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回


  西窗剪烛下,把酒语沧桑

  岳飞断然摇头道,"这可决计不成。我平时没时候管教云儿,他现下已经是够无法无天的了。汪冉,你可千万不能再助长他的气焰。"

  秦汪冉微微一笑,道,"少年人若是不无法无天,那反倒奇了。相比之下,我看云儿纯朴率真,其实还算是老实的。"

  岳云闻言,胸中不禁大生生我身者岳鹏举,知我心者秦汪冉之感,挺胸抬头,拿眼角偷偷撇向岳飞,看他有何反应。

  岳飞一扬眉,却道,"云儿到底老实还是不老实,归根结底还是我说了算。知子莫如父,汪冉,这一条上,你就不必再与我争辩了。"这一句话,倒是把作老子的威风抖得十足。

  秦汪冉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李铁枪看到岳云失望神色,赶紧道,"云儿,别发愁。明儿个我传你六招精妙无匹,所向无敌的锤法,用心练好了以后只管打你老爹的脑袋出气就是了。"

  岳云冲李铁枪一瞪眼,道,"练好了以后我先拿你试锤!"

  李铁枪双手一摊,一副痛心疾首之状,道,"怎么又是恩将仇报!而今果然是好人难做啊。"

  众人说笑闲谈间,夜色已被染得渐浓,一大块墨玉般的天际上,连一抹儿云都没有,但见月升中天,满天繁星点点,明灭不定。早春时候的晚风依旧是冰寒的很,外面也不知是不是帐篷的一角,被吹得'扑拉拉'的乱响。

  酒过数巡,岳飞起身道,"各位远来辛苦,今晚还请早些休息罢。这官衙左边侧院里面有数间客房,众位可以在那里歇息落脚。"

  岳飞手中举了一盏黄橙橙的油灯,在前头领路,带了诸人左一弯,右一绕,顺了走廊而行。走廊栏杆上多有刀剑砍削留下的深痕和斑斑点点绛紫色的血迹,想来前些时候岳飞自金人手中夺回建康之时,也曾在此有过血战。那血迹到底是金人留下的,还是宋人留下的,现在又有谁能够分得清楚?不过一会儿以后,众人便到了官衙左边侧院,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深深的一个天井,里面锁了几株经年梧桐,落叶遍地,静悄悄的颇是详和,四周围了一圈白墙红窗的小房间。

  岳云取来钥匙,把房门一一开了。入眼只见都是一色的单进客房,里面陈设虽然并不豪华,但干净的很,桌椅盆架,被褥床铺什么的倒也齐全。诸人各自选了房间,便一一同岳飞父子道别。

  蒙慎行一只脚已经进了房门,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鹏举,你却住在哪里?"

  岳飞笑道,"入城时蒙帮主可看见许多门板在街上?那里面便有两张是我们父子的。"

  蒙慎行奇道,"明明摆了这许多客房在这里,白白的空着也是浪费,你父子怎么不来这里住呢?"

  岳飞笑道,"这里的客房虽然不少,但无论如何也是容不下四千兵丁的。所以……"岳飞笑笑,打住了话头。

  蒙慎行道,"难怪你麾下将士用命。除了你日间所言的厚赏严罚之外,就这一条与士兵同甘苦,又有几个将军能够做到?"

  岳飞淡淡的道,"我的手下是人,我也是人,与他们吃住一起,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又有什么做到做不到的。"

  蒙慎行长叹一声,道,"鹏举,你实非常人。今后你若能得机遇,必能成就惊天动地的大事。好了,今夜已迟,明日见时咱们再聊。"

  岳飞笑道,"蒙帮主,晚安。"

  诸人纷纷走进房间,秦汪冉却不移动脚步,仍是独立在门外,衫角被风吹得微微抖动,身影更形单薄。待众人都已经进屋,秦汪冉斜倚在门框处,懒懒的问道,"鹏举,还有酒吗?"

  岳飞微喟道,"那是自然。"转身对岳云道,"你先去睡,我跟你秦叔叔聊会天后就来。"

  岳云虽然不情不愿,却也只好给秦汪冉道了晚安后便自离去。 到了这时,天井中就只剩下秦汪冉与岳飞两人。秦汪冉忧郁如远山的眼眸与岳飞明亮如晨星的目光无语相接,两人嘴角都浮了一线淡淡的笑容,那里面包含的到底是惺惺相惜,还是知音会心,也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明白清楚了。岳飞向前迈了半步,将右手伸了出来,秦汪冉微微迟疑间,也伸了手出去,这两只或许是世间最有力,最坚强的右手,便紧紧握在了一起。


□ 作者:直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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