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劬颉传


  30年前的一个下午他母亲将他生在盐城乡下一个偏僻的黄瓜地里。他父亲是小学校的伙夫,当时正在小学里给校长和他的太太烧开水(按惯例这是每天下午两节课后校长和教三年级的校长太太上小阁楼用的洗澡水)。他父亲对他的到来简直喜出望外。照他父亲的说法是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带茶壶嘴的。从此以后,自然而然他的两个姐姐倍受冷落。你知道,这个朴素的思想很符合一个乡下人的生活逻辑。然而,两个姐姐稀黄的辫子和眸子,却在他的内心里留下了阴影。他成人以后心中一直有一股莫名的歉意。在大学期间,他给他的两个姐姐的书信就达285封之多。而给他的父亲只有区区可数的6、7封信。这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对比。去年夏天我从他姐姐们那儿收集来的几百封书信却是平平淡淡之作。由于毫无出版价值我在海潮路邮电局花了数个小时分检后分别给那两个农妇寄去。我只能在有限的资料中来探索这一代人的心灵轨迹了。说实话,他的死带给我的情感冲击尚未离去。我倘若在叙述中哀声艾气抑或语无惊人的话,还请诸位原谅。

  我经常坐在院中葡萄架下摩挲着那一张照片,那是我和他的唯一一张合影。那是在罗城大学文学院大楼前的一株松树旁,现在已经无法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他站在一起。按照人们的标准,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青年,思想活跃,积极上进,重要的是智力超群。而我,则是一个沉默的青年,一个沉默的青年是没有任何特点的。他将我拉到取景框里,或许是出于一种偶然。不过我倒更愿意相信那是我们友谊的开始。文学院大楼前的草坪上经常坐满了人,多数是谈情说爱,搂抱成团的,因此照片上那浮动的暗影中还可以看见几个鬼一样的面孔。我在回忆中嗅到了那个夜晚的味道,绵细的荞麦面味道。你们再靠近一点,对,靠近一点。这是沈姑娘的声音。至今我的听觉里还保留着她的声音,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那是一种柔软的金属。一下子,我感觉到了洪劬颉的手搭到了我的肩上。照片里的我显得很腼腆,眼神一如两团棉絮显得飘忽不定,整个身体处于一种局促不安中。相反洪劬颉神态自若,而且微微的上扬着头,他将手越过我的颈后放在我的肩上。他还竖起了食指和中指成一个V字。事后,这个激情洋溢的诗人告诉我,那个夜晚是一个胜利的夜晚。他说完,向我诡秘的一笑。(说实话,当时的我多少有点吃惊,因为这毕竟是一个隐私。后来我相信这是朋友间的信任。)那时我们行走在校园的甬道上,谈着我们一度感兴趣的拓扑学。校园里的桂花熟了,到处漫溢着迷人的花香。

  我嗅了嗅鼻尖,这个下午结束,黄昏已经降临。葡萄架的阴影愈来愈淡漠,我站起身来,看着西方天空迷人的色彩,再次想起朋友灿烂的微笑。屋内的灯亮了起来,孩子洗澡的时刻到了,我走进了屋内。我的儿子正躺在小小红色澡盆里,水淹没了他小小的身躯。当我的手指触摸到那柔嫩的身体的时候,我想起更多的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是如何长大成人的。然而也就是在这种时刻里我十分理解洪劬颉那个伙夫父亲的骄傲。确切的说,父亲实际上是一个父亲,而母亲却是千千万。或许我这样说有点晦涩难懂。可我还是经常在我的文字里张望那个迷人的黄瓜地,那个彩霞飞上天的下午。沟渠水经常在我的枕边流淌,一个母亲的痛楚喜悦的汗水使我激动难眠。令人遗憾的是洪劬颉对那个下午的描述只是一些口头上的描述,我以为对于这样一个敏感、多思、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来说,这不是一件难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每一次叙述的时候,总是那么专注,深情,旁若无人,而且眼眶里充满感激的泪水。我每一次定晴凝神的时候,总能看见那双饱满泪水的双眼,以及双眼中那些更为遥远的事情。要知道它们是一次又一次的使他流下了感激的泪水。回忆使人可以毫不费力的成为一个诗人吗?我看,有时候可以。不过要看回忆这个东西逢到谁呢。洪劬颉作为一个诗人,他仅仅在一个叫《尘》的非官方刊物上发表过一些诗作,仅此而已。但就是这仅仅几首诗却得到过很多诗人的激赏。因此,他在那个大学的午后终于建立一些声誉。一个诗人的声誉。优秀的。那天我正巧在场,我们聚会的地点是校园的一家小酒吧里。窗外下午光线中更多的新鲜的姑娘裙子裹着纤细的小脚飞旋而去。就这样,我们呷着酒,聊着文学和女人,还时不时地爆发出吓人而放荡的笑声。

  洪劬颉的二姐曾经来过校园看他,我有幸见过,她的迷人的微笑和乡下女孩子的纯朴令人难忘。据后来洪劬颉告诉我,他的二姐真正的目的是来看一下大学。"她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的,在我们的眼里,大学只不过是一座站台,热闹又荒凉,而在我亲爱的二姐心中,它永远是一个谜一样的花园"。她返回家乡之后就嫁了人,开始她一层不变的农妇生活。那天下午,(竟然又是下午,事实上如此。)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1992年10月份。因为是中秋节,他姐姐不仅给他带了家里庄稼的消息还有甜口的月饼。我们先是在校园里逛游,直至明月东升。是的,我们在文学院前那个草地上度过了一个中秋之夜。月饼和上了树梢的月亮使我们想起了的家乡。当时在座的除了我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沈姑娘,那时她和洪劬颉完全确立了恋爱关系。自始自终,沈姑娘甜口甜心,给洪劬颉的二姐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他们姐弟间以后的通信中谈论最多的就是沈姑娘。因此当时除了我是一个外人之外,他们基本上算是一家人,无论从谈话的口吻还是待人接物上。也是在那一个晚上,或许是月下人容易伤感的缘故,或许是其他因素的促成,洪劬颉跟我谈及了他的一篇小说。题目叫《闯入者》。我记得很准切就是当时我的情形确实像一个外来的闯入者。是的,我也是一个敏感之人。这篇小说,也就是仅仅在那一次中秋之夜被提及过,此后再没有下文。当我们在校园的甬道上偶然遇见时,我们谈的还是拓扑学。还有零零星星谈到他的一篇哲学论文,这也是令我惊讶而且充满好奇的。一个学新闻的人如何去研究哲学。他的论文现在在我的身边,那个时候,它仅仅是两页纸的样子。而现在我经常翻阅的却是将近10万字的宏论。《希腊哲学之生死观论》。这些天,我准备将它整理,在与出版商未商妥前先将哲学关键词,和一些部分精彩章节放到因特网上去。

  沈姑娘现在苏州教书,或许同我一样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她还能在旗帜一样的尿片和丈夫的床第之欢中看见她和洪劬颉的爱情吗?我无法知晓。我只是记起的是在1995年秋季,我和沈姑娘在扬州师范学院校园里相遇,我们在校园漫步的时候谈到了一个女人该如何看待她的幸福,这一话题使她有点尴尬。其实我当时多少是出于恻隐之心,毕竟她和洪劬颉有四年的恋爱史。这是当时令人羡慕的一个事实,因为当洪劬颉和沈姑娘第一次出入校园幽径时,我们就毫不客气的断言过,这同样是一对不会长此以往的可怜人,正患着无可救药的爱情病。那个时候,我和缪缪的爱情画上了句号。然而,他们创造了一个大学奇迹。在我的眼里把爱情进行到底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洪劬颉象是带着沈姑娘跑完了马拉松。一场爱情的奔跑。然而,(生活中有多少然而呢,我不得不说。)就在临毕业时,他们的命运发生了变化,不可逆转的事实给了洪劬颉一巴掌。沈姑娘毅然的离开了他。她回了苏州,在一家中学开始了自己执教生涯,而他则留在了罗城一家报社,在枯燥的文字和污浊的单身汉宿舍间游离往返。对于他们的分手,我们多少感到惋惜。要知道,这曾经是一对爱情模范呢。当然我们所需做的,其实也就是陪陪他喝酒,默不作声。谁知道,事隔两三年之后,我在那一个汉语普通话的学习班上与沈姑娘意外相逢呢。我那天尽了地主之谊,带沈姑娘玩了扬州最有代表性的建筑园林,何园。其实那也是我第一次去。对于何园我以前只停留在一些文字阅读带来的某些不乏骄傲的感性认识上。

  在我和沈姑娘游园的第二天,洪劬颉从罗城赶至扬州。很显然他是从生活的侧面了解到了沈姑娘人在扬州的事实。而我知道,在这两三年间,洪劬颉似乎还跟沈姑娘藕断丝连,否则的话,他不会千里迢迢从远方而来。这个爱情的事实使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感到了痛苦。那天,我们还在上课,老师正在讲台上分析韵母,然后她停下了撅起的嘴唇,忽然走出了教室。一会儿功夫她又走进教室,用她甲级乙等的话音告诉我们外面有人找沈某某。沈姑娘听见自己的大名确实略感意外,她想不起在扬州还有什么其他同学,除我之外。这正是洪劬颉和沈姑娘在扬州见面的一幕,之于他们的目光接触的一刹那各自的表情如何,欣喜疑惑尴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当时我还不知道洪劬颉的到来,直到晚上,我在湖滨旅馆洗了脚上了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的校园小道上有人疾呼我的名字。当然我很快就判断出是洪劬颉的声音。我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朋友中的任何人都享受过他带来的惊喜。对于他制造的惊喜其实在沈姑娘身上并没有发生作用。因为在我和洪劬颉的谈话中我得知,他的从天而降,并没有给沈姑娘带来快乐,相反沈姑娘的态度十分漠然。

  洪劬颉向我描述了他的尴尬。如果不是学习班上那个汪姓的专门服务小姐出现的话,沈姑娘不会跟洪劬颉离开那栋楼半步,她当时的情形是一步也不想动。那个汪姓小姐带着一丝微笑看见他们两个人走了出去。沈姑娘惦念着她的韵母,在走走停停的间隙,老是问你有什么事?问得洪劬颉都觉得自己愚蠢非常。最后他硬着头皮把自己的来此的目的说了一遍。仅仅是看看而已,是的,他确实是来看看。可是他的声音又异常的小。沈姑娘什么什么得问了三遍才听清楚。洪劬颉说,就是她的那个什么什么使他毅力的底线崩溃了。我跟他穿过校园树与灯影交织的小道时,耳朵里满是洪劬颉充满沮丧的声音。他大叹没有意思。其实到这个地步,也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然后我们就在没意思中走向学院路上的青云商场。青云宾馆在青云商场的二楼。据我的猜测,由于洪劬颉第一次到扬州来,对扬州不熟悉,他一下车后就招了一个的直奔扬州师范学院。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选择几乎靠得很近的青云宾馆主要是节省不必要的路上时间,可以和沈姑娘将他们之间的情丝理的更加从容一些。可是谁知道,临了还是一团糟糕的乱麻。

  故事的戏剧性的开始是大约在晚上8点钟左右。从我们进青云宾馆的一刻起,洪劬颉就一直抱着宾馆里的红色电话机打,电话又总是占线。他的情形绝对是一个痴情汉的形象,额上脸上急出了汗珠。我本来考虑和他聊一会天,叙一回旧,然后就离开返回湖滨宾馆的那个刚刚焐热的被窝中去。可是,洪劬颉却执意不让我走,他说可能的话,我可以宿在那儿。(这的确是一个双人间有两张床)我明白他所言的可能是什么意思。因此我倒十分希望沈姑娘在电话的那头答应他过来。终于过了一会儿,沈姑娘来接电话了。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的那个年轻人的脸孔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了,紧张而又恐慌不安。打完电话洪劬颉在那个低矮软棉的床上反而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在那一刻我相信爱情是一个即迷人又害人的东西。我们吸着烟开始有一达没一达的聊着天,由于他的心不在焉,我也只得强打精神。我现在想来那个时刻中,我们两个人像一对在烟雾中打瞌睡的蛾子。

  门终于敲响了,沈姑娘来了,她对我的在场没有表示惊愕。对我们制造的烟雾却皱起了她小巧的鼻子。洪劬颉和我很快的打开了窗户,外面的黑暗携裹着潮湿很快就冲淡了室内的气味。我们嗅了嗅鼻管。夜晚的空气十分美好,扬州的明月悬在空中照亮窗前那一排乌油发亮的黑屋脊。起初是一阵沉默。不过很快,局面得到了改变。而且越谈越融洽,我们谈的很多,校园生活在我们互相补充的言语中前所未有的逼真、动人。8点钟左右的时刻,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拎着红壳开水瓶进了房间。她看见我们的房间里赫然坐着三个人。她感到十分意外。因为这一晚除了洪劬颉和一个由母亲陪着来考级的拉小提琴少女之外几乎就别无他人。她盯着象是突然间冒了出来的我和沈姑娘,她的身材妩媚眼光却显得锐利非常。我们回视着她,并且说,我们很快就离开的,只是朋友聚一聚聊聊天叙叙旧。为了表示我是一个本地人,我尽量把扬州话说得很地道。我们11点钟关门,她说。我们知道她确指的是楼下商场的门。我们笑着点点头,她满意的带上了门,空荡荡的走廊上响起她妩媚的高跟鞋声。那天晚上我们非同寻常的兴致最终导致了我和沈姑娘挤进了壁橱。反正11点早就过了,人聊起天来是最不知道时间的。那个服务小姐果真来查房了,只是时间推迟到了近两个小时之后了。她仍然很有礼貌的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她旋开门进了来。洪劬颉穿着的短裤衩显然是她司空见惯的事物,或许它的粉红色使她觉得有点意外。她问道,你的朋友走了?洪劬颉说,对,走了。她又问到你是罗城人?是的。我有一个姑妈也住在罗城,今年夏天我还在她那儿头两个星期呢。洪劬颉笑笑。来扬州出差?嗯。随后一阵可怕的停顿,空气中的对话瞬间停止了,小姐终于勇敢的开口了,她说,你需,需要那个服务吗?略显慌张的话音中有那么一丝羞怯和期待。我们几乎摒住了呼吸,微微的细缝中能听见洪劬颉和那个小姐进行可笑而又无可奈何的对话。

  沈姑娘和我大概不会忘记在那个壁橱里一段黑暗的时光。我现在想起来鼻尖上似乎还沾着棉絮和樟脑丸还有干燥木质交杂的复杂气味。我可以闻见沈姑娘的呼吸在壁橱的深处传过来,尽管看不见她,但是我完全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她正倚在壁橱的最南端。如果不是她用修长的指甲去掳动头发爆发出令人惊讶的紫色闪电的话,我真难以相信一个少女她倚在壁橱里的现实,那么悠闲,又若有所思的模样十分迷人。这真是不可思议,在她掳动头发时,指甲和头发的摩擦产生的那些兰紫色光亮照亮了她恬静的面孔。我一点也不愿意相信这是出自我的个人幻觉。在那一刻,我忘记了我是在壁橱里,我仿佛置身于夜色弥漫的某一棵无名树下,正在开始另一段爱情。另一种冲动。另一个少女。壁橱外依稀是一阵关门声后,洪劬颉的指关节很响的敲在了壁橱门上,紧接着一团白光,照射进来。

  我和沈姑娘相继从壁橱中跳出来,然后又各就各位坐在原先的地方。至少在脚从壁橱里伸出踏上地面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丝兴奋。从沈姑娘当时的深情看,她和我一样,我还看见些许的刺激感带来的几滴小小汗珠在她的鼻尖上闪光。可是这点点儿兴奋并没有支撑多久。我们谈着谈着,一下子忽然感到夜晚显得十分绵长,没有极限的样子。当时我还想,那晚肯定要熬个通宵了,心里上也有所准备。很快,我感觉到我们的语气和眼角里有了一丝柔软的东西,就像一根松弛下来的琴弦。睡意其实已经慢慢的上了我们的身。沈姑娘不停的用手去罩拍自己的口腔,在日光灯下,她的手显得异常白皙。洪劬颉则不知什么时候将身子斜靠在被上,我呢,已经上眼皮与下眼皮快要连在一起了。但是我还是从那一丝眼缝中看见洪劬颉对坐在椅子上的沈姑娘说,我们睡吧。言语真切,包含深情。仿佛我并不存在的样子。其实我正想彼刻倘若人间蒸发就地消失,对己绝不手软。可那晚上,我还是不得不和洪劬颉睡在了一张床上,沈姑娘睡在对床。我们几可闻见她的温暖的体香。那晚的睡意正是摧枯拉朽啊,我们象是陷进了泥沼,不论是洪劬颉还是我与沈姑娘仅仅一臂之遥,但是我们还是够不到她的纤纤小手。我们其实也够不到自己。

  那天早晨,我们从宾馆出来就到了对街的一家小饭店吃了早餐,每人两根油条,一碗姜汤。沈姑娘嚼了半天也就只吃了一根,洪劬颉很自然的多劳了一根。油条或许使他们想起了过去的时光,在大学餐厅里的长椅上,他们两个人还共享过一根油条呢,当然这已经不能说明什么了。我们抹干净油光光的嘴巴后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沈姑娘先从凳子上站起身我们才挪开凳子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看当时的情形,洪劬颉是希望在那张桌旁再呆上一会儿的,可缆绳怎么能挽留住开动马力的船只呢。在这个时候,我很自然的选择先行离开。我那天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从东门进了校园。然后经过教授楼,越过半塘从图书馆的右侧上了篮球场,穿过篮球场就到了我们学习的地方,那一幢豪华的宾馆楼。洪劬颉和沈姑娘向西边去了,如果可能的话,洪劬颉会从西门进来。这个可能性显得很微小。我估计的一点也不错,洪劬颉和沈姑娘的爱情大概就在西门外的某个水果摊跟前很尴尬的结束了。课间十分钟的时候,沈姑娘很漠然得对我说,他走了。声音很轻,生怕别人听见似的。洪劬颉的离去使我感到了生活中隐隐的那一丝无奈。一个月之后,学习班结束了,我和沈姑娘沿着大学围墙散步,远远的看见了碧柳丛中红桥的影子,才知道我们走在瘦西湖边上。瘦西湖的美让沈姑娘吃了一惊。她不停的要我给她拍照。她脸上的微笑从进门那一刻起,从呀的一声惊呼起就再没有拢起过。那一天我累坏了。可是我倒希望累坏了的是洪劬颉。可是洪劬颉却不会再给她快乐。他带给她的是愁闷与不快。再说,洪劬颉带来的快乐沈姑娘已不需要了。她那一刻似乎只需要,一大片水,一弯山,绿柳,花朵,还有亭榭楼阁,回廊曲桥。当然我很乐意那一天不停的按动那个沈姑娘从她苏州家里某个角落搜出的傻瓜相机。

  夜晚的空气中还有雨后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鱼腥味。仿佛有千万条鱼在风雨中落回大地。我嗅了嗅鼻管,感觉自己的嗅觉还是那么灵敏,心中便觉得安慰。楼下时不时传来葡萄架下的用水声,从哗哗水响中可以很容易判断出一个少妇的手在不停的甩动,然后自来水的开关被拧紧。我坐着,我在想这篇东西是什么时候到达我的手上的。《致命的小说》,作者洪劬颉。完稿时间是1997年9月7日。小说稿的封面上写的十分清楚。大概这就这么呆呆的想了大约一刻钟,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3年前的一天中午,好象是年根了,我去单位拿苹果,然后在我的桌上便看见了一封信。确切的说是一篇小说。因为洪劬颉惜墨如金,并没有给我一个字。我的脑海里终于浮现出当时我站在办公桌前抖动稿纸的样子了,我以为他会在小说稿中附纸一张跟我说上几句,事实上,半个字影子都没有。我记得他跟我在那个难忘的中秋之夜是提过一篇小说,不过不是叫《致命的小说》,而是叫《闯入者》。很显然,我可以毫不费力的判断此篇非彼篇也。这篇小说,我当时是认真的看了,觉得这是篇很有意思的试验小说。说实话,他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诗人,不能算是一个很好的小说家。这是当时看完后的印象。可是时隔三四年之后的今天,我读来却觉得如嚼橄榄,味道非常。我很感谢自己两个小时前的手忙脚乱,使它从我的一堆故纸中遗落在地,我感到一丝意外的惊喜。它就像几年前横在我的书案上一样,静谧中一股淡淡的墨香自久远中扑面而来。小说家K的故事透出了执著、疯狂、写作、爱着。

  我要说的是,在这篇小说中有两个场景令人难以忘怀,一个是K和他的女友接吻,一个是K的自杀。接吻一节是我看见的最为眩目的一幕。我愿意在我的小说中腾出一些空间,让给那两个被欲望的火焰燃烧的人。"……费丽达尽管感到很疲惫,四肢乏力内心发慌仍表现的坚韧刚毅,乐于听命的应邀而来。她首先翻过木板然后匍匐在这块粗糙的木板顶上敲k的门,然后k打开了门,站在小房门底下,预备好拥抱的姿势。这可是他们两个人花了五六年时间精心排演出来的,可谓炉火纯青,百玩不厌。K今天他要玩一个新的花样,当费丽达如往常头先下来时,k不用手去拥抱,而是用唇直接迎上去。费丽达很会意的一笑,然后用手环住了k的脖子,唇像蚌壳一样合了上来,脚却勾在上面的顶板上,像米开朗基罗的《创造亚当》般那样雕塑的定格,然后是一阵潮湿相濡的声音,k显然对这种高难度的接吻动作很满意,那是一种不期而然的创造,一种诗意,一种想象力。费丽达的腰肢像一根竹篾条轻柔优美的缠绕着k,k感到兴味盎然,在自己的余光中他看见女友白皙的颈项上突出的锁骨,心里一阵热流于是不断的向上涌着……"而K的自杀方式则显得不可思议,我的脸上现在的狐疑还没有消失,是的,一个人竟然选择了这么奇怪的方式解决自己。这个K和其他赴死的人一样,都几乎从"TO BE OR NOT TO BE ,THERE IS A QUESTION"开始的。这没有新意。其实死亡是没有新意的也无法有新意。我倒以为死亡是一本旧帐。K的自杀是从咀嚼自己的头发开始,"他开始沉思,并不自觉的将自己的头发拔下--起初是--放进嘴里咀嚼。他的下鄂部的错动和牙齿间咬合的声音使他还明了自己--活着,活着真好--错动的鄂部具有阵颤般的快感,在他的身体内弥漫开来,像一股棉细的电流迅速流向血管,神经。头发很快在他的牙齿下断裂,他在这一刻脑海里是费丽达的子宫美妙的收缩。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吞下头发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到临了,他以为那丝丝黑发犹如白汁源源不断的流淌进了他的口腔,奔向了他的心脏。他咀嚼着,费丽达的白金躯体在自由的尽情的扭动,翻转,那美的蠕动中释放着热量,K感到这股热量裹向自己,自己先是慢慢的缩小了身子,然后缩小了自己的知觉,一直到最后这个涅磐之火中化为一落灰烬。"

  上文中带引号的部分引自原文,没有作任何改动。这是我以为两个非同寻常的段落。好了,我不想再去叙述那一场情与爱带来的死亡厄运。我只不过捡出其中两段给你看看而已。死了,已经死去,活着的还得生存。我愿意和你说说下面的事。下面的事实是我零零星星的从朋友或者通过其他途径获得,基本属实。据说,洪劬颉在一段时间内经常光顾八里敦酒吧,在那里拼命的喝酒、聊天、还有劲舞。那是一个很有名的酒吧,1998年我曾经在那逗留过,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些所谓的作家朋友,她们都是清一色的美女,画着赫人的眼影,目光迷离,肚脐与透明装极具挑逗性。她们一会儿在摇曳的灯光里晃动她们的头发和肢体,在猛烈的节奏中,仿佛一群红绿怪兽。所幸的是我仅仅在那儿逗留了两三天,便离开了,那绝对是一个堕落的地狱。我想象着洪劬颉,我的朋友他是如何走进了那一片灯光灿烂中去的。洪劬颉的劲舞性感十足,这还是一个叫兔子的美女在十月份邮寄给我的明信片中提到了他,她的意图只是告诉我她不再需要我。当时我心里蓦然一松,那又是一段游戏的开篇。我眼前出现了那一条昏黄的沉睡着在灯光中的大街,街上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他们向前走着,灯火和身后的清晰可闻的音乐在振颤,闪烁。

  洪劬颉和那些美女们一样也尝试写作,将那些自认酷毙的盛会带进了文字。这是我后来知道的,当时扎希布达告诉我,我感到非常吃惊。扎希布达是我的朋友,因为是我的缘故他在1990年春天认识了洪劬颉,这个西藏人给过我和洪劬颉许多灵感。更确切的说是西藏引起了我们的幽思。他今年5月份在去成都的火车上遇见了洪劬颉,两人都深感意外。他们在火车上聊了很多,洪劬颉告诉了他他在写作,和他的笔名。而扎希布达也有幸读过一个叫忘川的人的作品,扎希布达没有想到这个忘川就是自己大学老友。扎希布达告诉我当时在火车上他给他提出了忠告。希望他不要写滥了笔头,这不是一件好事。洪劬颉的反应显得很迟缓,他搬弄着手指告诉扎希布达自己完全是身不由己,生计所迫。原来洪劬颉的辞职要比我想象中得快得多,也坚决得多。扎希布达两天后从成都坐火车来到了我居住的G城。而洪劬颉从成都转车去了南京。扎希布达感到非常吃惊与无奈,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次火车上的邂逅是他与洪劬颉的最后一次碰面。第二天,我和扎希布达一起去了G城图书馆,复印了所有署名忘川的文章,打算汇集成册作为纪念。扎希布达在G城呆了一个星期后就离开了,他必须前往北京与他的妻子相会合,然后一起奔赴美利坚作陪读丈夫。朋友走了,周遭静了,心脏似乎也变得寂静了下来。出于一种责任,我认真的阅读了那些文字。阅读的最后,我放弃了汇集成册的想法。文字实在粗糙不堪,其中的叙述几乎是一个模式,劲舞、吸毒、性交、无所事事、纸醉金迷、情人、同性恋、痉挛、恋母或者弑父等等。此后我的另一个想法变得坚决,那就是尽快的将《希腊哲学之生死观论》贴上因特网。我以为这是洪劬颉最好的文字。

  洗却尘埃,了由世界。

  洁白身体,有新世界。

  这是洪劬颉临死时手里捏着的纸条上的文字。似乎是一个偈语。洪劬颉在盐城乡下那块黄瓜地自杀的消息传进我的耳朵的时候,我正在医院打点滴,天气特热,我竟然还患了感冒。人们谁也没有想到洪劬颉回到了乡下,更没有想到黄瓜地上的那一口莫名其妙的多起来的缸中人正是洪家第三个孩子。他在缸中放满了水,他慢慢的进去,冰凉的水包围着他的肢体。水慢慢的淹没了他。据推测,洪劬颉是在深夜里完成自己的自杀的。他自己将圆口锅盖板盖上。盖板上还有很重的石头,他使足了劲,沉重的盖板终于给他带来了完全的黑暗,水立即向盖板迎了上去。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了他,他坐在缸中,肢体已经膨胀,长长的头发飘满了水面犹如一层密密的水藻。他全身一丝不挂,只有手上一张纸条。人们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他的衣服。他真是赤条条的来,又赤条条的去。我赶到盐城乡下时,葬礼已经举行过了,一个年轻俊俏的农妇告诉我,他们就用那口缸埋了他,那口缸权当作棺材,她还指了指那个在黄瓜地上微微隆起的部分。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年轻俊俏的农妇就是洪劬颉的二姐。黄昏的光线中,我看见一丝白亮的头发从她的刘海中飘逸出来。她用铁锹在那个隆起的土包上拍了拍,一把新土腾起了一股尘烟。

  最后我想说明的是,在我的这篇小说中有一部分是来自生活的真实纪录,有一部分是完全的虚构,真实的部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因为那没有什么威胁,无论是道德的,还是生活的秩序感,对号入座,完全自由,我的朋友们,我希望你能看到你,你们能看到你们。只是虚构的部分请原谅我的虚构。记住,因为那一部分是小说,才是整个的部分更像一篇小说。

  2000/10/6。


□ 作者:林苑中
感谢作者林苑中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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