听后第一感觉仿佛有人说她要到太空去看外星人一样。倘若她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叶晓频,叶晓频失恋了,需要我们去劝慰。这还不会让我们吃惊。不过我们撂下电话后还是赶到了车站为她送了行。车站里到处都是人,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出了户外托着行李箱跑在路上。顾莲娜踮着脚尖站在人群里,她终于看见了我们随即在人群中跳跃了起来,并且挥舞着手向我们这边示意。我们靠近了她。从表情上看,顾莲娜是高兴的,除了失恋的叶晓频外朋友们都来了,开始候车的时候大家还有说有笑的。到后来不知谁先开的头,跟着都打开了眼睛和喉咙。很多候车的人都盯着我们看,我一个男的由于不便与她们搂在一起,便站在圈外不知所措。当时我搓着手就暗暗的发狠以后再有这种好事,打死我也不来了。其实说是说,做是做,没有过一个月我还不是在这老地点将陈兰送走,不过这是后话了。好在很快就剪票了,顾莲娜红着眼睛上了车。车徐徐开动离开了站台,慢慢的我们的面上来了一阵飓风。就是这样的一阵莫名的风带走了一个很生动的人。事实上,顾莲娜去洛阳是真看牡丹是假,她真正的目的是去找那个叫华强的家伙。这是我后来从蔡小萼的口中得知的。我当时不得不感慨万千,倔强对于顾莲娜这种人来说就是意味着命运。蔡小萼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她还没有离开罗城。因为生活还没有理由让她离开,我这是套用陈兰的话。关于顾莲娜的死正是蔡小萼在那次汽渡的偶然相遇中告诉我的。我听后很是吃惊,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有就没有了,人说红颜薄命,大抵如斯。应该说这是顾莲娜离开罗城后的最后一个消息,也是一个最让人感伤的消息。我们可以这么说她的倔强的终点正是死亡。她到了洛阳后,她的唯一希望就是手上的一张纸。纸上的地址真倒是真的,可是顾莲娜面对的是一堆废墟,推土机正在作业。曾经在这里居住的人谁也不知道住到了哪里。顾莲娜不甘心,她找了一个旅馆住了下来。你看,这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啊。一个少女何以如此迷恋一个骗子,我大概是永远也明白不了的了。她的寻找毫无疑问是徒劳的。就在她准备离开洛阳的时候,一辆卡车的车轮压飞了她。而那个驾车司机矢口否认是自己的错,人们从事故现场分析后,断定车轮下的少女确是出于自杀。而我们愿意对她命运的假设更委婉一点:她在行走中看见了街对过的售票处便一时恍惚错走了线路而撞上了疾驰的车轮。一个处在那样状态的人精神恍惚是有可能的。说实在的用这种假设使我们更容易接受些。按照时间的推算,顾莲娜在他乡异地暴尸街头的时候正是我和朱晓晴周旋的时候。我确确实实是爱上了朱晓晴,这一点我当然清楚,可是朱小晴却屡屡装作糊涂。朱晓晴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少女。她的大眼睛顾盼连连之间尤其让人怜爱。如果去掉这双大眼睛朱晓晴的脸上就会逊色不少。她的胸部刚刚发育,事实上她确实是我们一群中最小的一个。我承认每当我的视线落在她酒盅大小胸部的话,我的情欲就会漾动起来。这是实情,既然是实情就应该和盘托出。我屡屡的向朱晓晴发起攻势,她总是摇头摆尾的钻到了别人的裙裾背后,譬如说她会钻到吴莎莎严萌月她们的背后去,其中给与遮蔽的对象最大可能的会是吴莎莎,她甚至有可能会将这一切告诉吴莎莎,而吴莎莎又是那种倾听型的姑娘,人特善解人意,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愿意向她诉说。对于我们心口里的污水她从来没有表示过厌弃与不耐烦,我也不例外。但是我对朱晓晴的企图却从没有提及过,尽管内心欲火中烧,按耐不住。其实我对朱的那点花花肠肠心思人家或许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曾点破而已罢了。朱晓晴和我在她的眼里或许是在做着的捉迷藏,扰痒痒的游戏。那天送站回来,我们顺便去了叶晓频家。叶晓频的父母都在国外,她与一个五十岁的苏北保姆住在一起。我们到达她家的时候,叶晓频正在床上翻着时尚画册,苏北保姆给我们开了门,并且以很快的速度给我们每人削好了一个苹果。将苹果削好后她就忙她的了。我们三四个人分别坐在叶晓频的床沿,椅子,甚至地板上。我现在想起来坐在地板上的好像不是朱晓晴而是我,而叶晓频却一口咬定说我坐在床沿上,当时在我的左边是吴莎莎。言之确凿。她还一口咬定我那天一句话没有说,倒是用眼睛说了不少话,叶晓频说眼睛说话比嘴说话有时候更有作用。她说这些也言之确凿。因此我已经记不清那天我们给叶晓频这个失恋者多少具体的安慰:言语、眼神甚至手势。那天叶晓频对我们突然来访颇感些意外,而当时她的情形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大碍。那天叶晓频一直呆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含糊,意外惊讶之色早已经在脸上消失了。她不停的拨弄着指甲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她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最后我们离去。我们在浮前大街的一家餐厅门口做鸟兽散,我现在想来,似乎那次大家去叶晓频家之后没有好好的像样的聚过。那好像是一道友谊的分水岭,它就出现在那一天。尽管住在一个城市,但是每一个预备丈量街道的步子已经无法丈量到人的内心了。曾经箍得很紧的绳索已经松了下来。我还记得我们之后还是有过次把次的聚会,但是总是差强人意,不是你没有到,就是她没有到,大家似乎都显得很忙碌。就在这松松垮垮的友谊阶段我一次也没有放松对朱晓晴的追求,我简直到了胡搅蛮缠的地步,如果不是早先互相就认识的话朱晓晴说她会给我难堪的,譬如会报警呀什么的。也正在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男人在恋爱阶段尤其是求偶阶段是不会有什么脸面的,真正的脸面只有到了婚姻生活中才能得到建立。当朱晓晴带着瞋怪的语气说我是世界上脸皮最厚最厚的家伙的时候,我由衷的笑了。这是一种胜利,爱情需要持久战略。她终于答应我去看电影或者去溜冰,或者去喝上一杯。我在那段时间里所有的身心力量都交付了那双幽深的酒坛子似的眼睛。面对这个皮肤白皙,眼睛黑亮,初解风情的少女我想我醉得期所,死也光荣。

  与其说大家是从友谊身边走散,不如说从吴莎莎身边悄然离开了。这样更确切一些。那个时候我们才发现吴莎莎其实是一个一直处在孤单中的人,需要安慰与倾诉的应该是她,而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第一次发现吴莎莎一个人上街的影子是动人心魄的。是真正的形单影只。要知道以前我们是多么快活的呆在一起,中心上的吴莎莎总是会拨去我们头顶的疑雾,让生活的阳光永露笑脸。然而彼一刻,此一刻,这就是生活。毫无办法的生活。可是就是这个毫无办法的生活还让你蠢蠢欲动,心痒不已。就在我和朱晓晴情意绵绵的时候,蔡晓萼离开了罗城。然后是冯骅去了广州。似乎是一夜间风吹走了盆中的沙粒。我说过人就犹如沙粒,有时聚拢有时流失。然而顾莲娜死后不久我的另外两个朋友沈菲和秦晓刚的死,使我更愿意将固有的比喻换成一个新的说法,是的,人是一粒粒米,命运如一只狠鸡逐一啄尽。顾莲娜死后的消息到达我的耳朵里的时候我已经结过婚了,确切的说是有6个月婚龄的有妇之夫。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告诉读者1997年夏日那一次汽渡上与蔡晓萼邂逅的是一个已婚男人。我说我几近患上了厌女症其实是不实之词。那天我主要情绪低潮的原因是萧缪要与我分手,她约我去江边旅馆。那是我们做爱的主要场所,我乐此不疲的过江与一个女人巫山云雨完全是由于萧缪对江涛的酷爱。她的身体内部似乎裹着江水的潮汐,就在不断的摇摇晃晃中得以满足。我不辞劳苦犹如远征甚至背离道德可想而知萧缪是一个如何吸引人的女人。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感到头有眩晕感,她白皙的皮肤在阳光里犹如一面镜子,你可以就从这面镜子里看见自己实质上是一个饕餮之徒,流着看不见的口水。就在第二天我准备去参加一个历史学研究的学术性会议时,吴莎莎出事了,她割断了自己的动脉,幸亏及时送到了医院才避免一死。据说发现她的人是一个邻居少年,是因为一只鸽子飞入了吴莎莎的盥洗室。少年端来了凳子从毗邻的窗口向内观看,他看到的正是吴莎莎将刀片往手脖上划下去的一幕。

  吴莎莎出事蔡晓萼是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后奔向医院的朋友也就是我和叶晓频,确切的说是我们一家三口,叶晓频这时候已经身怀六甲。顾莲娜蔡小萼冯骅还有后来的陈兰的缺席使吴莎莎的床边更显寂寞。吴莎莎出事的原因我们开始武断的以为是寂寞是孤独所致,其实这确实是我们的一厢之意。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了解毕竟有限。吴莎莎的网恋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被揭开的,吴莎莎的网上恋人叫在半路上,正是这个网上恋人几乎就毁掉了吴莎莎。他们在网上认识将近三年,在这三年间,他们将该做的都做了,交心、接吻、牵手、性交。真是难以相信在网上可以实现一个人的梦想。事实上吴莎莎和这个在半路上都多次提出了见面的要求,那种情形他们是深爱上了对方。可是由于互相的矜持与迟疑以及众多因素譬如双方可能对日常中的场景生活不够自信,还有道德观等等,这个半路上一直没有和吴莎莎真正的见上一面。他们的爱情犹如他的名字,在半路上。双方在对方的心里依旧是一团迷影一直到最后的事实,最后的事实是什么呢,正如我们在小报上看见的一些网上趣闻一样。而吴莎莎作为我们的朋友活生生的掉进了这层虚拟的荒诞中,一个女孩子以冒充一个男子在网上谈情说爱或许正说明了她缺少的就是爱情。一个日常生活的矮子在虚拟的现实里可以成为一个将军,这就是现代人的两重现实。好在吴莎莎很快恢复了健康,我是指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我有时候坐在深夜的灯下脑海里思绪纷纭,思前想后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人游在漩涡之中。我看见就在这个漩涡之中有多少人葬送水底,隐没了身影,这群人中包括我们的朋友顾莲娜还有沈菲和秦晓刚一对爱情的殉难者。我愿意在另一篇小说中讲述这一对爱情殉难者的故事。吴莎莎也差一点被那水流吞没。不知吴莎莎是出于感恩还是出于什么其他因素,她和那个放鸽子少年的爸爸结合了。那是一个离异多年的鳏夫。吴莎莎的结局就是如此,每当我在街头偶见他们一家三口在散步的时候我总是想起过往的岁月,昔日难来,使人顿时抖添伤感。

  蔡小萼离开罗城的那天是我们将她送上车的。这个我们正是我和朱晓晴,由于叶晓频那天身体欠安没有到场,那天只能是我和朱晓晴为其送行。后来我的妻子叶晓频在和我一同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她出人意料的告诉我那次没有去并不是身体欠安,实质上是因为她不想看见我和朱晓晴的亲热近乎的模样。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或者还早一些,叶晓频已经爱上了我。据她讲她曾多次给与我爱的暗示。可是我置若罔闻,令她失望。我跟她开玩笑说那时候我还没有发育成熟,情感一片空白。等我刚刚明白那么一层意思的时候,我又仿佛患上了爱情远视症,身边愈近的事物愈看不清楚。所幸的是最后还是看清楚了,只是迟了一点。是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朱小晴,准确一点说是她的情感。而和叶晓频的恋爱只是在两年之后。我和朱晓晴的爱情结束是在1995年夏天。1995年的大水几乎淹没了罗城东去50华里的小镇槟垞。我和朱晓晴正在这里渡夏,这是我策划的一次浪漫之旅。我们宿在一家小旅社里。小旅社被水包围了,街道上充满了没了脚脖子的积水,寸步难行,据说大水还在一寸一寸的往上涨。房间里光线灰暗,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就是在那一天在那一家小旅社的房间里我和朱晓晴开始第一次亲密接触。当时我们都有点紧张,总是担心门被人突然推开,其实门已经拴好了并且还抵上了一把椅子。我想我们的紧张不仅仅是因为门的缘故。我们一步步的做着,朱晓晴躺了下去,我注视着她的瞳孔,看见里面还是充满了慌张之色。我努力向她挤出微笑,以示不要紧张,这里有我呢。可是她还是有点慌张,嘴里不停的喘气像一只上了岸的金鱼。她的糯米牙釉光闪闪,双颊飞上一两朵红云。嘴里还不停的嚅喏着,能不能绕过去,能不能绕过去?她的意思是说我的那根尘柄是否绕过那道薄薄的障膜到达她的内部。她的话使我发笑。我笑着将身体向她徐徐凑近。窗外面的街道上人们踏着积水哗啦哗啦的声音翻窗而入浇上我们的身体。后来我愿意一次一次的过江和萧缪的幽会中我也听见过这种声音,风踏浪花的确令人激情难耐。也就是说不仅是萧缪其实也包括我在潜意识里也是喜欢那澎湃的涛声的。那天的结果不是大汗淋漓,而是一场持久的惊愕。我现在还能想起来自己惊愕的模样。朱晓晴猛地一把推开了我,然后极快速的穿衣,然后夺门而出,奔上了积水的街道。就这样她的身影从此就消失了,消失在那些脚踏起的浪花背后。我后来尝试去接近她,我尝尽了各种温柔的方式都无法再次打开她的芳心。那个时候我的绝望可想而知。如果不是陈兰的出现我还真的永远见不到朱晓晴了。确切的说是朱晓晴的内心深处,而这一些又是她从没有和我提及过的,其实又怎么可能会跟我提这些噩梦呢。一个少女不会将自己的噩梦挂在嘴角上的。陈兰是她的表姐,这个人倒曾经在朱晓晴和我的交往中提及过,按朱晓晴的口气她的表姐是她的知心,甚至胜于我们。朱晓晴确实也这么说过,她的这个表姐是她的直系亲属中唯一一个无话不谈的人。正是她的表姐陈兰向我透露了朱晓晴的噩梦,原来就在朱晓晴15岁的时候她的继父(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是继父)爬上了她的小床将她压的喘不过气来。这实质上就是那天在槟垞小镇小旅社谜团的真相。我终于明白了朱晓晴为什么在那一个关键时刻一把推开我的全部缘由。我蓦然感觉到有一种责任,去医治和呵护这个破碎的内心。可是当我向陈兰提出和朱晓晴见面的要求,陈兰断然拒绝。并且她告诉我朱晓晴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她的前往的地点不得而知,陈兰不愿意向我做半点透露。她说一个人离开一个地方并不是完全出自于内心,而是生活的驱动。同时她不停的感谢我给朱晓晴带来过不少愉快时光。陈兰走后,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是朱晓晴有意识的这么安排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少女朱晓晴就是这么在我的视野里失踪的。朱晓晴的离去使我很长时间内成为一个无所依依的人,即使在那些人头攒动的迪厅里我依然感觉自己孑然一身,在过去我和我的朋友们曾经那么融洽的与那些灯红酒绿晃动的腰肢在一起不分彼此。在那段时光里我还有过好几次醉卧街头的经历,现在想来真是酸楚而又浪漫。

  下面我要和你谈谈叶晓频,叶晓频在和一个罗城大学讲师恋爱的时候,我们还疯疯癫癫的,不解风情。可以这么说,叶晓频在我的朋友当中明白男女之事最早的一个,这一点也不夸张。我的模糊记忆中好像叶晓频加入到我们当中时好像就手套在这一个瘦高个的臂弯里。她的恋爱史贯穿了我们当时烂漫无邪的生活,一直到顾莲娜的死结束。实际上,顾莲娜一上洛阳的车就向死亡的站台疾驶而去了。尽管那个时候她踮着脚尖头冒出人群看着我们走过去,还发出了会心的微笑。那个时候叶晓频正躺在家里和苏北保姆聊天翻看时尚杂志或者发呆。叶晓频后来跟我说,令她震惊的是自己对恋爱的中断没有产生大的感触,起码没有本质上影响她的生活。她还很羞涩的向我陈列了一个观点,初恋的最后结局必然是分手,大家都这么说,原来的确如此。她的初恋体验为她以后的婚姻生活提供了不可或缺可靠系数。她和那个瘦高个讲师分道扬镳后一直作为旁观者目睹了我和朱晓晴爱情的整个过程。按她的口气,我必然会从朱晓晴身边离开向她走去。她的意思我明白,在她的眼里初恋是一种尝试,她在那个瘦高个身上已经尝试过那般滋味,而我尝试的对象就是朱晓晴。我无法接受她的理论,我宁愿保持沉默以怀念那段纯真的时光。我有时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跟叶晓频说倘若朱晓晴没有一个继父我们也许是她的理论的一个特例,继父是我们情感生活的障碍,正是这个障碍最终导致了两个相爱的人不得不离散。叶晓频总是笑而不答,她似乎是一直胜券在握的模样。我现在想来正是那一次(好几次中的其中一次)醉卧街头是我和叶晓频爱情的真正开端,当时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地上滚着秋叶,我蜷缩在一杆昏暗的路灯下,车子在大街上呼啸来去犹如无关的子弹。正是那个夜晚是叶晓频给与了我温暖。那一夜我睡的香甜无比。早晨起来,十分惊讶,凭我的直觉我是在一个女人的房间,我坐在床上一筹莫展。太阳已经在窗帘上摇动。苏北保姆的出现使我一下子醒悟了过来。那天晚上,叶晓频在苏北保姆的床上委屈了一夜。当时我异常的感动。或许那正是一个结实的基础。后来的生活中我们时常回忆过去的生活,还有我们共同的朋友朱晓晴。至今为止,我仍无法知晓朱晓晴身在何方,而我却已和叶晓频结婚生子,过上了堪称平静而又幸福的生活。每每从叶晓频满足的脸部我就会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朱晓晴,我也多么希望她在日常生活中拥有像我的妻子那样一张幸福的脸孔。我总是善良的给与这个可怜的人以假设和祈祷。生活在继续,蔡小萼、吴莎莎、冯骅、严萌月、萧缪、朱晓晴,……我的朋友们你们在哪处纷纷凋零。

  如果不是蔡小萼的来信小说写到这儿完全可以算是结束了,但是偶然的灵感总是这样,突如其来。信是前两天刚刚收到的,由于上面没有署名写信人地址,因此我无法知晓蔡小萼究竟在什么地方。在这封信中蔡小萼透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实。这让我读信的时候久久为之惊讶。为了行文风格的统一,我决定由我将信中的内容作一一转述,同时我力图将事情讲得清晰自如。蔡小萼那天过江既不是因为观光也不是因为走亲戚。我知道她的外婆在江边小城J市。她在气渡上陷入沉思的样子一下子涌入了我的脑海。那天她的真正的目的是去找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我们的朋友,冯骅。我将我的上述篇幅又读了一遍发现对之确实知之甚少。她只是作为一个姓名闪了一下。而整个人似乎并没有亮相。其实在我们那一段日子里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可是我为什么对她有所忽略呢,难道这个人一点没有吸引力吗,错。冯骅实际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的内秀和羞涩感会使男人心动,难以入眠。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个姑娘呢。我始终想不起来有什么原因。倒是印在我脑海里的是这样一个印象,冯骅去了广州。她去广州好像是因为要实现她的一个梦。而这个梦使大家所熟知的,那就是她要成为一个歌手。她在几家酒吧譬如梦蜂MOONRIVER还有春之声唱过歌,她的歌声绕梁三匝余音袅袅,为人们所喜爱。她对歌唱的事业的热爱前所未有,她每一站到台上,就能迅速的进入状态,歌声嘹亮风采超然。现在我想起来自己疏忽掉她的原因,那就是总是将她置身于台上,而非台下。那个时候确实也是如此,她的执著令人汗颜。就这样一个痴情于所谓艺术的少女在别人的怂恿和自己的内在鼓动下走上南下的列车。可是她为什么又到了J市呢。这正是我所要说的。冯骅原本希望在广州实现她的梦想,可是带给她的却是一场可怕的劫难。她一下火车后就上了人家的圈套。其实在火车上就有人紧盯住了她,而她浑然不觉。这确实是一个善良的姑娘,涉世不深。她还给那个大娘削了一个苹果呢。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是那个带着闽南口音的大娘使她深陷囹固,不能自拔。蔡小萼说她也不敢相信冯骅的遭遇,这简直是那些街头小报和《知音》《莫愁》等杂志中的故事,怎么确确实实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朋友身上,然而事实终归事实,由不得你犹豫。(这使我想起吴莎莎的网恋。)蔡小萼是在北京接到了冯骅的信的。蔡小萼在信中告诉我冯骅的信上面字迹模糊,看样子就知道她受了不少的苦。而且这封信还是出来上厕所请人代寄的。那天在汽渡上她一点也没有提到冯骅的原因她在信中也做了说明,她说是为了不想伤害冯骅。她那天自己先悄悄的去看一下,然后采取行动。因为信到她手中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她担心他们又挪了窝子,冯骅在信中告诉过她他们挪窝子是经常的事情。事实上,那天蔡小萼费了不少功夫在J城的一个陋巷里并没有找到冯骅。房东告诉她那几个人已经离开有一个多星期了。当然房东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就像他不知他们的来处一样。他只知道租房收房租天经地义。想到冯骅被迫卖淫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我就心如刀绞。蔡小萼在信中说她还将寻找下去。

  就在我写这一部分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在电话的那头做了一个小小的停顿之后才开口说话,我以为是蔡小萼。可是我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的,正如读者所知,在电话的那头正是朱晓晴。她的声音一下子使我回到了那段甜蜜时光。我简直有点喜出望外,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我忙问她现在什么地方?她却矜持不语,然后说这已经对你不重要了。我问她现在还好吗?她说,还行。我预备将冯骅的不幸遭遇告诉她,可是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我的脑海一下子变得很混乱。各种各样的假设疑问充斥了整个大脑。她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她为什么说这么一两句就挂了电话?她的语气这么仓促是不是有人在她的旁边?或者她是不是要干什么傻事?一想到这儿,我变得立即坐立不安起来。自己的想象那么逼真的在我的眼前,我仿佛看见朱小晴打完电话,一个人慢慢腾腾的走在路上,然后毫不犹豫的就跳进了水里。叶晓频看见我的样子俨然是一个受霜打的茄子。我只是将冯骅的遭遇告诉了她,而朱晓晴来电话我没有讲,因为毫无疑义。叶晓频听完我的叙述也很是惊诧。是的,我们一直以为冯骅在广州发展,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在中央电视台的什么晚会上见到她的尊容,我们一直对此心怀希冀。可是谁料到冯骅会到了这个地步呢。蔡小萼本来在北京呆上一年之后飞往美利坚,可是现在她正在追寻的路上。按她的说法她现在孑然一人行事方便。也许也正是她没有透露自己行踪的缘由。叶晓频向我分析道。其实现实生活并不需要什么分析。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眠,那些鲜活的面孔在我黑暗中闪动着。第二天早上按照惯常我去南门锻炼身体,在路过南闸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我当时心头一紧,有一股不祥之感撞击了我的心脏。我快步走了过去,在人群的缝隙中我看见了一张草席。我拨开了人群,草席的下部露出了两条腿,鞋已经不在脚上了。脚趾上还挂着碧绿的水草。头部盖着,大概是在水里时间长了,沤的脸不好看了。这时候我的心情有点矛盾,我希望躺着的不是朱晓晴,可以是其他什么人,即使是我认识的,但就不能是朱晓晴。我又不想去揭开那草席。或许揭开了草席事实上噩梦就开始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一手捏着花羽扇子,那是她们每天练扇子功用的。她一手揭开了席子。席子下的萧缪脸部已经浮肿,她的颈部和乳房这儿布满了伤痕,那都是她丈夫的杰作。这我是知道的。可是又有谁知道这个溺死者曾经跟我的联系呢。她的美丽的脸孔已经被水泡烂了,可是在那些日子里她是多么的生动啊。老太将手中席子的一角放了下去,席子卟啦一声盖住了那个面孔。那个使我惊愕的说不出话来的面孔。

   2000.8.27.


□ 作者:林苑中
感谢作者林苑中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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