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枪声


  树叶,一些被风在地上驱散的树叶——这就是人类。  
                    ——荷马《伊利亚特》第6章

炳爷


  我从后园菜地里回来以后就睡着了,半夜里听见了枪响。我吓得坐了起来,下午小相将我的那杆猎枪借走了,当时我正坐在树墩上削着一根树棍,我预备做一根投枪,菜地里的瓜被黄猃子快偷吃光了。晚上我正是用的这根两头尖的树棍戳死了那家伙,那家伙像只肥锚,拎在手上沉甸甸的。这几天我一直没有一个好觉,我就这么一点东西,我指望它给我换俩个香烟钱呢。人老了,指望谁呢。小相的眼睛红红的,裤管挽的高高的,光腿上沾满了泥珠,像是从地里刚刚上岸。我把那杆枪递给他的时候,再三交待不要走了火,小相愉快的答应了,他的红眼睛还调皮的眨了一下。我问他你的眼睛怎么红彤彤的,他告诉我一颗火星子落进去了,也是,打铁的眼睛红还不是很正常嘛。现在我后悔了,我甚至问都没有问小相要一杆枪干什么。

  小相跨过一条小沟,从门口的那树林里消失了。天上响起了雷声,一会儿工夫,雨说来就来了。哗啦哗啦的,地面上腾起了水雾。我听见远处有人吆鸭子的声音,鸭子膨着翅膀 在水面上飞过,翅膀把水拍的直响。我坐在门槛上,停下了手中的削刀。雨下得愈来愈大,沟渠的水似乎快要溢了出来。就在这瞬间,我感到了异常的寂寞,从来没有过,它比我独自一个人睡在床上的寂寞还要厉害。我想起了自己的晚景,不免心中一阵凄凉。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蔡小萼走了过去,确切的说,不是在走,是跑,可是我觉得说跑也不像,她的走路的样子是介于走与跑之间。我从菜地里回来后,尽管雨早就停了,我还在想雨中蔡小萼古怪的走路方法,后来我大概是太累了,将黄猃子挂在窗口,看着它的影子在窗外摇晃,很快我就很放心的进入了睡眠。现在我却被吓醒了。

  我的脑壳上布满了一层汗珠。那杆枪会不会惹祸呢。

  我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我似乎闻见枪管灼热的味道了。

  这时候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人影来,像一个闪电。那是村长金龙的影子,他打着伞,和蔡小萼隔了大概2分钟不到的时间,那是一把黑伞,斜着,看不见人的脸,似乎是有意借助伞掩盖住自己的面目似的,不过从他急匆匆的步子一下子就判断出来了,他是金龙。

  村长金龙。我正想着,门口一阵脚步声,有人径直奔过来,将我的门敲响了。

  
刘寡妇

三多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小萼在蚊帐里继续用灯熏蚊子,听着蚊子在火上燃烧的声音,我也不自主的盍下了眼皮。我今天可累坏了。屋子里刚才的热闹没有了。大女儿和大女婿已经离开了,他们一对是热闹人,人一走,屋子里跟着就凉了。大女婿在鸣沙小学教书。是个老师。看着他们出门,我就烦小萼了,这丫头,23岁了。烦过她,后面就是三多了。我不烦谁烦,还指望那个死人嘛,四五年了,骨头不知道烂到哪块了。

  小萼跟我不吭声,天一黑,她就拱到蚊帐里捉蚊子去了,这丫头,就会这么件事情似的。三多睡得跟小猪似的,鼻子一翘一翘的。快八岁了,还喜欢藏在我的怀里,要奶喝。刚才还拿那个涂了墨水的奶子吓他的。我今天确实累了,我想早点睡。

  二丫头,好了没有,有多少蚊子哪?我问小萼。

  小萼头都没有掉,继续擎着灯。灯火在她的脸上跳着。

  她大概知道什么事情了,恨着我呢。二丫头知道了什么呢?
下午的雨积在瓦盆里,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条龙虾,从积水里爬出来,抖擞着身子,挥着红色的大钳。爬过了门槛。这时候小萼才从床上下来,将爬到我脚背上的龙虾拎走。听见扑通一声,扔进了门口的沟里。

  躺在床上,我反而倒睡不着了。我盯着帐顶看,金龙像是还没有走,他就趴在帐顶上,一会儿向我笑笑,一会儿又向小萼笑笑。早上,他把我弄得很舒服,有多少年了,还没有这么舒服过呢。小萼那个时候到张家去玩了。小萼要和张小花去城内打工去,我还没有答应。外面的钱就这么容易赚嘛,再说是两个姑娘,谁放得心啊。小萼倒是下了决心的样子,不过我是不得答应。

  金龙却显得很热心,他说,他来出路费。

  就差你俩个钱呗。我指了指他的鼻尖。

  小萼像个锅上的烙饼,翻过来覆过去。后来我都快睡着了,迷迷瞪瞪的,听见她爬下床,我问她,这么晚了,干什么?她说,解溲。她吱呀一声拉开门,出去了。开始我确实听见她在茅房里解溲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可是她没有回到床上来。脚步声像是往南边去了。我在屋里小声的喊了几声,我又怕吵醒了三多,大概我的声音不够大,小萼就走远了。

  女儿大了,拦不住了。我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我一觉倒醒来了,她才回来。蹑手蹑脚的爬上床,跨过我的身体,然后很快就睡熟了。

金龙


  下雨了,天空一闪,屋内照亮了。小萼的脸像猪肝的颜色,她一边扣纽扣,一边要我告诉她真相。什么真相呢。能有什么真相呢。我被她弄得不知所措。

  南墙上的藤蔓垂挂下来,一根累累坠坠的瓜果在绿色叶子的遮掩下摇摇晃晃。

  雨点扑啦啦的落在上面,我到有点担心梅珍了,她那副块散的骨架子,不知道葳到哪儿去了,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儿子又不在身边。

  你倒是说呀,这丫头像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说什么呢,我以村长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不是你的父亲。

  我的话,将小萼逗笑了,她扑哧一声。笑漏了气似的。

  她后来的问话像给了我一把沙子,呛住了我的喉咙,呛得我说不出话来。是呀,三多是不是我的种呢。当然是了,那死鬼刘槐一直希望有个儿子延续自己的香火,他看见那两个女儿就泄气。谁想到呢,最后还不是自己的,我也替他可怜。其实我也是成全他啊。他的身子掏空了也没有掏个男娃娃出来。三多那一点不像我呢,那眉眼,鼻子,嘴,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可是我就是说不出来。

  小萼见我没有话了,拔脚就迈出门槛,一口气跑了出去。雨下得还不小呢。我喊都喊不住她,她像一只野兔跳进雨帘里。

  我将床单整理了一下,床的暗榫裂开了一个拇指那么大的缝隙,我用斧头将它敲拢了。床的摇晃中,我闻见了一股木屑久霉的气味。然后我拿起挂在墙上的黑伞就出门了。

  
小相


  风箱呼啦啦直响,像有只老鼠在里面叫着,炉火红红的,风箱的风吹的那块铁都透明了。我的汗小豌豆似的在胛背上滚动着。老榆树上一只蝉在叫着,知了,知了。其实它知道什么呢。我师傅的刀在团转四围是出了名的,整个乡里的镰刀没有一把不是出自我师傅的锤下。现在他不在家,出门买废边料去了。估计明天才能回来。

  我走到庭院里,一池井水像一面镜子一样在晃动着。师娘早就给他按满了井水。这是她的习惯。每天都是这样,师傅和我不停的在那口方池里洗脸,搓毛巾。搓洗完毕回到南屋继续挥锤,继续让火星子在铁錾上四处飞溅,一阵锤打后,再回到井边,我有几次几乎就将脸埋进了水里,每天这样,屋内,炉边,井旁,周而复始。师娘本来是一个寡妇,跟村东的刘水香刘寡妇人称东寡西寡。后来,师傅来到了村里,他要找间房子挂镰打铁。没有想到,两年后,师傅不仅交租金还将所有的钱给了冯存秀保管,我经常听见有人开始师傅的玩笑,说,袁铁匠给他的铁錾镰刀找到了房子,还顺便给自己的那根铁錾也找到了存放之处,
榆树影子在地面上摇来曳去,阳光里有一只黄猃子在草堆上一闪,很快的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井边喘息着,我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似的。今天抡起锤来,膀子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我想是不是自己昨晚上做了那个梦的缘故呢。我梦见小花了,她和我坐在一起,脚伸在小沟里,她的小脚将水扑打着,水花围着她的脚开放着。

  后来模模糊糊的裤衩上流了一些东西,那是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粘粘的,还凉凉的。是不是人的力气一流走手就软了?
我其实完全可以跟他们去广州或者深圳打工,可是我父亲不允许我,说我会在外面学坏的,外面的世界是一个陷阱,人掉进去就不要想上来。我还是答应了父亲。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学个手艺多好啊。就这样我遵守父训跟了袁铁匠抡锤造镰。

  我不想让我的父亲伤心。他把我们哥几个拉扯大不容易。我初中都没有毕业,你叫我能干什么。

  我站在南窗前,喘气的时候大部分在南窗口,这儿有南风刮过来。因此我经常站在南窗前,希望能看见小花从窗口有过去。风吹动着路牙上的草,泥土把红砖都淹没了。据说是为了城乡一体化铺的。城里永远是城里,乡下永远是乡下。你能把田里的土带到城里去吗?
路上还有车的辙痕。在车上抖落的麦粒什么的落在砖缝里,发了芽,现在倒长高了。种子到哪儿,哪儿都能生根发芽,这就是乡下。在乡下,人活的还不很简单嘛,我的愿望仅仅就是当一个好猎手。我正想着。柳会计走了过去,由于路面还有些凹凸不平,柳会计的高跟鞋,一崴。我看见她的身体在空中一扭。像跳了个舞。

  她的臀部很大,很丰满,左右摇摆着慢慢走远了。

  
柳会计


  中午饭后,我在渭河边汰衣服,看见两个陌生人进了村庄,一胖一瘦。陌生人一看就看出来了。我们村里旮旮旯旯谁不清清楚楚,半个外人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定下来,抽着香烟,说着话,象是在研究着什么。我装作没有看见,继续汰洗衣服,肥皂沫淌满了水面。水里的倒影清清楚楚,那个瘦子挥了挥手,那个胖子却不说话,也不打手势。像沉默的另一棵老槐树。

  他们说着,沿着河堤往那边走。他们的声音本来就模糊不清,现在就像泡沫水把他们带走了,连同他们的影子。他们站在树下,我的心里倒不紧张,一点也不。现在我肚子里却像怀了一个小鹿,扑扑直跳。那是因为他们走了。

  我匆匆忙忙得上了岸,码头石青漾漾的,铺满了苔藓。滑了一脚。差一点摔到河里去。我看见他们的影子向村西去了。在一个草堆口,他们的肩膀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我心怀鬼胎,我在家里反复的将帐又核写了一遍。其实,我紧张什么呢,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紧张死了,才应该轮到我呢。我听着屋里丈夫的呼噜声,觉得自己有点敏感了,因此我慢慢的收起了帐本,放松了心情。丈夫的呼噜即使一面墙倒了也都阻止不住的。听着他打呼噜,你还担心天要塌下来吗?是呀,我紧张个什么劲呢。我都是按照村长金龙的意思去办的。

  我将衣服一件一件的晾起来。然后我才去找村长金龙。

  村长金龙正在桌上吃着饭,看见我进来后就丢下了饭碗。他刚喝过酒,这是他的习惯。饭前两小盅,饭后一身功。这是一个笑话。村里都晓得梅珍病的只剩一个骨架了,他的功到哪儿练去呢。小酒盅亮晶晶的站在一个兰花银边碗的旁边。

  桌上流着菜汁,像秋汛的秧田。梅珍坐在桌边上,她的手简直是一个鸡爪,上面青茎纵横。她颤抖着,饭粒从嘴边漏下来。她的眼睛深陷了进去,眼睛愈发小了,眼眶却越来越大的惊人。她看着我,眼睛圆圆的。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手上的那双筷子现在停在空中。仿佛没有一丝力气了。

  村长金龙将筷子在米饭里戳着,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便向他讲了我的顾虑。

  
梅珍


  我是一个病人。已经病入膏肓了。我每天都听见自己瘦下去的声音。就像一层墙皮一样剥蚀,一块一块的往下掉。皮屑把整个床上都落满了。每天一大早,我总要抖一抖床单。可是我再怎么抖干净它。他死也不肯跟我钻一个被窝筒了,我是一个靠不拢身的妖精。怨着谁呢。我自己都嫌自己。

  路歪歪斜斜的,小沟渠里的水异常的亮。可是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当着我的面不好讲吗。柳会计倒长成个妖精了。鬼鬼祟祟的,还站到门外去讲。

  我一边收拾着杯盏碗筷,一边听着他们的话,他们的嘀嘀咕咕的,像两个吐泡的青蛙。我的耳朵竖老长,也没有听出个半文。我抹干净了桌子,还洗了碗。你看看,他从没有将我当个病人过,倒是经常把我当个外人。在一个屋檐下,一个锅里吃饭,现在好了,不一个被窝筒子睡了。就更是外人了,八杆子打不着的那种孤枣枣。

  门口根本就没有人,两个青蛙吐着泡泡蹬腿汆进水了不成?我门都没有顾上锁,就出门上路了,我倒要看看这对狗男女在哪一条沟里快活。这不是明摆着上门来欺负人嘛!
路还是歪歪斜斜。沟渠的水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起了天色了。

  我还没有死了,骨头还没有硬呢。我非得把你们从沟里翻出来。

  我老远看见炳爷在门槛上打瞌睡了。我以前觉得他怪可怜的,无儿无女的,就一张床,四堵墙,一个独了三十年的枯身子,外加一根鸟枪。现在我觉得我比他更可怜。他起码还可以坐在门槛上打个瞌睡。站起来风吹不倒他。

  我沿着渭河,继续向前而去,只有向前。我还能向哪儿呢?我转身向后的力气都没有了。嗓子里就只有向前的一口气了。

  远远的,有一个人拉着板车过来了,板车吱吱呀呀的叫着。我让到了一边,不是一棵小柳树,我真的会滚下坡去。板车叫嚷着,近了。

  原来是冯木匠。我看见冯木匠的脸上一幅似笑非笑的神情。大概我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戴和平

  在村里,我算得上是一个成功人士了。乡里不敢说,县里更不敢说,就在咱们村,事情都是我占的第一,我说的是村里。第一个有小楼,第一个有摩托车,第一个有了彩电。更重要的是还第一个开了店。我是靠得磨坊赚的钱,现在我把它买下来了。钱在我的手里,就像雪球,愈滚愈大,不过你手头上先要积累些,这样才能谈得上让它先滚起来,否则的话,球影子都看不见。这也不叫生意经。叫生活。

  生活有了这些还不够嘛,那家的黄花闺女不争着抢着往我的床上爬。其实我都知道,他们冲着我那两个钱来的,其实我还看不入眼呢。除了蔡小萼。蔡小萼的眼睛像个狐狸眼,你看见那双眼睛你就不要想再睡觉,再想其他女人的心思。可是这块肥肉就是到不了嘴。就只有眼睛解解馋了,人家不是说秀色可餐嘛。

  兰英在屋里洗澡,水哗哗的响着。她每天下午都会脱个精光,坐在大澡盆里,兰英的一身白肉经常诱惑着我,我们经常在澡盆里干。干完后,我们一起洗。洗完后,我就骑着车出去兜风去了。她还睡在澡盆里不起来。我搞兰英的那会儿,蔡小萼还小呢。胸口才小酒盅那么大。后来兰英说她的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了,我几乎是胁迫着跟兰英入了洞房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我记得第一次跟兰英搞得时候,地点在我的磨坊。好像那晚上还有月亮,我收拾着,准备锁门回家去。我身上铺满了糠屑子,我正掸着身子呢,门口的月光中,站着一个人。那时候村里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动心思的,是她。兰英像从月亮上走下来的。白白的,她先脱了衣服。我们就滚到了一起。她捏着我,那还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捏住呢,紧紧的,像怕它要拍拍翅膀飞走似的。那么迫不及待的,将我往那个地方送。热淌淌的,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都快化成一滩水了。

  我将车子停在了镇桥头,这是我开得小店。美容小店。叫小美人。我还在回味那过去的一亩田呢,我多少时候没天没夜的犁地耕田啊。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我现在是忙里忙外。确确实实我是村里的忙人。

  我离开了小美人美容店,就骑着车去找柳会计。柳会计的屁股令我迷恋,我个人觉得有的人屁股比脸还好看,譬如柳会计就是一例。这还是我最近才发现的。这是我们之间秘密中的秘密。想着她的屁股,我的心都快开花了。

  我在叉弯那儿看见柳会计的,她一扭一扭的走着。我的车子的引擎声吓了她一跳。她站下来。我将车子藏到一棵树和一个草垛中间。

  我们都有点急不可耐,在另一个草垛跟前大干起来。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一眨不眨的看着开始阴下来的天空。

  
冯村秀


  一颗火星又落进他的眼里了。我听见小相在南屋里哼哼唧唧的声音。我站在窗口看见小相用手拔着自己的眼睛,仿佛能把火星子扒出来。我叫他去休息一下,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继续站在那儿,手拿小镜子研究着自己的眼睛。炉火还没有熄灭,红红的。

  我从屋里再次出来的时候,小相不见了影子。小镜子放在铁墩上。塘口的火快差不多了。我就是钉颗钮扣的功夫呗,人就不在了。

  我觉得跟往常不一样,小相还很少这样擅自离开,说也不说一声。或许真是上了师傅不在家徒弟玩花花的老话了。铁基明天大概要回来了,出去几天了,还真有点想。我还记得他第一次进村的样子,那还是三年前了,一身老的卡布的褂子,蓝裤子,脏兮兮的,还有一双扑满灰尘的球鞋。唯一让人心动的是他的那副嗓子,嗓音亮亮的,外地的口音显得异常动听,一听他开口说话,我就觉得我的苦日子到头了。

  他说,你家的南屋租吗?
我当时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第二天我就听见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火花四射中它撞击着铁墩,那铁好像不是跟铁的撞击,是跟我的心。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产生了。

  有一天晚上,他主动的敲了我的窗户,他敲窗户的声音有点特别,像一只急春的猫的毛爪把窗户弄得吱吱响。我的心受不了这种声音,痒痒的。后来我给他留了门。他总是三更半夜的爬到我的床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以后的区别就是上床的时间,由偷偷摸摸,半夜三更,变为天色一晚,一熄灯的时光。这等于秘密就公开了,没有什么秘密了。事实上,第二年秋天,他成了我的丈夫,堂堂正正的将他的头枕到了我的绣花枕头上。

  我沉湎于那些咬着绣花枕头的回忆中,是的,我经常咬着我的绣花枕头,我听不得别人的闲话,要得耳朵干净,晚上的嘴巴就得塞起来。但是,我还是觉得美极了。

  前两天,我发现铁基的头发里多了些白头发,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簇一簇的。而且好像就是一夜间的事情,早上起来,头上像落了一蓬雪似的。

  人老了。他当时深深的叹了口气说。现在不知他有没有上路。倒有点让人担心了。一想到这儿,我的心悬了起来,并且摇晃着。外面,雨后的天很快就晚了。

  人是慢慢的老的,怎么会一下子突然间老了呢。你说我心里怎么会没有一点点疑虑呢。我正想着心思,门口忽然来了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以前见都没有见过。一个瘦一个胖。他们站在我家的门口。然后,眼睛不停的巡视着,就走了进来。

蔡小萼

  小河的水清清的,可以看见我的脚,像一节白藕深陷在黑色的淤泥中,淤泥随即冒上来一股黑烟遮住了它的影子。那个龙虾也不见了。我站在水里不动,等待水慢慢的澄清下来。水里终于显出我的白藕一样的脚,在离脚脖子一柞远的地方,它正挥舞着红红的大钳。

  慢慢得我就逮住了它。

  刚才在小花家的一幕出现在我的眼前,小花眼睛红红的,凌乱的头发上面还沾有草屑。她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的裤子上面还有血迹,甚至流到了小板凳上面。她看见我进去,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仿佛是生平第一次哭。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见小花的脸,因为抽泣倒变了形,活像一个畸形的西红柿。

  我说,这个畜生,迟早有一天遭到报应。我的语气显得很凶狠,小花以为我也被他糟踏了。其实还没有。我本来是打算跟她谈谈怎样去深圳打工的事情的。我只得好言相劝。劝了很长时间,小花才答应我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她的裤子几乎被血粘连在小凳上,我清清楚楚的听见裤子和凳面剥落的声音。

  我帮助小花洗了澡,并且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我还逗她笑了。

  你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谁也没有弄破过什么。

  可是小花怎么也没有笑出来,自始自终倒像一个漂亮的木偶。

  我又跟她说了一些安慰话,然后就离开了她家。沿着她家门前的小河走向大堤。我边走边计划着,然后我看见一泓清水中那个大龙虾。我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赤了脚下了水。

  我拎着龙虾往家的方向走,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小相向这边走了过来。

  小相的眼睛红红的,他看见我手上拎着一个龙虾,觉得奇怪。可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迷人。他的牙齿在临午的阳光里发出洁白的铀光。

  我知道他正要去小花家,想拦住他。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说。小相已经走远了,他的身影从一个柳树阴里消失了。

  回到家以后,我将龙虾放在了一个暗褐色的瓦盆里。

兰英

  我刚从澡盆里站起来,冯明思就来了。

  他将板车连同上面的板用草隐蔽在屋后的沟渠边。

  
袁铁匠


  渭河水在枫杨树的哗哗声音背后一直没有停止它的奔流。从河流上刮过来一阵风,凉爽的风使我的疲劳感顿时消失了,但是我仍然觉得我的脚在疼。这种疼痛感像一根改锥在我的骨头里钻动,疼进了我的心里。我记起了三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我第一次接近这个村庄。我对它一无所知,就像冯村秀对我一无所知一样。她似乎也不怎么在乎我的过去,只要我准时的睡到枕头上,将钱交到她的手上就足够了。三年前的夜晚,跟眼前这个夜晚多么相似,枫杨树在站在河边,哗哗不停,树冠像筛着金子。我一个外乡人,怎么也想不到从此以后就住进了这个村庄。生活就像这个凉风习习的暗夜,谁说得清楚呢。

  我的腿隐隐在痛,那是一个陈旧的记忆。它现在似乎就在我的脚后跟,跟住我,紧追不舍。

  村庄愈来愈近,旧梦就要结束。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一个人然道不应该忘记过去吗。

  村庄里的一只狗从一棵老槐下窜了出来,一口咬住了我的裤管。当时我真的吓坏了。被它的冷不猝防。这条该死的狗使我心惊胆战了一个多月。后来如果不是炳爷的话,我恐怕跟那条高身黑狗对持,一直站到天亮。炳爷的热心肠使人感动。他将我领进了他的小屋。

  我现在还能记起被窝筒里那根枯瘦但是温热的腿,他蜷曲着。我想起了她,我的妻子,一个娇媚的人,她总是将她的滑腻的小脚翘到我的肚皮上,一直到天亮。实际上我是不忍心的,可是,我怎么也咽不下一口气,其实不就是将她的绣花小腿翘到别人的肚皮上去吗。当我的腿无意间一接触到另一条腿的时候,我就流下了热泪。

  冯村秀总是在这个时候,将我再次搂得紧紧的。

  风吹过河面,带来了远处的一阵狗呋。那是谁家的狗呢?我一直认为狗是一个坏东西,它经常使我胆战心惊,即使那一条曾经使我胆战心惊的狗早就和那块沉石烂在水里。

  它猛不丁的从树阴里或者其他阴暗的地方窜出来,像一个迎面而来的噩梦。

张小花


  小萼走后,我还是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的下身还在疼痛。疼痛已经使我忘记了饥饿。我久久的坐在小板凳上,声音慢慢的小了下去,那股持续的疼痛使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下去了。眼泪在我的腮边已经晾干。我倚在门框上,看着远处。远处的树林显得异常缥缈,象是一朵泊来的云朵。

  西边的田埂上走过来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正向这边走近。他的步子在绿色茵茵的田埂上显得很轻快。慢慢得我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悬在我的脸上空。

  他疑惑的看着我。我试图装得若无其事,可是我的嗓子却先背叛了我,它像一个打开的闸口,一股无法控制的泉流奔涌而出。

  小相被我的样子弄呆了,他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温柔的搂着我的身体,他几乎半跪在地伸出他的胳膊。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胳膊,在这个时候。

  还没有等我哽咽地说完,他的胳膊就猛地从我的身体上松开了,犹如一只暴跳如雷的弹簧。是谁?到底是谁?他狠狠得摇着我,他甚至将我的胳膊肘这个部位捏疼了。

  我知道这不仅仅伤害了我,还伤害了他。

  我看见小相的脸上一下子阴蠡密布。

  我再次流下了眼泪,这一次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淙淙而下。看着他的脸色,我才真正的意识到了女人的贞操是多么重要。它可以使一个男人兴奋的发狂,也可以使一个男人失望的发疯。难道它真的这么重要吗?以前我只知道只有一个人才能得到它,我多少次在心里将它默许给小相,我觉得这天经地义。因为小相是我想嫁的男人。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么突然的事,就像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从你的身上将那颗宝石抢走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这么突然。一点由不得人。看着小相的脸色,我快要绝望了,因为我身上值钱的宝贝没有了,而那个东西我第一次意识到它对于面前这个男人是多么的重要。

  我继续倚在门框上,听着小相跺脚的声音。我甚至不再看小相的脸。不再和他对视。我不敢看。接下来,我在想小相还会不会爱我,即使身上少了一样东西。比一块身上的肉还要好的东西。

  远处的树林黑了下来,天空也开始起了脸色。

  我不知道此后我倚在门框上是一瞬间还是一年,只是模模糊糊的听见小相的跺脚声已经停止了。他一阵风一样夺门而出。他的衣角几乎抽打在我的脸上。我喊不住他的脚,也喊不住他的心。我听见他说要找金龙算账的话时,他已经越过了门前的沟渠,奔上了田埂。

  我要宰了那个狗日的——

柳会计


  和平的车子开远了之后,我还不愿意从地上爬起来,天空的乌云上来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在我头顶上翻卷着。如果不是一阵风,掀开草堆陈腐潮湿的穰草气味扑鼻而来的话,我还要在地上躺一会儿。草堆的草尖就像一顶帽子被风刮走了。草在空中不停的旋转着。我扑了扑身上的尘土和草屑,理好裙子站了起来。

  我走在路上,心里还盘旋着那件事情。其实我已经跟他讲了。可是我不管怎么安慰自己,心里的一块石头还是在悬着,那两个陌生人的面孔还在我的眼前摇晃,他们挥舞着手,打着手势,研究着什麽,眼神令人捉摸不定。在渭河边汰洗衣服的一幕又浮现了出来。

  风还在刮着。我的头脑里一团糟就像飞旋在空中的乱草一样。我算是了解了自己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好生奇怪,跟那个姓戴的作那件事情,一点也没有害怕过,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一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我的心好像装进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呢。

  我的下身一片濡湿。以至我走路的姿势十分的难堪,仿佛双腿夹着一件什么秘密的东西。再加上高跟皮鞋,使我的脚下更加凹凸不平起来。就这样我扭扭巍巍的走在乡村的道路上。

  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同样跌跌撞撞奔跑过来的小相。

  小相差一点跟我撞了个满怀。这个家伙冒冒失失。不知道干什么去,这么着急。他的裤管绾至膝盖,腿上还沾满了泥巴。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我问他,小相,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着急。

  哎,小相,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是他并没有听见我的话,他的腿在路上腾跳着,已经好远了下去。那些被积泥和小草遮掩的红砖震震作响。他很快的从大路斜冲了下去,上了一条田埂。

  那条田埂通向那片树林。树林在下午的光线下像一个大大的浓的化不开了的墨团。

  我继续向前走,心里琢磨着小铁匠小相一个人到树林哪儿干什么。这时候,有一只狐狸从我的眼皮底下,确切的说,几乎就是在我的脚背上蹓了过去。速度极快,一团火似的。然后从断木桥上一越而过,进入对岸的草丛中。

  今天到底怎么了,大白天的又碰见了红尾狐狸。我怔怔的看着那些被摇动的草棵,看不见的狐狸正在隐秘的逃遁。

小相

  我的肺都气炸了。

  我必须要宰掉这个狗日的。

  
兰英


  屋后很黑,但是我依稀还看得见冯木匠白皙的面孔。还有他白皙的手。他正将一个又一个穰草解开,他解开穰草的手势是那么娴熟,仿佛在接一个女人的裤腰带。我听着草悉悉簌簌的覆盖在那一板车的木板上。我的心里这才踏实了。

  冯木匠的手果然很巧。很快的就将我的衣服解开了,就像解开穰草的绳腰一样。然后,他就开始干起活来,显得那么卖力,勤恳。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人选。他的活干得很好,他的舌头像一把小锯在我的皮肤上锯着,身体被锯软了,心被锯酥了。

  我没有什么可要求的,这件事情一直涌在我的心头。它堵得我心慌。

  我第一次跟冯木匠讲的时候,他还很犹豫。可是我那一天身子给了他,他便没有话了。现在他服服帖帖的,没有半句怨言。那次他在我家做活,我丈夫认为他的活作的不错,就请他进了门。我丈夫三天两头不在家,不知道他跟那个娘们一起滚在床上。村里面有些风言风语的,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耳聋眼瞎。男人都是这样,老钻一个洞生厌。拿那个不要脸的话说,兔子还有三窟呢。

  就是他这一句话,深深的刺伤了我的心。如果不是后来我知道,他在外地还有小老婆之类的事情,我还不至于心寒手冷。哪个猫不吃腥呢,只不过是有胆没有胆罢了。开始我还有点不相信呢,要不是有一天洗衣服,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我详细得读了那封信。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影子,看来人们没有说错。我没有销毁那封信。

  就是从那以后,我开始有了一个计划。我每天夜里狠狠的发誓。有时候尽管也被噩梦惊醒,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的决心。

  冯木匠在屋里收拾着锯刨,我听见工具的钢啷啷声,还有冯木匠在木屑上走过的悉悉簌簌的声音。我从澡盆里站起身,喊住他。

  冯师傅,等一等。我跟你说个话。

  冯木匠的眼睛像他手中墨斗里的墨线都直了。我看得很清楚。我就知道,我的一身白肉对男人很有吸引力。他的眼神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似的。

  冯木匠和我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就像那根抽出墨斗的墨线在空中轻轻一弹,在我们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湮灭的墨线。现在我似乎看见这根墨线愈来愈重,愈来愈黑。

  我们作完了那事之后,我还躺在澡盆里,身体像入了锅的面条,柔软得很。

  我看着冯木匠躲进了床肚,那垂挂下来的床单轻轻抖动了一下便静止不动了。

蔡小萼


  雨下的不小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像一只兔子。

  风将村长的声音传过来,雨又将他的声音击碎在地上。我踩着雨水一路狂奔。

  雨密密的下在我的身上,我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着。脚下的雨水顺着草茎流进了沟渠。两三只摇摇晃晃的白鹅忽然飞了起来,我的步子吓坏了它们。它们边叫边飞。

  它们的脚蹼擦着水皮,翅膀扑拉扑拉的扇动,十分慌乱得在水面上疾驰。

  我是真的吓坏了它们。鹅已经飞了好远下去。它们慢慢的收拢的翅膀,稳稳的坐在水面上,随着水的方向相前漂远了。我转了弯,经过炳爷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炳爷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把削刀,在削着什么。我继续向前,一刻没有停下步子。我的脸上的雨水很快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当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到了铁匠铺,我是路过那儿,顺便歇下脚。我看见冯寡妇正在钉鞋底,她坐在屋檐下,她的样子似睡非睡,布鞋底缠绕在她的手上摇摇荡荡。我冲到了她的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死丫头,下这么大的雨,还在外面冲。

  她给我端来了一条长板凳,我就坐在板凳上跟她一边聊天一边等雨结束。

  我说现在倒不时兴这了,我是指你手上的鞋底,现在都穿这个了,我翘起脚向她晃了晃我的皮鞋底。

  她说,我们家就喜欢穿布的,跟脚。然后她提起了小铁匠小相。

  小相,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到现在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他师傅最迟明天还不回来嘛。到时候看这个小炮仔子怎么交待。

  她说着,慢慢将针线从鞋底上向上拉出来,线却极快的吱溜一声响着。

  我告诉她小相去了张小花家,她感到非常吃惊。

  谈恋爱了?小相?跟张家的那个小妖精?
我对她的一脸疑惑顿生反感。心里想,这个世界上就兴你跟那个铁匠睡觉。幸亏雨停了,我便离开了那条板凳,屋檐下的冯寡妇好像又打瞌睡去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坐在门口,头像一个毛拉拉的苦瓜低着,三多在她的怀里早就睡着了。

冯村秀

  小萼什么时候走的,你看我迷迷糊糊的。迷迷糊糊的,有些事情你就应该这样的态度。迷迷糊糊的,这些日子也过来了,现在想起来,过去的事情多么像一场梦啊。迷迷糊糊的,像一阵风刮走了。天色在外面的屋檐上挂着,像我的眼皮一样愈来愈重。

  两个陌生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吓得我手上正纳着的鞋底掉到了地上。

  他们没有等我开口说话就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胖子还笑着将我的鞋底拾到了我的手上。我听见我的声音有点颤抖,我的连续的问话暴露了我的紧张。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

  那个胖子却坐到了板凳上来了,像我家久未串门的亲戚似的。他说,我太累了。先歇一会儿再说。听口音,毫无疑问是外地人,外地人在两三年前对我来说还意味着一个美好的开端,而现在却意味着一个噩梦。瘦子在屋内转着圈儿,他转悠了一会儿然后在墙上挂着的美人挂历面前停了下来,屋子里的一盏电灯,40瓦。灯光红兮兮的,照着瘦子的秃顶。他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我紧紧的手攥着鞋底,身体一动不敢动。我生怕他从后面给我来这么一下子。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怎么对待这两个陌生的坏蛋。我感觉到手心里开始发汗。瘦子还不说话。胖子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像是睡着了,大概确实是累了。我在寻找机会,从凳上站起身然后奔出门去,大声喊一声救命。可是那个瘦子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似的,他从我们的身后转到了面前,他开始倚在门框上,双脚在地面上交叉一起。双臂围在胸前两眼紧盯着我,在他的眼里,我像一个透明的人。胖子动了一下身子。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夹杂着屋檐滴水的清脆之音。

  是这样的,老乡,你不要紧张,我们不是坏蛋。我们只是在找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杀人犯,那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为了找到了这个家伙,我们走了很多的地方,真是费了千辛万苦。从他逃窜的那一日开始,我们就和他一样上路了,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找到他。

  话说到这儿,倚在门框上的瘦子扑充说,这个人很危险,很凶残的。

  瘦子的脸眼在暗淡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小了,就如一个枣核那么大。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胖子的嘴在蠕动着,时不时的唾沫星子随着语气吹到了我的脸上来。我也只看见瘦子的那个核结在不停的拉动着,却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内容。后来,胖子的嘴停止了蠕动,那两片厚嘴唇停在空气中,像两条泥鳅。瘦子也停止了说话,将手抬到了下巴下,捏住尖尖的下巴。

  一阵穿堂风吹的灯绳摇晃起来,屋子像一个盛水的器皿也跟着摇晃起来,他们的眼睛仿佛两条鱼机灵的游来游去,一刻也没有闭上过,紧紧的。眼睛里长出了一把把钩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里听见的是什么。这就是这个夜晚的迷底吗。

  我低着头紧紧的握着鞋底,这是我给他预备过年的新鞋。

  他们问我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袁铁匠


  灯火愈来愈近,在枫杨树哗哗的中间闪闪烁烁。想起那个家,家里的那个女人,心里顿时就像添了炭火的大炉,暖暖的。有一个女人的日子毕竟不一样啊。

  我是怎样成为一个铁匠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好像我生来就是一个铁匠。我的镰刀无论到哪个地方,只要有庄稼的地方,谁也少不了它。毫无夸张的说一句,我是一个不错的手艺人。每当我想起很多家的墙上挂着我的镰刀在月光下闪光,我就异常的激动。还有一点骄傲。

  我的过去呢,谁知道我的过去呢。脑海里的过去的踪影早就没有了,它埋进了梦里,跟泪水一起流进了枕头。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打打铁,每天中午两小盅酒。还有和冯村秀的床第之欢。我觉得这真是一种神仙过的日子。谁还比我还快活呢。

  是呀,有谁比我还快活呢。我走在路上,家愈来愈近,灯火愈来愈大。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我的身边过了去,听她的步子好像是一阵小跑。从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看的出来,是她。

  张小花。我差一点喊出声来。那个黑影显然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她继续向前奔跑着,她的喘息声愈来愈远下去了,像一个松了缆绳的船只在黑漆漆的水中快速的滑行。

  我回转头继续赶路,灯火慢慢的放大,光芒开始像一个转动的轮子。

  我慢慢的靠近了我的家,我的耳朵里似乎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铁锤有节奏的敲打着旃面。红红的铁,愈来愈薄,像一层油纸。然后是一声淬火的声音,多么激动人心的声音啊。再然后水里被一口银亮的镰刀就照白了。我想象着,虚幻中的另一种声音是那么真实。

  那是一片薄而白的锐口下稻麦纷纷倒地的声音。

冯木匠

  天渐渐的要黑了,我拉着板车上路了。上面的板在上面互相撞击着。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木匠呢,一个木匠就是和木头木板打交道的。不是自吹的话,我冯明思的斧子砍出来的东西都是顶刮刮的。去年城里的一个家俱店老板还慕名来请过我呢。但是硬给我拒绝了。我在下乡跑单帮惯了。吃的人家的,拿的人家的。自己什么时候收工就什么时候收工。我怎么会去受那个罪呢。看人家脸色吃饭,一海的钱我也不稀罕了。

  我自从踏进戴家的大门起,我就知道自己身不由己了。天底下还有这么白的女人,我是第一次见到。据我的经验,我觉得比城里的女人还白一倍。比起我家里的那个黑炭,简直是一个天山地下。她经常站在刨花上跟我聊天,谈笑。谁知道,那个时候这个女人细皮白肉的里面裹着一个什么样的心呢。真是人心隔肚皮,脑壳里骑毛驴。她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真还大吃一惊呢。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果我家的黑炭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呢。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可是有时候谁看得清底呢。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我算是上了贼船了。与其说我在给戴家打家具,不如说我在戴家冒险。有时候我想想都觉得害怕。我经常在一片白色的梦境中惊醒过来,梦中的那一片白色一会儿慢慢的变成了兰英的身体,又一会儿再次变成了压过来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白色使我的气都喘不过起来。

  或许,女人就是一杯毒酒,沾了边就无法摆脱。我现在就是这样,我一站到兰英白花花的身体面前,我的恐惧就消失了,反而变得兴奋了,再加上被女人的甜言蜜语一灌,就真的不知天南地北,天高地厚了。自然而然的我就把这个事情当作事情做了。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受着她的摆布,可是我就是摆脱不了,好像心里还有一点甘受摆布的意思。

  
  板车吱吱呀呀的向前行走着,我的内心里回荡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使我双腿有力,双臂生劲。水里偶尔的听见一声鱼跃,清脆的像一粒粒小雨点咚咚入水。

  说实话,上面的那些木板还真是一副上好的棺材料。

  与我会路的那个女人,像一个瘦弱的老鸡,弯腰缩背的走过来,然后扁过身子扶住一根小柳树的那个女人,我知道她是村长的女人。叫梅珍的。她使我想起女人和女人之间还真是不同,真可谓天壤之别。

金龙


  屋里传来碗盏碰撞的声音,我盯着门外空地上的那个瓜豆架,似乎有一股腥甜糜烂的气味,从风吹叶动中传过来。一只黄狗蹲在瓜架下嘴里啃咬着什么。东南角的草垛上也攀援着一支藤蔓,由上游了下来。旋曲的花茎昂在空中,偶尔因为风而动一两下。

  我和柳会计边走边谈,沿着渭河竟然走了好远下去了。我觉得她是多虑了。

  她似乎没有在意我的劝告,显得很紧张,双手绞着,一副真的不知所措的模样。

  反正我跟你说,到时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她说。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说,好了,没有个事情,被你这么一紧张,倒真的有个事情了。再说,两个陌生人,谁知到他们究竟想干什么。鬼知道!
女人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心里想。我再看她时,柳会计的脸色似乎稍微有所缓和。

  我劝她离开了。不要瞎紧张,她嗯了一声就转动了她那红红的高跟鞋,她的大屁股摇晃起来如一个转动在水里的蕃瓜。她终于慢慢的走远了,我目睹着她的背影,她在田埂上愈来愈小。慢慢像一个马铃薯落进了庄稼地里。

  我还是怔怔的愣了好久。柳会计的话还在我的耳朵边上滚着。一直到我踏进家里的门槛似乎也没有停止的意思。我喊了几声,梅珍,梅珍。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桌子上已经抹过,但是没有抹的干净。上面还有一处水斑,那是我用筷子画得水鸡。我到屋后看了一下,竹林后的茅房上空无一人。我迟疑的坐在桌旁,眼睛盯着水鸡模样的水斑看了半天。我不知道梅珍到哪儿去了。

  我的心绪还没有平静下来,柳会计的说的两个陌生人在我的脑海里穿梭着。

  到哪儿去了呢,会不会——
想到这儿,我倒真有点紧张起来,全身一阵哆嗦,我迅速的从凳子上站起了身。仿佛醒悟过来自己是坐在一个死人身上似的。

  我进了东西两厢房,看了看,没有。房粱上很干净,除了一两个黑黢黢的蜘蛛网。东厢房的房梁上只一个竹篮在轻轻的晃动。地面上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的东厢房里一直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久久不散。自从我和她分开睡后似乎一直就是这样的。我是忍受不了。夜晚她不停的骚挠自己的声音搅得人无法入睡。还有那些糠屑似的东西,悉悉簌簌的,满床都是。

  我竟然伏在桌上睡着了,有人将我推醒,我以为是梅珍回来了。我揉了揉眼睛,正预备问她到哪里去了,可是我面前站着的却是蔡小萼。她笑殷殷的,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

  我站起身来,很轻浮的摸了一下她的脸蛋。她并没有表示反对的意思,这使我更加有点轻狂起来,竟然动手去解她的衬衣钮扣。我一边解着最后那一颗小玻璃钮子。一边看着桌上的水迹已经不知何时被我的衣袖不经意间抹去了。

  蔡小萼不停得向我询问一些问题。

梅珍


  半夜里我被一泡尿憋醒了,我摸索着去了竹林后。夜晚静悄悄的,没有一点风,竹林子静悄悄的。碎叶和虫声一点也听不见,只有我的尿水清脆的浇在塑料布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坐在茅房的横板上,摸了摸自己的突出的衣服搓衣板似的肋骨,禁不住流下了热泪。

  我系好了裤带,进了屋。西厢屋里传来如雷的鼾声。我站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是我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可是现在我却要深更半夜的来偷听。我们已经很久不在一起了,他睡觉的样子和声音我都要快忘记了。过了一会儿,我蹑手蹑脚的回了房。

  我进了东厢房后刚躺下一会儿,我就听见了一阵响动。我问道,谁啊。

  根本没有人应。忽的,一只猫的声音,喵的一声,一块瓦片应声落地。是只猫。

  我以为仅仅是一只猫的。当然不是,猫仅仅是一个事件的前奏。我看见东厢房的门丫开了,灯亮了起来。有一个黑影背对着门口,手上端着什么东西。对着床上的金龙。金龙显然被这杆长长的棍子似的东西吓住了。

  他已经醒来了,仄着身子。惊愕得看着对方。看的出来他的脸上充满了恐怖。全身筛糠似得在抖动着。他的声音也在不住的颤抖。

  你,你,别瞎,来。

  我说,你干什么,我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尖利。他回过头来,说,你不要拦我。

  他的枪口还指着金龙说,你说,我要不要打烂你。

  金龙仄在床上不敢动弹。嘴里一个劲的说,我该死,我该死。

  我不知道我从哪来的一股力量,我扑上去试图夺回那人手上的枪。就这样我和她厮打着。纠缠着。那杆东西硬硬的,不时的硌痛了我的骨头。我不知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刚开始看见的一瞬间,也许是看见金龙绝望而恐怖的脸色的时候,也许就是在我拼命的纠缠与厮打中流下的。我泪涕横流,伤心无比。可是这一切并不为那人所动。

  在揪打着,金龙从床上一跃而起,然后也来夺那杆枪。那人显得异常的愤怒,嘴里一边不停的骂道,一边用力推搡着。

  我要打烂你这个狗日的,
  我要打烂泥这个狗日的——
  忽然我感觉到我的腹部猛地被人撞了一下,紧接着我听见轰得一声,肚皮这儿火辣辣的。一股温热的东西从我的指缝里淌了出来。我顿时软了下去。

  很快我又听见了一声重重的枪响。猛地一滴鲜血溅落在我的嘴唇上。我尝到了一丝咸咸的味道。

冯木匠


  人还没有回来,我从床肚里爬了出来,我要透一口气。我对兰英说。兰英没有说什么,她看着我在凳子上落座后,便走了过来,从身后箍住我的身体。然后伸过来她的凉丝丝的舌头, 我蓦的打了一个冷战。仿佛一条口吐芯子的蛇。她舔得我的脖子这儿痒痒的。

  忽然,她停止了那冷丝丝的舌头。院门口的摩托车声驶近了,我们都听见了车子熄火的声音,然后抖动钥匙开门声。兰英拍了拍我的背。于是我迅速的钻进入了床肚。

  我呆在床肚里的黑暗里,听着兰英跟她的男人说着话,进了屋。

  之后他们上了床。床吱呀一声。一些陈屑落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先是听见胳膊的推搡声,推搡了一阵。然后是裤衩上松劲带的声音。毫无疑问,他们妥协了。当然我无法知晓是兰英妥协了,还是她的男人戴和平妥协了。很快,床便吱吱呀呀的响了起来。

  我有点不堪忍受。但是没有办法,只得蜷缩着,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条狗。一条毫无廉耻的狗。现在藏在人家的床肚里,竖着双耳。

  大概过了好久,我听见兰英的男人呃的一声翻下身来,他很满足,很快就睡着了。人一疲惫,觉也好睡。戴和平的鼾声慢慢的下来了。

  紧接着,我听见兰英三声有节奏的敲床板的声音。

  笃——笃——笃

袁铁匠


  灯火里两个人影引起了我的警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一胖与一瘦,在习惯性的打着手势,灯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外面一阵清冷。

  我透过窗户看见冯村秀坐在暗色的桌子旁边,做着针线活。她时不时的看两眼堂屋里的人,那两个人仍旧自说自话。

  其中一个说,你先睡吧,我们必须等他回来。

  另一个说,今天不一定会回来怎么办?
其中一个说,就在这两条板凳上捱一夜吧。

  另一个不说话了,他看了看墙上的美人画挂历。

  还是其中的一个说道,我们已经到钩的鱼了,不能轻易的放了。也算对得起那些日日夜夜,你说说看,我们哪一夜哪一天安稳过的?
有什么办法呢,坐等。只有坐等。他挥了挥手说。似乎也是说给冯村秀听的。

  我也听得很真切,这条鱼,当然是我了。我知道这一天就会来的,是我感到意外的倒不是他们来的真是时候,恰恰相反,他们来得太迟了,以至于我都忘记了过去。

  有谁知道我是一个手沾鲜血的杀人犯呢?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是一个铁匠,而且还是一个不错的铁匠。我站在窗口的黑暗里。

  大约过了很久,屋子里的脚步声停止了,在屋子晃动的光线中,那两个人睡下了,他们像两个木头担在两条窄面的板凳上。我清清楚楚的听见那个胖子开始打起了呼噜,而瘦子开始不停的磨起牙齿。听着他们粗鲁的声音,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我要告诉她我不是坏人,而是一个好人。

  为了防止被他们发现,我本能的从南屋檐下的篮子里摘下了一把银亮镰刀。

  我出现在冯村秀的面前,她吓的差一点喊出声来。大概是我的手上的镰刀吓坏了她。

  她还是惊叫了起来,用一副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我说,你别叫,你别叫啊。

  我也不知道我的手怎么了,一点不听我的使唤。镰刀已经到了她的颈口,鲜血如注。

  我不知道怎么办,脑海里再次的晃动三年前那条从树阴里窜出来咬住我的裤管的狗。

  一切平息了下来,那两个人现在永远在凳子上睡着了。天哪,我只是要告诉她我是一个好人,不是坏人,可是她为什么要喊叫呢,为什么要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呢。

  难道,我的精湛的手艺品就是为了今晚在他们的脖子上这么一划吗?
我扔了镰刀走进了夜幕。外面枫杨树上的风声使我的头脑蓦然又清醒过来。

  戴家大院还亮着灯,灯火在风中摇晃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阵敲打声。那是钉子陷进了木板——

戴和平


  我这一次前所未有的累,或许今天的消耗超支了。想起和柳会计的草垛口野合,心里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过很快我就进入了梦乡。我梦见了蔡小萼。蔡小萼向我笑着,我被她的小酒窝所迷醉。我发现地点是在一个棉花地里。累累坠坠的棉桃时不时的碰着我的额头,我感到有点疼痛。她牵着我的手进入了棉花地的深处。

  白色的月光从丛叶间漏了下来,很快我就看见了蔡小萼白棉花似的身体。

  叶丛上空有几个夜鸟飞过,棉花地立即悉悉簌簌的低语起来。

  忽然一声巨响,穿过绿阴的头顶,那仿佛是什么人在那一头向这边开了一枪。

  躺着的蔡小萼不见了,地上的碎光中只有一块大大的潮斑,我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使我感到惊愕的是兰英并不在枕头边,在枕头上我只摸到了一根长长的头发。然后我看见房间的东北角上闪出一个人影,这时候我开始紧张起来,汗珠从脑门上滚了下来。

  兰英,兰英——
可是我的声音显得很微弱,我自己都为自己的声音感到害羞。简直像一只蚊子。我刚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个人影立即向我扑了过来。那个人的手上的斧头使我想起了什么。是的,那柄斧头提醒了我,是冯木匠。实际上,这些天来我应该有所觉察。譬如他和兰英的眼神。马上我就明白了。是他。冯木匠。我还没有喊出声来,只觉得胳膊这儿一阵剧痛。

  他再一次挥动了那把斧头,我只得用另一只手去迎挡。

  兰英扑过来的时候,我快要昏迷过去了。我清晰得闻见一种气味在黑暗中弥漫着,愈来愈大。这个我是知道的,兰英在发汗的时候,身上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散发出来。我就是通过这个味道很肯定的判断出那个用被一把蒙住我的骚货的。

  他们跪在了我身上,被子蒙住了我的脸和手脚,无疑这就像给我捆上了道道绳子,令人动弹不得。我感觉到他们的膝盖的重量,我的肋骨都快给他们跪断了。

  我在里面大呼小叫,可是他们根本听不见。我强摒住呼吸,假装停止挣扎,他们见我没有动静了。以为我死了,等他们打开被的时候,我还假装着,软软的,并且将舌头耷拉出来,挂在唇上。就在冯木匠来试探我的鼻息时,我猛地将他的胳膊一拽。他打了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我正准备从地上跃起。

  忽然我看见一道银亮的光在我的眼前一闪——


小相


  风在我的耳朵上直溜过去,我的手心汗湿湿的。在手里的那个枪托部位,仿佛是一个鹅卵石,光滑,发着丝丝潮意。我穿过柳树林的黑暗。只向炳爷的屋子奔去。

  我的脑海里还浮现着刚才可怕的一幕。我不知道板机是谁扣动的,我只听见闷闷的一声巨响。村长金龙的女人开始软下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在这个夜晚我闯了大祸。梅珍软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没有恐怖之色,相反她的眼睛里含着微笑。那张削瘦的脸上只剩下一堆皱纹。她顺着我的腿像一个松了茎的丝瓜藤蔓慢慢的软下了地。或许这无意中的一枪使她解脱了呢。要知道,在我们村里梅珍是一个最可怜的女人。一阵风能把她吹到了。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可怜的女人死在我的脚下。我倒情愿她是因为病,因为无药可救而死。

  村长金龙听见响声后,他也停止了厮打。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那狗日的该死,我自然的举起了枪,扣动了板机。那个强烈的后坐力差一点使我跌坐在地。

  似乎就在一瞬间,我变成了杀人犯。我一想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放到了两人的杀人犯,马上心里像是挖了一个大洞。里面飘满了空气,晃动着。明天一大早,或许更早一点,人们从村长家抬出两俱尸体,我便感到了脑门这儿丝丝寒意。

  我敲响了炳爷的门,屋里的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我听见炳爷在屋子里问了一声,谁啊,深更半夜的。说着一阵拖鞋声过来了。

  我感到自己的腿愈来愈软。愈来愈无力。我几乎就摊到在炳爷的门上。然后还没有等炳爷开口,我边一口哇哇的大哭起来。

  我杀了人啦——
  我闯了大祸了——

张小花


  我也不知道自己沿着渭河跑了多远下来了,反正已经离开了咱们鸣沙村很远了。

  我站到了水里,手拎了拎裙子,水很快的爬上了它的花边,这还是小相给我买的。我跟他说过我喜欢白色。我平时不怎么舍得穿的。我再次用手撂动了水。水落在水上,很好听。

  据说,这条渭河通向省城。本来我可以和小萼到哪里去的,现在不可能了。那么我死了,水可以把我漂到那儿去的。或许人们会在公园湖里看到我,但愿我早一点被人发现,不要死的太难看,吓坏了城里人。我想象着自己一袭白裙躺在水面上,慢慢的向远处漂去。

  我可能要经过很多的桥,甚至涵洞。水花生和水藻会缠住我,说不定我的脸会被树枝划伤,想到这一点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他们会从亲戚家一路奔来,扒开围观的人群,然后伏在我的身上放声痛哭。他们边哭,边问我: 好好的,怎么会去死呢? 到时候我无法告诉他们了。但愿那时候我的下身被水冲洗干净了,我希望自己在他们的眼里,还有很多的人的眼里是一个干净的姑娘。我心里只恨一个人。那就是村长金龙。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到这一地步。这时候我咬起了牙齿,牙齿咯咯作响。水面上有一条小鱼翻身而出,咚的一声,又翻身入水了。

  我开始感觉到水在上涨着,裙子愈来愈重。裙子的下摆上象是镶嵌了泥块呀,贝壳呀之类的东西。水慢慢的围住了我的大腿,我感到了水的冰凉,这股凉意还摇晃着向上升去。

  我的臀部开始入水了,臀部的皮肤也许是最敏感的,因此我感觉到自己的肌肤一紧,整个身体也随之猛地一收。水开始在我的下部荡漾着,并且渐渐的向上漫涣着。

  水到了我的肚脐眼的时候,我想起了小相,我想起了他给我从后面拉上裙子拉链的一幕。我的内心里充满了甜蜜感。忽然我似乎看见了小相绝望的眼神,他狂奔着,越过了我家的门槛,门前的小沟,奔上了田埂。然后就消失了。一想起小相的绝望的眼神,我就变得义无返顾了。这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腮边一热,泪水便滴落了下水。我听见水面上呜咽呜咽的声音,那正是我的哭声。听着听着,我又忍不住哭了下来。

  我就这样情不自禁的站在水中哭了很久,然后走向了深水区,
我打了一个哆嗦,这时候我的身体已经与水一样冰凉了,水漫过了我的乳房,快速的淹向了我的颈部,头顶上枫杨树树叶哗哗的响,整个河面似乎也在跟着摇晃起来。四周黑漆漆的,我仰头向天,在东北角上有一颗星,在一闪一闪的。

  我下身的疼痛还没有停止,感觉到那儿还有一点温热。我用手在水里理了理裙子,裙子不尽人意的上浮着,我只有用手紧紧的捏住了它的下摆。水滑动着。

  水轻轻的碰了碰我的嘴唇,仿佛另一张嘴。然后水伸了进来,压上了我的舌头。我好像找回了与小相初吻的感觉。我感到了一丝欣慰。就在水伸进了我的耳朵,发丛里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枪响。

  声音显得十分清晰,我感觉到水面和两岸的枫杨树猛地一抖。我知道这是我二十四年间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了。也是来自世界上最后一个酸楚的消息。

  水流很快的洗去了我最后的泪行。

   2000.8.


□ 作者:林苑中
感谢作者林苑中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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