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汪冉又停了口,浅浅啜了口酒,举杯齐眉,将酒杯在掌中缓缓旋转把玩着,目光有些惘然地停留在杯沿之上,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些什么,再过了片刻,才自言自语般地续道,"那一日的上午,淅淅沥沥的下了些牛毛细雨,弄得地上半干半湿的。下午时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雾茫茫的,倒似乎雨还是在下着。那时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我去到了扬州,真是忘了我当时为何要去扬州了……到了扬州倒也罢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在那一日的下午去了二十四桥得月楼,就是当年凌天第一次遇见小怜的得月楼。"
秦汪冉紧闭的双目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时的情景……此时……此景…….
一切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愁云,灰色的远山,灰色的近水,灰色的垂柳,灰色的河流……灰色的人群打着灰色的油纸伞,匆匆走在灰色的街道上……灰色的房屋,灰色的围墙,灰色的二十四桥,灰色的得月楼愁眉苦脸的蹲在了灰色的河水边……秦汪冉着了一身灰色的长衫,一个人立在桥头,望了灰色的天际,一时间脑子里面空空荡荡的,仿佛就是一尊灰色的雕像静静的竖立在那里,连时间都似乎被染成了灰色,迟滞不前……当那条灰蒙蒙的乌篷船划进秦汪冉视线时,秦汪冉其实并没有怎么留神,船舱外,只有一个披了一身灰色蓑衣的老艄公立在那里,不时的无力的摇一下桨。桨声埃萘,那条灰蒙蒙的乌篷船如蜗牛般慢慢的在河面上前行,离秦汪冉所立的桥头越来越近…….
其实秦汪冉是先听到她的。那声音柔柔的,却又清脆的很,就好象是在清晨起床时迷迷糊糊中失手打碎了一只琉璃碗相似,能直钻进你脑子里面去。秦汪冉听到船舱里面传出一声,"你快把它还我!"听到那个'你'字时,秦汪冉好象是被人在灰色的梦里猛然推了一把,听到那个'快'字时,秦汪冉的视线不由得转向了那条乌篷船,听到那个'把'字时,秦汪冉心中突然觉得怪怪的,就似乎在什么地方多年以前听到过这个声音般,听到那个'它'字时,秦汪冉心中突然起了个念头,想去看看那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听到那个'还'字时,秦汪冉才明白过来说话那人是身处船舱之中,自己是看不到的,听到那个'我'字时,秦汪冉觉得心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又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虚虚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语声终于消逝沉寂时,秦汪冉心中竟然觉得就好似是丢了件什么心爱的物事般,有些惘然。
紧接着'当琅'一声脆响,一只圆圆的不知什么物事从乌篷船的船舱帘子里面滚了出来,在船板上滴溜溜的乱转,接着便向船舷外滚去,眼看就要落入水中。
秦汪冉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念头在脑子里面,身子一腾间便向桥下掠去,其势快逾闪电。身在半空中时,秦汪冉便已经看清那圆圆的物事其实是一只淡青色的汉玉镯子,上面似乎还点缀了几点血红的颜色。待到秦汪冉身近船板时,那镯子已经离了船板,向灰色的河水中落去。秦汪冉长吸一口气,猛然挥臂,身形借力,在空中硬生生的转向,也向河水中落去,紧接着右臂暴长间抓住了船舷,左腿踢出,堪堪在那镯子行将落水时挑中了它。那镯子被这一脚踢得直飞到了半空之中,这时秦汪冉右手猛然发力一拉,身子被这一拉之力震得也向上腾去,秦汪冉身在半空,伸左手轻轻接了那镯子,转身轻轻落回了到甲板之上,正好见到船舱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个人从里头钻了出来。首先进入秦汪冉眼帘的是那人的面容,秦汪冉就觉得自己胸口被绝顶高手以十成内力打了一掌开碑手相似,猛然一窘,又好象是一首妙手天成的诗,事前全不打招呼的贸贸然撞进了苦吟人的心头……
'妙手写徽真
水翦双眸点绛唇
疑是昔年窥宋玉
东邻
只露墙头一半身 '
登徒子当年乍然见到的东邻大概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头发是乌黑如墨的,梳了两条长长粗粗的辫子,直落到合握可掌的腰际——什么叫三千烦恼丝,其实真正烦恼的,大概远不仅仅是烦恼丝的主人吧。大大的,弯弯的一双剪水眸子上,上下都长了有长长的睫毛,向中间微微拢着,呵护着黑水银般清澈的瞳仁,眼光从里面射出来,竟有些朦朦胧胧的。眉毛很淡很长,轻描淡写的在眼睛上面画过,几乎是平平的。鼻梁只好用秀丽来形容了,边沿有点儿微微上翘,为她平添了一丝俏皮。但又能找到什么言语来形容那一张嘴呢?红红的,鲜润的嘴就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完美的唇形在整张让人会在梦中思念的面容上描了一笔重重的红色——不错,红色,火一般的红色。跟在这张让秦汪冉目瞪口呆的面容后出现的是一整个少女。只见她着了件火烧般红的七镶七滚的丝绵袄子,镶滚之外,下摆与大襟上还闪烁着水银盘的梅花,袖上另钉着名唤"阑干"的丝质花边,宽约七寸,挖空镂出些花草花样,腰身如柳。手上戴了一双深红的绒线手套,下面着了一条也是火般红的细褶杂花裙,在早春的风中被吹拂得流动如水,脚下套了一双紫羔皮靴,又是火一般的红!
这女子的出现,当真便好似在无边无际的灰色天地中,突然划过了一道鲜红的闪电!
这少女低着头冲出了船舱,原没料到甲板会有生人,猛然抬眼间看见秦汪冉,骇得低声惊呼一声,紧接着抬了右手掩住了嘴,回头就又钻进了船舱之中。
接着船舱里面传出了一声低沉的男子声音,问道,"怎么了,谁吓到了你?"秦汪冉心中不知为何,听到这男子的声音后,竟然生出了隐隐的敌意。
语声中帘子又被掀开,出现的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看上去差不多三十二三年纪,头上戴了顶雪白的簪缨银翅帽,身着银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条碧玉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实是生得一表人才。秦汪冉看见,心中的莫名的不快平空又深了几分。那男子见到秦汪冉,也是微微感到意外,脸上亦露出了些疑惑和不快之意,沉声问道,"不知尊驾是何方高人?又不知尊驾不速而至,到小可船上有何高干?"
秦汪冉不愿跟他多说话,把手中镯子一扬,递到那男子手中,道,"我看见这只镯子要落入水中,便多管闲事捡了它起来。现在既然物归原主,我这不速之客也就该告辞了。"
这时船头那艄公才走到船舱前,道,"东家,刚才这位相公倒真的是下来救这只镯子的。东家您刚才没看见,这位相公的功夫那真叫高,从桥上'唰'的一下子就飞了下来,在空中还会拐弯,说起来就真给天上的神仙在腾云驾雾似的。"
听到艄公这几句话,那中年男子的面色转和,道,"哦!原来却是如此。方才倒是我言语无礼了,尊驾还望莫怪。尊驾救起舍妹心爱之物,使之不至落水,小可无以为谢,便请入舱小酌几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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