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回


  岳飞走向书架,取下一个淡黄色的卷轴,在一张长桌上摊开了,却原来是一张军用地图。岳飞举手指点而言,"兀术既已脱困,黄天荡一地就无关紧要了,咱们不必再去管它。挞懒现下已然占了山东全境,刘豫降金,那一处一时便也无大文章可做。唯娄室在四川受挫于统制吴玠,转而向陕西方向作战,那里却是当下极要紧的所在。在陕西统率咱们宋军的是张浚,听说他已经发出檄文,召集刘锡,孙偓,刘锜,赵哲,吴玠五路大兵,共计四十万人,欲与娄室决战。娄室麾下,差不多是不到十万兵马的样子,以四十万对他十万,咱们的胜算高得很。但兀术若得能加入战团,那就变成了四十万对二十万,金人兵精,胜负之数就难说的很了。而如果在陕西咱们的四十万大军再被击溃,那整条西路便必定完全沦陷,可真的就到了亡国的边上了。"岳飞说的是'胜负之数就难说的很了',其实大夥儿心中明白的很,四十万宋军对二十万金兵,差不多是定然要败的。

  韩世忠沉思片刻,问道,"看起来当下的关键是兀术的动向。鹏举,以你看来,兀术现在会如何行动呢?"岳飞仰面闭目,想了一会,道,"兀术现在的头等要事,乃是将辎重运还北地,因此其北归是必然的事。韩将军你看,向北去这一路之上,除楚州以外,已然尽在金人掌中。兀术离了黄天荡后,或者会来袭镇江捞上一票再图北归,或者会弃了镇江,长驱楚州,这就要看他贪不贪了。"

  韩世忠皱眉道,"我看,兀术用兵甚是小心,定然不会为了区区镇江而冒大险。"

  岳飞道,"我也是这般思量,兀术现下定已知晓建康落入我手,我只希望他染指镇江之心未死,来攻镇江,你我小心周旋,想来可以拖住他几个月,他便不能从容援陕。但兀术做这等因小失大的蠢事的可能甚小。若我是兀术,当直取楚州,协挞懒拿下楚州后,分一支兵运还辎重,然后大队转向陕西,与娄室会师。这却是咱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件事,可恨的是,若兀术果真这般用兵,我却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制止于他。"

  韩世忠踌躇道,"确是如此,兀术若直取楚州,那一路上无险可依,咱们拦是拦他不住的。但现下时局既已然到了这等地步,咱们又可以做些什么呢?"

  岳飞并不回答,来来回回的只是在帐篷中踱来踱去,脸上虽然是如同古井死水,毫无所示,心中其实一个个念头风驰电掣,此起彼伏。但形势比人强,面前明明摆的是一盘死棋,到底该在何处落子才能起死回生呢?沉吟半响后,岳飞终于又开口道,"左近金兵甚多,我这一支兵,不敢轻离建康——建康一旦再度失守,你的水师又已经不在了,这一来不光镇江,大半个浙江都会失了屏障,其后果不堪设想。何况我这不到四千人的兵马,就算到了陕西,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我心中却有个主意,若到了陕西,或许可以助上张浚将军一臂之力。不如这样罢,韩将军,劳你代我在此驻守建康,我则去陕西看一看,相机行事,瞧瞧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韩将军,你看这样做如何?"

  这一句话说出,举坐皆惊,但想起来确也只好这样。岳飞四千人马,要挡兀术去陕西是决计挡不住的,建康乃是兵家重地,又不能白白的送还给金人。最后剩下来的便只有岳飞孤身前往陕西,以客卿身份出谋划策了。

  韩世忠并不立刻接口,犹豫了一阵才道,"这样做,到底妥当不妥当?"

  岳飞叹道,"妥当是决计谈不上的。不过现在情势已然如此,事急矣,不得不从权。"

  梁夫人道,"世忠,鹏举这么打算,定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不如就让他试一试也好。"

  韩世忠微喟道,"想不到短短数年间,咱们大宋就落到了这等田地,二十万金兵就能横扫中原。也罢,鹏举,你若真的想去,那便去罢,至于建康,我替你盯着就是了。"

  岳飞抱拳谢道,"如此多谢了。"

  接着岳飞眼光转向了秦汪冉,"汪冉,不知你愿否与我同去陕西,助小弟一臂之力?"秦汪冉千里奔波,好不容易刚刚停下脚来,便又要逼他再去陕西,岳飞心下也觉歉然。但岳飞心中的打算里面,秦汪冉是万万缺不得的,所以只好做此不情之请了。

  秦汪冉淡淡的道,"谁叫咱们是兄弟呢。几时起身?"

  岳飞道,"我在建康还有一件事未了,但想来早则一个月,迟则两个月里面,定然可以办完这一件事。一旦这件事有了个眉目交代,咱们就去

  陕西如何?"

  秦汪冉道,"也好。"

  李铁枪在一边早听得沉不住气,叫将起来,"老岳,这种事怎么能不叫上我!"

  岳飞笑道,"那是当然。这种事若缺了你,岂不是就跟做菜忘了加盐一样吗?就是你不想去,我也要拖了你去的。"

  李铁枪嘟囔道,"原来我才不过是盐,那老岳你难道是大白菜不成?"

  岳飞一笑,并不接口。

  蒙慎行道,"鹏举怎么忘了蒙某人,莫非嫌蒙某人太老了不成?"

  岳飞笑道,"蒙帮主老当益壮,英雄更胜似盛年,我哪里会忘,又哪里敢忘?但蒙帮主却不必与我们一起去陕西,我另有一件要事想托付蒙帮主。"

  蒙慎行一楞道,"另一件要事,是什么?"

  岳飞道,"这个就不足为众人道矣。回头我自会与蒙帮主私下里商谈这件事。"

  岳飞眼光转向蒙七,道,"小七,你留在建康,与云儿一起辅佐韩将军守城。"

  蒙七与岳云两张嘴不约而同的噘了起来,对这个安排大是不满。蒙七不满道,"怎么我总是轮上这种看家守院子的活计?岳大哥,就让我跟着一起去陕西罢,我说不定也能帮上些忙呢。"

  岳飞摇头道,"不行。不过我也还有另一件事要托你们两人去做的,不过那件事有几分危险在里面,只不知你们俩有没有胆子去做?"

  蒙七与岳云听到'危险'二字,就当真如同老猫闻见了鱼腥,哪里有不肯的,两个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岳云急急问道,"爹,是什么事?"

  岳飞微笑道,"这个也以后再跟你们单独说。"

  许大马棒突然道,"岳将军,我总是要回东北的,去陕西也算是顺路,不如我也跟着去陕西看一看如何?"

  岳飞一时沉吟不语,许大马棒的本领是一等一的,更有些极难得的独家绝活,若得他援手,对陕西之行帮助定然甚大。但另一方面说来,岳飞心中设想了要在陕西做的事,实在是一件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勾当。与许大马棒不过是初交,这等出生入死的事,若不是极信得过的人,真有些不敢用。岳飞心中盘算道,"反正是一场豪赌了,不妨索性就赌得更大些。"于是欣然道,"能得许大堂主相助,岳某不胜荣幸之至。"

  去陕西的人选总算是定了下来,便是岳飞,秦汪冉,李铁枪,许大马棒四人,接下来众人便开始对许多细枝末节商谈了起来。韩世忠与梁夫人则在一边起草给朝廷的两封奏章,两封奏章不过一个时辰便拟了出来,韩世忠问岳飞借了两名亲兵,让他们火速将奏章分别送到在越州的太后和皇上手中。

  众人言谈计议间,不觉又已是夕阳斜照时分,岳飞便置酒招待众人。他早先说是'薄酒',却当真不是客气,果然是薄的很。岳云被派上街买了十数斤面饼,十数斤火烧,再有几笼热腾腾的山东大馒头,另拎回来了几斤酱肘子,两只烧鸡。岳飞亲手炒了一盘水清韭菜,一盘四川麻辣豆腐,一盘葱花炒蛋,一盘醋溜土豆丝儿,再炖上了一大碗蛋花香菜汤,便是饭菜了。只酒却是三年陈的正宗竹叶青,味道颇是醇厚。饭菜虽然简单了些,但也足以果腹,加上韩世忠诸人这两日以来,这一餐算是头一回吃上了正儿八经的饭菜,人人食欲却也都是甚佳。

  许大马棒一边吃着,一边心道,"岳飞这官做得可是够寒酸的,请十来人吃饭就这么点菜,比起我骐骥堂大宴江湖朋友的场面可差得远了。这等的穷官,许某倒也是头一回见到。"

  梁夫人文文雅雅的撕了半只火烧吃了,问岳飞道,"鹏举,你平日吃饭,也是这么简单吗?"

  岳云正在埋头啃着一只酱肘子,闻言百忙间抬头道,"这还简单!象这一顿的,就算是很丰盛了!平日哪里见得着荤腥,今天是因为有客人,爹才舍得买些荤的!"

  韩世忠叹道,"鹏举,你的俸禄应该也不算少,何苦自己难为自己呢?省这种银子,有什么用处?"

  岳飞笑道,"我何尝省银子来着。餐餐有菜有饭,比起我的部下来,已经是好得多了。云儿年少嘴馋不知足,恨不得顿顿都是大鱼大肉,韩将军别听他那里胡说八道的。"

  岳云挣红了脸嘟囔道,"我怎么就嘴馋了!平日还不是跟当兵的一起啃炊饼。餐餐有菜有饭?我怎么就没看见?"

  岳飞微微一喟,别过了脸去,并不说话。

  秦汪冉独坐一角,饭菜吃得都是甚少,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面前一瓶半斤装的竹叶青,一忽儿就见了底。

  秦汪冉这才抬头问道,"鹏举,还有酒吗?"

  岳飞看看秦汪冉,叹道,"酒倒是尽有,不过现在不能再给你。你先吃些东西垫底,我再给你拿酒来。"

  秦汪冉微微扬了一下左眉,视线垂了下来,不再开口,也不去动筷。

  岳飞叹了口气,起身进屋又拎了两瓶酒出来,静静的放了在秦汪冉面前。秦汪冉也不说话,伸手取了一瓶,单手顶开了瓶塞,又满满的给自己斟了一杯,抬脖间灌了下去。他空腹喝酒,酒意上涌快得很,这时面容上已经出现了红晕,苍白之意却因此好得多了。

  李铁枪风卷残云的足足吃了四个馒头,面饼,火烧各两张方才住口,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拍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叹道,"肚兄啊肚兄,这两日你跟着我风餐露宿,连马蹄铁都吞得下,实在是功劳非小。今日总算是能够犒劳于你了。"转眼看见秦汪冉郁郁之态,眼珠一转间,笑道,"说起来,秦三哥前两日弄到了一样好东西,老岳你不晓得罢!"

  岳飞正想引秦汪冉说话,闻言接道,"哦?我倒真的不知道。汪冉,你弄到了什么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秦汪冉淡淡的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前两日我在朱家尖时,夺了大光明火焰教的情丝。"

  岳飞脸上作大异状,道,"果真?那情丝可是天下兵刃里面的头一件!我听说它很久了,从来没有有缘一见。汪冉,拿出来给大夥儿瞧一瞧开开眼,成也不成?"听到这里,岳云的眼睛早直直的盯在秦汪冉身上了。

  秦汪冉心里明白,岳飞和李铁枪无非都是想让自己多说些话,好也能高兴起来。兄弟们一番好意,不能太不领情了,于是笑道,"那是当然。"说着从怀中取了情丝出来,续道,"就是这东西了。"

  岳飞道,"据说情丝有'剪不断,理还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十五字诀,练成以后,可以横行天下。也不知是真是假?"

  秦汪冉道,"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近年来练这套功夫有成的听说只有方腊与柳云烟两人,都是只曾闻名,不曾谋面。"

  岳云插嘴道,"秦叔叔,现在这情丝在你手中,你可有那套功夫的练法吗?"

  秦汪冉摇头道,"没有。所以这情丝名气虽大,在我手中,不过是一团乱麻而已。"

  岳云恬了脸笑道,"秦叔叔,反正你也用这情丝不着,要不你就把它赏了给侄儿吧。"

  岳飞斥道,"云儿,你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再要这么胡说八道,今晚上看我不罚你挑一百担水去。"

  秦汪冉微笑道,"鹏举,你怎么跟孩子认真起来了?其实这情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给了他也无妨。"


□ 作者:直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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