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汪冉紧闭的双眼并不张开,低声续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好得多了。在朱家尖时,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走了那么一遭,好些事都看淡了许多……至少现下,我生念已续,死志已淡,总归还是要活下去的。"
秦汪冉在朱家尖几乎冻死在早春天风海雨之中的事情,岳飞并不知道,但他也并不去追问,只是低声道,"汪冉,有些事,说了出来,心里面就会好受些,有些愁苦,若是有人分担,便不再那么难熬。"
秦汪冉长吁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也是这么想来着。而这世上,若还有人我愿意对他发些牢骚的,鹏举,那大概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岳飞亦坐了下来,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道,"汪冉,我何尝不也是一样呢?天下虽大,飞愿与其尽吐胸中所有的,宗留守他老人家死后,也便只有你一人而已。"
秦汪冉摇头道,"你这话不通。你与我大大不同——上有恩师慈母尚在人间,中有贤妻淇猗时刻挂念担心于你,下有一个听话伶俐的云儿呆在身边。这许多人,都是可以与你交心的,怎么会就我一个呢?"
岳飞叹道,"你这话是有些道理,但也不尽对。周恩师学究天人,为我传道,授业,解惑,乃是我终生都会尊敬之人,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事我不能与他交心而谈。家中的老母和身边的云儿,那是我永生永世都会信任的人,当我疲累归家时,他们可以给我安慰,给我暖意,但烦恼的事,我是决计不会与他们说起的。我爱淇猗至深,淇猗亦然,这确是我的福分,但家国大事,江湖恩怨,我也是从来不与她谈起的。而你我自从那一年在相州,协力同破吉倩山寨以来
,相交至此,已经一十二年,这中间可谓肝胆相照,无事不可以畅谈,无事不可以相商,所以我才会有刚才的话。"
秦汪冉微微睁开了眼,斜斜的看着岳飞,道,"鹏举,说起来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老实说,有时我真的是很羡慕于你,甚至有些嫉妒也未可知。"
岳飞啜了一小口酒,叹道,"我知道你很难。数十年孤身浪迹于江湖之中,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的。"
秦汪冉又闭上了双眼,仰面道,"各人自有各人福,强求不得。我生来便就是一身光杆,二肩担口,三餐不继,四海漂泊,一句话,孤苦伶仃的命。既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便再难回头,这也是无法可想的事。"
岳飞看着秦汪冉的脸色,小心问道,"其实以前你虽然也很辛苦,但终究还有开心的时候。可大概是三年前开始的罢,我就再没有见过你真正笑过。这一回见你,更几乎是面无人色,到底有什么事发生了在你身上?"
秦汪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默了下来。帅帐中烛影流动,微微抖动的烛光似乎反而更平添了几分幽黯之意,两人脚下,都拖了有长长的影子。
半响以后,秦汪冉才轻叹一声,道,"鹏举,这话你要是一个月前问我,我是绝对不会给你说什么的。可现下,现下……"秦汪冉语声忽又断绝,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岳飞并不开口,静静的坐在那里,只是等着秦汪冉重新开口。
又过了片刻,秦汪冉轻轻的吁出了一口长气,以极低微的声音说道,"你说的不错,那的确是在三年以前的事了——其实我明明白白记得,那是在三年前的清明,不错,是那一年的清明节时候……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哈哈,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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