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八回


  沉默良久,梁夫人才开口对韩世忠道,"妾身当时得受封安国夫人的时候,曾经有幸蒙召进见,入谢太后。太后她老人家为人体下,仁慈得很,对着妾身,那时就已经是多加宠眷了。后来将军平定苗贼 ,居功至伟,皇上亲书了"忠勇"二字,悬揭旗上,颁赐将军,一时圣宠无二。

  妾身那时随着将军同至建康,又入谒了太后数次,极蒙褒宠。前些时候听说皇上已经回到越州,又去虔州迎还了太后。皇上对太后是孝顺的很的,想来太后说的话,在皇上耳中也该是极有分量。不如妾身这里拟一封密奏给太后,写得看上去呢,象是在弹劾将军,但其实里面却实是在请求赦免将军。太后是个软心肠的好人,想来会顾念前功,在皇上面前说些好话,豁免了将军这场新败之罪,那也未可知。"

  韩世忠半响无语,最后道:"现如今也只有用这个办法了。不过我也得再上一封奏章,自劾己罪,里面表述我忠心耿耿,决无二心之意。两下里一起使劲,或许能够让皇上继续信任于我。"

  蒙慎行听得云天雾罩,全然没有搞明白韩世忠夫妇到底在弄些什么名堂,怎么天底下还有老婆参劾丈夫的道理?但明明眼见韩世忠夫妇情爱甚笃,料想他们总是有他们的道理的,蒙慎行也就不开口再问。

  韩世忠看见蒙慎行神色,苦笑解嘲道,"让蒙帮主见笑了。我身在官场,许多事做得让自己都恶心。但又能有什么法子呢?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要想保住头顶上这顶乌纱帽,保住手中这一点点兵权,不怕蒙帮主笑话,更无耻的事世忠以前都做过。有时我真的想……"话语到此,突然中断,韩世忠到底还是不敢把牢骚说出口来。

  蒙慎行似是明白了些韩世忠的烦恼,又似乎是什么都不明白,也只好说,"韩将军,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又有谁没做过违心的事?只要大主意没拿错,那便差不到哪里去。"

  韩世忠苦笑道,"只要大主意没拿错,小处错些不打紧?这话说起来容易得很,可当真做起来了,什么是大,什么又是小?这十数年来,我是真尝到积重难返的滋味了。有些事,你一开始总以为自己定能把持得住,可慢慢的就身不由己,发现全不是原来想的那么回事。咱们的大好河山,说不定就会丧了在这些不打紧的小错里面。"

  韩世忠这一番话说得愈发吞吞吐吐,含糊不清,蒙慎行想赞同,不知何从赞同起,想反驳,也不知何从反驳起,只好道,"我是个山野粗人,大道理懂得的是不多的。只是以前听人说过,只要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当官的再为老百姓多操心作主些,这天下就是铜浇铁铸的,任谁也夺它不去。难道这十个字做来就这么难吗?"

  梁夫人听得扑哧一笑,道,"这十个字何止是难啊,几百上千年来,就怕没有几个人做得到。蒙帮主,您是丐帮的大头脑,我且问你,你帮中的手下,为了什么才跟着你打天下?"

  蒙慎行道,"这里面的原由就多了去了。有些是穷的没有饭吃,进了丐帮,为的是有碗饱饭吃,有的是慕丐帮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声,想借了丐帮的力量在江湖上混出牌号来的,也有的是想借丐帮的势力保护来做生意的,还有……我也讲不完这么许多。"

  梁夫人肃容道,"蒙帮主,你讲了这么多,在妾身看来,却只有两个字罢了。这两个字不是别个,便是'名利'。只是想有碗饭吃的也好,还是想成了什么大侠英雄也罢,是想发财做老爷的也好,还是想名垂千古的也罢,所为或高或低,或尊或贱,其间虽然千差万别,却总逃不出'名利'二字。说起来人生富贵功名,不过是身外之物,但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我这样讲,可不是说名利是样坏东西——求名利其实是件极好的事,若人人都不求名利,只怕大家早就都要饿死了。"

  蒙慎行听得暗暗点头,并不开口,静静的等着梁夫人下文。

  梁夫人顿了一顿,续道,"但天底下的好事却也少有不会变成坏事的。你想,寻常人辛苦一生一世,就算是每日都拼了命的干活,那也不过勉勉强强的糊自己一张嘴罢了,又能挣到多少名利?于是有些聪明人便琢磨了起来,看看哪里有求名利的便捷法门。慢慢的各人就就发现了各人的法子,这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事。江湖中的这类人,便是强盗蟊贼了,整日价出生入死,过得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也无非就为了比寻常人能多挣些名利罢了。不过江湖中毕竟人心纯朴,想要什么,就真刀真枪的去抢去干,相比总还好一些。那官场之中,却大不一样,说起来跟妓院娼寮里面倒有些相象,里面追的也不过是'名利'二字,但数目规模却大的多,手段法子也巧妙的多。表面上或巧笑接送,或道貌岸然,或忠心耿耿,或两袖清风,或白鹤古琴,隐居山林,说什么'处则不失为真儒,出则可以为王佐,'实底下却无所不用其极,就强盗妓女怕也比他们善良清白些。但天底下总共就那么点东西,哪里有这么多的'名利'去分给大家了,你有了我便没有,我有了你便拿不着,所以才会去争去抢去害人,就算以致于头破血流,你死我活,那也没什么稀奇。名利之所在,才是官场中人要作官的真实目的,哪里是什么'为国为民'了。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那就是要官场中人弃了作官的根本,蒙帮主,你倒说说看,这事该是容易还是不容易?"

  蒙慎行迟疑道,"可我听说孔夫子,孟夫子都是做过官的,象他们这样的大圣人去做官,难道也是为了名利不成?"

  梁夫人道,"名利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都想要的,就贤如孔孟,恐怕也不能例外。孔子为什么讲究'言扬行举'?那是因为他老人家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夫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那禄不是名利是什么?孟夫子是战国时候的人,那时候讲究以游说做官,所以孟夫子历说齐梁,做过那两国的官。你想想看,那时周天子尚在,那是正儿八经的皇家正统,若不是为了名利,孟夫子为何不去辅佐王室?"

  蒙慎行沉吟了一会,道,"梁夫人,那若照你这么讲,官场之中岂不是就连一个好人也没有了?"

  梁夫人摇头道,"好人这个词本来就虚的很。什么叫做好人?什么又叫作恶人?那金兀术在咱们眼中,乃是坏到不能再坏的大恶人,但在金国的老百姓眼里,只怕他却是个顶天立地,万家生佛的英雄豪杰 !这不过是闲话,咱们也不必去在这些词语上的些微区别认真计较。官场之中,自然也有蒙帮主所说的那种好人——他们爱名利也是爱的,但却有自己的原则,决不会为了名利出卖这些东西,也就是所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了。能够做到这一步的,那就是难得的好人了。"

  梁夫人语峰一转,续道,"不过即使是好人,也并不是就真能够一尘不染的如神仙一样。比方说吧,世忠说起来大概还不算是太坏的一个官。但世忠身处官场其中,如果不同上下左右虚与委蛇,说得难听些就是同流合污,转眼就会被踢出了这个圈子,那就什么事也不要想做了。妾身这里掉一句文,'政柄操之自上',无权无势的人,任你怎么样,也做不了多少事。只有手握大权了的人,才能正正经经的做些实事,反过来说呢,若他要作恶,那作起来也厉害的多。而也只有在上面掌权的人清了,下面的人才能清。但掌权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世忠劳苦功高,为朝廷南征北战,舍生忘死,打了多少恶仗,到如今才不过是区区一个节度使,手下兵不过万。要是就跟那些人翻脸,那就连节度使也做不成,又谈得上什么为老百姓操心作主了?不过蒙帮主还请放心,我们夫妇俩虽然算不上是什么青天大老爷的好官,但总还有一颗良心在肚子里面,有时不得已做了些狗皮倒灶的事,但失大节的事总是不会去做的。"

  韩世忠打断道,"红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说这些混话,就不怕让蒙帮主听了笑话?"

  蒙慎行'荷荷'干笑两声,道,"天色已晚了,还是早些休息的好些。明日还有好些路要赶呢。"

  月儿俏然独挂树梢,星光有如媚眼,闪烁不定,树林里面静悄悄的,偶尔悉悉索索的似是有松鼠在树上跑来跑去,也不知它们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在忙些什么。众人披衣而卧,披星戴月而眠。李铁枪咭里咕噜的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梦话,不时还来上一下拳打脚踢,显然是精力太过茂盛,就睡觉时也不肯稍微老实些。


□ 作者:直愚
感谢作者直愚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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