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上)


一

"到底怎么回事?"丹尼陈睁着右眼问。
没人回答。这全怪他。半夜三点半,窗外电闪雷鸣,室内黑灯瞎火,一个要死的人,突然问这问题,谁敢回答?就算有回答,比如黑暗深处忧忧怨怨来一声,"u ask me, me ask who?"我估计还不如没人回答。
说完这句话,丹尼陈立马闭上了他的右眼。换句话说,死了,嗝屁了。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确是生如处子,死如脱兔。
丹尼陈是绝顶聪明之人,任何事都计划得精密周全。
"共军已完全在我掌握之中。"经常听见他得意地说。
就算是死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他也计划得天衣无缝。
三十年前他闭上左眼,也就是说准备死,我们也作好了悲哀的准备,可这右眼却三十年不闭。其中的玄机,他不说,我们无从得知。
好不容易说一句话,却说死就死,快得我们几乎来不及悲痛。很不给我们面子。
"他太喜欢开玩笑……"老张悻悻道。没说出来的后一句话的是,"死也不例外"。
"就是就是……"我们不住点头。几百年兄弟一场,就算死了不掉泪,至少得找个理由原谅自己。当然,他能不能原谅我们是另外一回事。死者为大,想来丹尼陈不会跟我们做小弟的过不去。
不得不承认,聪明的人毕竟是聪明人,把死亡因式分解成两部分有很大的好处,如果闭上一只眼没有引起轰动的话,还有第二次机会。
丹尼陈完全达到了他目的,我们完全被他的死亡快刀惊呆了。
没看见动作,只看见落下的人头。
"你好,我先走一步。"落下的人头说。这当然只是我的想象。
没事我就喜欢瞎想,所以直到现在我生活得还算幸福。
丹尼陈是自杀的。不是用刀,而是用头发。从这点上看,他还算个有想象力的人。
如果一个人连死都缺少想象力的话,干脆别死算了,免得丢尸显眼。

丹尼陈说最后一句话的三十年前,也就是他闭上左眼开始死亡的时候,还说了半句话,"十二月三日……",所以,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连起来是:
"十二月三日,到底怎么回事?"
能把一句话从三十年的两头活生生拉在一起的人,世界上不超过一百个。而真正思考这句话含义的人,则不超过十个。
也许刚好是十个。
我不幸是其中之一。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丹尼陈故弄玄虚。
聪明人常玩这种把戏,目的是把他们自己伪装成弱智,让这个世界显得公平一些。
我不喜欢聪明人的根本原因也在此,我不喜欢跟我智力相当的人。
我只喜欢两种人,一种人把我当猴子,另一种我把他当猴子。
然后,公猴子喜欢母猴子,这个公猴子扁那个公猴子,白脸的公猴子杀死旁边红屁股母猴子跟其他公猴子生的小猴子……
每只猴子都发出恰至好处的喜悦叫声,甚至小猴子死亡的叫声也带着某些快感。
世界在叫声中功德圆满。

"去查查这事。"老大以他一惯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无疑,老大把我当作猴子,所以我爱他。
"关我P事。"猴子挺倔。
老大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脸当然还是张猴脸,但我感到压力。
一个著名的猴子说过:世界只有两种东西,猴子和非猴子。
我是猴子,老大当然也是猴子。老大是什么依赖于我是什么。想到老大的存在也有我一分功劳,我感到有种向人进化的冲动。
"查十二月三日的事?"猴子显然在变成人。
"是的。"
"哪年的十二月三日?"我问。
"所有的。"
如果当时我在七十八楼的话,听完这句话,我一定会躺在三十四楼,然后一层一层数上去。
"我得查四十四个十二月三日?"我推门进去。
我的左右手高举,每只手支着四个指头,我向老大投降。
"这怎么可能?"我说。
"没有事是不可能的。就这么定了。"老大说完就走。
"别,老大,听我解释解释……"我说。
"我那能记住那么多日子……十二月三日之前有十二月二日,之后有十二月四日,如果我记得十二月三日,是不是我也应该记得十二月二日以及十二月四日……我要是能记住这么多,那我不成了SB?"我唠唠叨叨说着。
SB是super biocomputer的缩写。
老大已经不见了,但我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用膝盖想想,这也不可能啊……"
"那你就用膝盖想。"老大的声音铺天盖地。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笨。

"有些问题不能问老大。"
这是'十兄弟盟'十诫中的第三诫。
哪些问题不能问,是高深的学问。我不太懂,所以有事我就问老张。
"我是正常人吗?"
"当然不是。"对面的老张回答,"人能活五百岁吗?"
"波斯人不行,白矮星的人也不行。"我说。
"所以我们都不是正常人。"老张说。
这句话使我心里感到特别舒服,身体中自卑浓度下降起码七个百分点。
怪不得老张能把最丑的妓女推销出去,我心里想。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一个海边的岩石上。
兰色的风吹过来。其实这话不是太准确。这句话的准确意思是,我看见兰色的风。之所以是兰色的,我想是由于我跟波斯人比较熟,而波斯人跟波斯猫又有些ABCDE关系。
从上面的话,大家肯定发现我很唠叨,不停地解释,就象大家是些白痴。
大家当然不是白痴,不幸的是这句话我还得解释。
造成这些的根本原因,是我的智力不太够用。不停的解释每句话,目的是让自己相信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这样做的后果,是我嘴唇上边独立发展出一块神经中枢,专门起解释作用。它跟大脑并行,工作很高效。只有一个缺点,它不能对动作作出解释。
如果我作出一个不寻常的动作,比如突然去摸公共汽车上女人的大腿,我还得用大脑去作解释。一般来说,总是别人的手比我的解释先到达我的嘴,以及半边脸。
但我想,只要再活五百年,我的动作解释中枢也能长出来。那时,我一定能找到一些理由,使得女人相信我摸她是命中注定,因而心甘情愿。

"到底怎么回事?"没想到我面对另一件事情的时候,却说出了和丹尼陈面对十二月三日时说出的相同的话。
如果我没有看到这么多的报纸,我绝对想不到世界上有如此多的报纸,更想不到十二月三日那天居然有如此多的事发生。
我刚刚翻到十二份,已经发现有七十个婴儿在这天出生,六十人死去,三十八对新婚及十八对离婚,还有很多我无法想象的稀奇事。比如,一个人被七楼上掉下来的花盆击中,救护车在送这人去医院的途中却撞死了一头猫。
但我没有发现与我们有关的事。我们象是被忽略的一样,存在过却找不到痕迹。
"这么多?"报纸的数量也让老张吃了一惊。
"你见到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说。
"你能从中找出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他问,明显地带着嘲笑。
"没办法。老大让我查这件事。"我说。
"这上面的事足够你活上十辈子。"他说。
老张的话有时显得不合逻辑,尤其是他激动或者喝了酒的时候。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活十辈子也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不太同意。对我来说,活十辈子是把一辈子重复十次,还是活十个不同的辈子是个完全不同的严肃问题。
当我把这话说给老张听的时候,他说:"你不仅笨,而且倔。"
"但你不能否认,就算你活十辈子,你不重复自己,总是在重复别人吧。"
老张听了我的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理他,看着一大堆的报纸,想着我们应该在哪一张哪一行上以什么颜色出现。
我不在意老张对我的蔑视。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和一个哲学家争论,只有两个后果:
要么我自杀,他认为这是我的选择,没他什么事。
要么我也成为哲学家,他认为这是他的功劳。
老张是个龌龊的IT哲学家,但同时也是个体面的皮条客。
哲学家是皮条客,妓女是什么?由于没有答出这道简单的高考题,人们公认我的智商比较低。
"这是我们辛辛苦苦活到五百岁的原因。"老大这样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知道这只是老大给我开的一个玩笑。
在我们十个兄弟中,唯一完整答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丹尼陈。
在丹尼陈生前,每次我问他这个问题,他总是说,"到我死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显然,他食言了。
他死了,死在自己温柔的头发下面。

同丹尼陈认识的那一天起,就认定他一定活得比我长。
在我喀斯地貌的家乡,有句俗话:头发比命长,命比XX长。XX是代表男性生殖器官的两个字。意思是说,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头发超过自己身体的长度,理论上这个人可以活过一千年。
据丹尼陈自己说,他出生时,头发超过了第一个看见他的人的身体,理论上他可以活到他想活的那么长。
我相当敬畏丹尼陈。有什么能比天份能让人敬畏?
以前我不信这个。我相信后天的学习比先天更重要。但一个智力比我还差的漂亮妞说过一句话后,我再也不信这个。
她说:"天生的人参好,还是栽培的人参好?"
当然是天生的好。她在床上证明了这一切。

但丹尼陈在差三天满五百岁的时候自杀了,天份在这点上完全无能为力,只不过使过程显得夸张一些。
一头长长的头发紧紧绞住他的脖子,窒息而死。
起初我不太相信,一个人差三天五百岁自杀实在有点象SB。
五百岁可以享受人瑞的特权,这种特权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太重要。
如果说在五百岁之前,人还是人的话,五百岁以后简直就是上帝。
我问上帝:谁能拒绝成为上帝的诱惑?
上帝回答:我也不能。
刚开始的时候,我怀疑这件事,认为这是一件可耻的谋杀。但后来的尸检表明丹尼陈的确死于自杀。
他的头发和他本人一样带有神迹,如果他不愿意,他的头发可以非常的软而脆,就象他身上的另一个器官,只有他愿意,可以非常的硬而且直,所以他很讨女人喜欢,但从来没有接婚。

丹尼陈的死对我打击很大。
由此证明我四百多年前就犯了一个大错误,影响到我对自己的评价。我不仅智力上有问题,而且还心存不轨。现在看来,我有点过于把自己当傻子。我开始怀疑自己,从存在本身到判断。
四百多年前,我在读研究生,毕业课题是研究生命发展的可能性。
"为什么选这个方向?"是人就问我,他们的表情显示他们是高级动物,而我可能还只是苔藓类植物。
在我选择研究课题时,这个课题所需的唯一条件是智商>150。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我是有神迹的,我的大脑虽然不够用,但我的膝盖能思考。
我不能肯定老大知不知道这件事。我选择这个课题时,只有老大笑得有点神密。
脑商90+膝盖商59=149,我认为虽然差一点,但通过努力我能够完成,所以对于上面问题我给出的标准答案是:
"我乐意。"
在继续摧残别人头脑的同时,我又一次恶作剧地摧残他们的心脏。我选定的论文题目是:《论丹尼陈成为贼的可能性》。
这篇论文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写过,他的结论是,"老而不死谓之贼"。
我的结论远远超出了我的前辈。
经过我大脑的论证,丹尼陈成为贼的可能性超过90%。进一步经过膝盖的论证,丹尼陈活过五百岁的可能性超过他娶十二个老婆的可能性。
我的论文得了全优,于是我留在了老人学校,教年轻人怎么愉快地变成老年人。
后来,我从一个教授嘴里知道了我论文得全优的根本原因。
"如果我们不给你全优,你一定会要求我们活到五百岁,去检验你的结论是否正确……"教授说。
"我才他妈不想活五百岁呢……"这是他全部的理由。
说这话的时候,教授的表情表明他认为自己一定可以活到五百岁。这是一种教授风格的自以为是。
实际上,根据我的经验,人能不能活到五百岁完全由他的兄弟决定。
这道理很多人不明白,所以这个教授在七十岁的时候被他儿子的女朋友不明不白杀死了。
案件的发生地是在床上,两个人全身赤裸。

虽然事实证明我的研究生论文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但我还是要为我的膝盖辩解几句。
撰写研究生论文时,我不是没有考查过自杀的可能性。
在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世界里,聪明人可能很容易找出一千个自杀的理由,但对我这样智力不足的人,实在很难。
我的膝盖知道,人的自杀在逻辑上和人活着并不矛盾,而且根本就是一回事,但因此忽略这种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的确证明我的膝盖病得不轻。
"也许它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哈哈。"老张总这样讽刺我。
不管怎么说,自杀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不能因为自己傻就不讲道理。而且在我展开泰勒级数时,这种可能性的确在第二十八项出现了。
我忽略它,是由于当时我的论文纸的宽度只允许我列出泰勒级数展开式的一到二十七项。
换一种格式和字体,我当然可以列出第二十八项(甚至可以到一百项),但这样的话,我论文的美学价值会降低。
我是一个极端完美主义者,坚持认为,一篇论文的格式必须与它的内容合谐统一。
《论丹尼陈成为贼的可能性》必须使用上古时的竹编纸,必须有相当的重量和宽度。换句话说,它的宽度只能到泰勒级数展开式的第二十七项。
如果一定要展开到泰勒级数展开式的第二十八项,我只能牺牲内容而不是美学,只能换一个轻松点的题目,比方说《论轻功是怎样炼成的》。
如果要把泰勒级数展开到第一百项,只能写《人生片断数目的精确统计》这样的论文。
在这方面我跟所有男人一样,当生命美景与婚姻发生抵牾时,一定是牺牲内容而不是美学。
我有一个好兄弟小虾,他当时的论文题目是《论宇宙的无限可能性》。当他把论文打开时,纸的宽度超过了最长的高速公路,
"这只是一个序。"他说。
他的论文当然得了全优,要不然的话,现在那几个教授还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找不着北。
十个兄弟中就我们两人的论文是全优,我们俩一直为此骄傲。

说这么多不是为自己找借口。
虽然省略掉泰勒展开式第二十八项的确有客观美学上的原因,但生命的确不是一种美学存在。
我粗心的结果,使得丹尼陈的生命完全发生改变,起码在我的眼中,他的存在的确因我而改变。
如果四百多年前不省略泰勒级数展开式的第二十八项,我应该能注意到第二十八项里有一个分数项,这个分数项直接导致他四百多年后的自杀。我认为自己的确责无旁贷。
更重要的是,丹尼陈的自杀使得我们惶然无靠,再也没机会搞清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十二月三日。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希望能看穿丹尼陈的左眼,洞察他的记忆。
在我的十个兄弟中,丹尼陈富于记忆。我们一直依赖于他的记忆生活。
在我过了三百岁以后,有时会忘记自己以前的性别,经常不小心就跟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玩到一块去。
丹尼陈总是和谒的提醒我,"你以前是个男人……真正的男人。"
一个人三百多岁的时候,听见这句话的确很受用。
每次听见这话,我立马在他的面前显形。
"别,别,千万别这么客气……"他总是立刻闭上眼睛。
我吃不准他是否看见我。当你在世界上显形的时候,不见得这个世界愿意看见你。
而且人过了三百岁,只看见他愿意看见的东西。我不知道丹尼陈是否愿意看见我。
"告诉我吧,那事对我很重要……"在这个时候,我总是趁机问。
"十二月三日……"他长叹一声。
我知道,或者我认为我知道,他知道那天的全部。

丹尼陈死了。我们没有悲痛,只是有点怀念。

二

我和丹尼陈的认识有一定偶然性。
这是别人的说法,我并不认同。
经历几百年人生磨难,我已经从一个初级弱智成长为一个高级弱智。
"只要你活得足够长,你能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东西。"丹尼陈这样说过。
他显然是对的。
当我的思想达到为全人类谋幸福的高度,我认为我和丹尼陈的相逢是必然的。
对这种情况,有一种体面的说法,叫偶然中的必然。能够懂得这句话,证明我还不是废物一个。
活了几百岁,对这句话我早已大彻大悟,但用起来还不太纯熟。
快四百岁的时候,在网上我认识了一个二百多岁的年轻女孩子,当时我对她说:
"浪漫的人是必然要相逢的。"
这是一个比我还傻的傻瓜说的,但很管用,一个智商超过二百的女孩子跟这个人上了床,使得智商在他的下一代身上再次体现微妙的平衡。
但同一句话,不同时间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大不相同。我说这句话的后果,则是我跟我的第三十三个老婆离了婚。
离婚拖了一百多年,这使我在失去婚姻之后,又幸运地失去工作,最后不幸成了离昏审判庭的庭长。
"马失塞翁,焉知非福。"这是马的语言。有时候我真想成为一头马。
四百多岁的时候成为光棍,再次证明我的智力从根本上有点畸形。
如果换一个人,这种状态可以优雅地说成白首失节。问题是我头上连毛的遗迹都不存在,字典中找不到一句现成的话来形容我这种状态,这使我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多余。世界还没有发展出规定我的话语,我就提前被生了出来,而且还无耻地活到五百岁,浪费许多人的感情,这证明我的智力问题,实在是个牵涉甚广的问题。

丹尼陈听说我离婚的事后,破天荒地打开了ICQ(三百年前我们常用这玩意)。
丹尼陈:又离了?
本人:是。
丹尼陈:还接吗?
本人:当然。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丹尼陈:哈哈哈。
本人:有什么好笑?这是我的美学。
丹尼陈:你还跟四百多年前一样。
本人:四百多年前,我什么样?

四百多年前我还没接婚,丹尼陈也没有。
那时我们同在一个学院上研究生,在一个班上,但不是太了解。
"为什么流氓也能读研究生?"这是当时我对他的唯一印象。
这种印象一直持续到一天凌晨。

那天我打麻将睡得很晚,实际上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后来我的第四个老婆很奇怪地问过我,"你这么笨还去打麻将?"
"你愿意和一个笨蛋打麻将吗?"我反问。
"当然愿意。"她回答。
"别人也愿意。"我说。
那个时候,我是麻将场上最受欢迎的人之一。有时我并不想打,但拒绝聪明人很难。他们甚至发明了"赊财消灾"这么伟大的理论。怕我不明白,他们又补充了一句我永远无法拒绝的话:
"打麻将有助于智力提高。"
"P。我才不信呢。"我嘴里这么说,但实际上,谁要把我从麻将桌拉下来,我发誓把我所有的智力缺陷遗传给他的下一代。
这招据说太狠,可惜对我老婆完全无效。

那是早晨的四五点钟,什么季节我记不太清楚。
我说的是实话,当然也可能骗你。
我已经五百岁,如果我告诉一个人,我清楚地记得四百多年前的事,如果他相信的话,他一定是一个SB,或者另有所图。
丹尼陈除外,他是带有神迹的人。他说所有人都有神迹,我不太相信,否则我的第一个老婆不会死在一棵树下。当时侦察官在树下围着尸体和树转了几圈,说:
"死了好几年了。"
我不知他在说树还是我老婆。
我感到害怕,害怕他看出我内心的秘密。
"对智慧保持敬畏之心,不管是你的还是别人的。"后来我对我的孩子说了这么一句据说还有些智力的话。
我的孩子很多年后成了我们的国务院总理,他的智商是国家机密。

"是初冬。"当我的智力混乱,完全丧失时间概念的时候,丹尼陈总是及时提醒我。
"是的,是初冬,"我开始对往事有一点印象。
不可否认,这种印象有一种陌生感。这些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却与我格格不入,我们无法交融成为一个统一的存在。我象是在旁边看着一些事发生在我的身上,除接受以外,毫无办法。
有些人把这些东西称为"生活的馈赠"。我个人认为这些人真有毛病,比我还需要医护人员。
他们还说,人们被这些陌生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填满之后,我就成了我,你就成了你,他就成了他。
"满大街跑北京填鸭……"一个老乞丐饿死的时候,这样描述他眼中的理想世界。当我听说这个老乞丐以前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哲学家的时候,我觉得这句话真是天下最幽默的话。我差点笑破肚子。
即使我也是这样一只北京填鸭,还是有人夸奖过我。
"如果不是智力差点,你甚至很有性格。"一个女人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为了这句话,我差点娶了这个女人。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是个变性人,所以对男人有独特的理解。
丹尼陈的经验救了我。
当时,他对我说:"请再看她一眼。"
"很好啊。"我看着那个女人,越看越美。
"说你笨,你还真笨。"丹尼陈说完,拉着我去了妓院。
"你再看看她。"从妓院出来后,丹尼陈又说。
这次我的目光落在女人身后的广场上。几只白色的鸽子在飞来飞去。白鸽子的目光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黑乌鸦真可爱。"我说。
"你还不算太笨。"丹尼陈居然笑了。

就这样,几百年来我习惯别人把我的陌生经历强加给我。我自己也很难分清我经历事情是正版还是盗版。
"当时,我打完麻将,正走回宿舍睡觉….."我接着说。
"是你输完钱……又输完饭票……不得不回宿舍睡觉。"
记忆力太好,有时的确令人讨厌。
我看着他,想象我的眼光从虚空之中射出,打击在他的脸上。丹尼陈谦卑地低下头,说:"你说,你说……"
"你站在后校门的那棵老槐树下……"我边说边看着丹尼陈。丹尼陈的嘴动了动,终于没有出声。在我准备说下一句话时,两个字还是象小便一样憋不住地从他的嘴边溜了出来,"梧桐……"
"你给我转过身去……"我终于大叫起来。
"你早说嘛。"丹尼陈听话地转过身去。
我也转过身去,于是我们开始背靠背的回忆过去。
这是回忆过去的唯一正确方式。
有个人说过,男人跟女人面对面能做很多事,但男人与男人不行。
我觉得这句话非常正确。
回忆历史这种事情还是庄重点好,开不得玩笑。

当时,丹尼陈孤伶伶地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除头以外全部罩在树荫里。
一般来说,我对于躲在黑暗深处的东西有一种偏见,我能想到的形容它们的话语只有一个:黑暗中的非奸即盗。
当我看见丹尼陈躲在黑暗中时,我猜他一定在对树进行某种兽类活动,因为他那个样子不象能把一棵树偷走。
我刚走上桥头就看见丹尼陈。从那个地方到后校门口,再翻过后校门,最快的时间是7.1秒。这是一个大三学生创造的,迄今无人打破。
这种记录不是人人都能创造,必须有一定的条件。当时这个学生的后面有两把菜刀飞舞,菜刀下面是一个人。
这个人我认识,是个厨师,在后校门开了个小餐馆,名叫'夜来香'。菜很好吃,来吃的学生很多。
有趣的事,那个大三学生口味特殊,觉得厨师的老婆象一颗新剥皮的大蒜,鲜美可口,于是百吃不厌。
厨师知道这事后,觉得蒜烧学士肚条味道会更好,于是在菜刀的刀影中,把这个学生想象成风流苏学士。
我在翻学校后门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悠这事,实在想不通世界上居然有这么伶俐的人,因为我翻那个插满铁刺的后校门已经足足花了十分钟。
当我第三次把脚放在校门的铁栅里,准备再在做一次垂死挣扎时,我听见了声音。
这种声音只能来两个地方:
洁净的心灵,或者肮脏的心灵。

很多年以后,我和丹尼陈为'十兄弟盟'著书立传,目的是把没有版权的盗版生活变成有版权的正版文字。
"你当时站在这个地方。"我拿着笔在一张纸上画着。
我们不是没想过回到过去的地方,去实地模拟一下当时的情形。
但那条河已经不存在,桥、树、校门也不存在。
更关键的是,就算它们存在,我们也无法再制造出一个爱吃新剥皮大蒜的大三学生,制造出一个双刀厨师,导演一出红杏出墙。
红杏依旧,墙在人非,我不能回到过去。
"时间是个有原则的调皮鬼。"丹尼陈说。
"而我们永远成不了生活片的导演。"我说。
于是我们只能在一张纸上来一次案件重演。

"你当时站在这儿。"我说。
"是这儿吗?"丹尼陈说。
"当然是这儿。"我说。
"那树呢?"丹尼陈说。
"在这儿。"我说。
"你说过我在这儿,树怎么也能在这儿?"丹尼陈说。
"你站在树荫里。"我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空间上重叠?"丹尼陈问。
"是的。"
"时间上呢?"丹尼陈又问。
"谁他妈知道。"只要提到时间问题,我立即烦躁不安。
时间是我唯一的致命弱点。
丹尼陈则相反,他可以清楚记得四百多年前第一次抚摸女孩子的感觉以及反应。所以当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完全一无所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阴谋与圈套。
为什么老大会让我来为'十兄弟盟'写书立传?
我能想出的答案是,因为我老实,叫我写啥就写啥。
"为什么选丹尼陈?"我问过老大。
"瞎话得有人相信才是瞎话,否则只是废话。"老大说。
后来,我发现人们看见丹尼陈写的书就疯狂购买,我再一次相信:
老大就是老大,老二只在胯下。

"鸭子、鸭子……"
这是我跨在后校门上听到的唯一声音。
不断的重复,从黑暗的树荫深处象水波一样扩散出来,打湿我的耳鼓。
后校门横梁上的铁刺象鲨鱼的牙齿,我好不容易爬上来,却发现自己象爬到鲨鱼的嘴里。
是不是要被某种东西吞噬?我突然有这样一种念头。
我鬼使神差的从校门的左边下来,又站在几分种前我站过的地方。
我体会到一种宿命感。

"鸭子、鸭子……"
声音像一根针,在穿透某种东西。
"你为什么不停地叫'鸭子、鸭子'?"后来我问过丹尼陈。
丹尼陈看见是我,说:
"那天晚上,跟我一起长大的一只黑猫走失了,我找了它一宿……"
"可你在不停地叫'鸭子、鸭子'?"我还是不太懂。
"我的猫名字叫'鸭子'。"他解释道。
虽然怀疑丹尼陈是不对的,但我还是产生了怀疑,因为后来的情况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走近那棵树,丹尼陈的影像慢慢从黑暗中凸现出来,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难上的黑色贝壳。
我无法看清这个贝壳,但却看清了他脚下的鸭子。
真实的鸭子,排着队,一摇一摆围着丹尼陈和那棵树不停的绕动。
随着丹尼陈口中的声音,更多小鸭子从他身后黑色的河流中爬出来,加入那个圈中。
我想我当时一定看呆了。我当时在想,如果他说"钞票,钞票",湿漉漉的人民币会不会从河里象鲤鱼一样蹦上岸来,所以我没有听见丹尼陈对我说的话:
"你是第十只。"
"什么?"我吃惊地张大嘴。
"你是第十只。"他说了第二遍。
我数了数地上不停绕圈的小鸭子,说:
"可是地上只有八只……"
"加上我的走失的那只黑猫。"丹尼陈说。
说完,他朝着后校门走去。

很久以后,在见识过很多丹尼陈的异动后,我问他:
"老实告诉我,如果那天,你叫另外的一件东西的名字,会发生什么事呢?"
"比如呢?"
"比如说,你不停发叫'铁蛋,铁蛋……',会发生什么事?"
丹尼陈笑了。
有些人不笑的时候,象上帝一样清白;笑起来,则象撒旦一样邪恶。
丹尼陈在这方面出类拨萃,他的笑中混合着十六岁少女的神密和六十岁色鬼的邪恶。他说:
"……从河里爬上来的,还是一群鸭子……哈哈哈……"
我当时真想从一楼跳下去。
我发现我的命运完全是老大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事情后来的发展完全按照着丹尼陈向我描述的那样向前发展。
他轻轻地把从黑色河中爬出的小鸭子抱在怀里。
我发现小鸭子跟月亮一样乌黑发亮。别问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怪只怪你们的智商太高。
"一只……两只……"
当第八只小鸭子被他抱在怀里时,他再一次说:"加上我走失的猫,再加上你,一共十只。"
当时我的双眼胀痛,从此成了800度的高度近视,完全看不清楚他怀里的东西。一团流动的未成形的东西,象一团黑光,刺得我双眼发酸。泪水流出来,但与幸福无关。
"也许和命运有一定关系。"我猜。
在我闭上眼睛的同时,我感到心中的悸动。
准确地说是一种涌动。从我永远无法到达的深处,一波一波,把时间之沙从各处推送而来,慢慢堆成我的身外之物。
树和房子,爱和时间,到达我所在的地方,我猛一回头,发现我自己,以及对面的丹尼陈。
怀中的鸭子,黑夜中明灭的灯光,我感到一种必然性。我无法脱离此时此刻而存在,此时此刻也不能没有我。
世界在我的内部功德圆满,合二为一。
我闭上眼睛,却看得真真切切。从来没有如此真切。
片刻之后,我睁开眼,世界在我的眼前展开,拉着时间一溜烟小跑而去。
我站得很直,再不为自己的智力忧伤。
看着他们越跑越远,我突然认识到,如果我不在后校门,在凌晨,孤独地站上0.1秒,我永远不明白鸭子是什么东东,永远不知道鸭子背后隐藏的秘密。
想吃北京烤鸭?门都没有。

我决定跟着丹尼陈走下去。
当然,我没有想到,一走就是几百年。

三

我们十个兄弟毕业后的第七年,研究生楼从三楼拆成一楼。
"它是一座危房。"拆房子的施工队长这样告诉我。
"拆掉上面两层就不再是危房?"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但依然在我的理解力之外。
毕业后的第十年,它被完全铲平,原址上修了一座现代化的综合教学楼。
教学楼修好后的第一次通电试验,便出了事。
配电房线路短路,引起火灾,把一座价值千万的配电房烧得干干净净。
消防队二十分钟后赶到,惊奇地发现,离配电房十几米远的新大楼,象众多看热闹的人一样,毫无损伤。那火仿佛带着仇恨,把配电房烧得干干净净。
当时,我正在新教学楼跟一群年轻人讲课。讲什么我已经完全忘记,无非是怎么从年青人幸福地变成老年人之类。
听说起火的事后,我直觉这事与我有着某种关系。
来到失火现场时,很多人的嘴还在不停的翻动,大概想让余烬给自己的舌头来一次桑拿。
猫的尸体已经被人捡走,扔了。
"……听说一只猫钻穿到了配电柜里面,短路了……"
我没有问,但旁边一位老大大已经把原因告诉了我。
在我没搞清楚事件本身之前,先知道了它的原因。在这种意义上,人人都是上帝。
这让我很扫兴。原以为这几天可以过得稍稍有意思一点,可以有一点悬念让我的心脏受点疲劳试验。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丹尼陈养过猫。
在我的印象里,猫也许只是丹尼陈的生存意象,只存在于丹尼陈的想象中。
"为什么那只黑猫总在丹纪陈的头上?"我曾经问过老张。
"什么猫?"
"他头上的那只,你看不见?"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问过很多人,都说没有看见过丹尼陈头上的猫。
我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我所能理解的,猫是现实,鸭子也是现实。
也许从来都是现实。
据守门的老大爷说,新教学大楼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听见鸭子悲惨的叫声在无人的过道里飘荡。停电后,常有一些黑色鸭毛常从空中飞落,吓得女学生扑在男朋友的怀里尖叫。
"一定是那些臭小子的恶作剧……"年纪轻轻的团委书记愤愤道,眼里装满被人抱住的女学生。

"这几天你累了,还是回家休息休息吧。"
当我把我知道的告诉系主任时,他体帖地劝我。
我知道,这个时候,有人自认为是一只聪明的猴子。
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想,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倒底是有版权的正版还是抄来的盗版?

我和丹尼陈没费什么劲便翻过后校门,沿着食堂边一条小路,穿过一排平房,很快到了研究生楼。
总共有八幢,我们住在第一幢。
我们走到研究生楼前的时候,一个人正在那里呕吐。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干什么,我忙着观察这座闪着奇异光泽的三层楼房。
我住在这里,生活在它的内部,但从来没有用心观察过它的外面。
"黑暗中,事物露出真象。"这句西谚说出一个真理。
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一件事物,最好是晚上去观察它。如同一个女人想了解一个男人,最好看他晚上在干什么。
如果他正在脱裤子,那么他是稳重的男人。
如果他正在和女人作爱,那么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如果他正在提裤子,那么他是个狗P男人。(如果你想不出原因,你和我一样笨)
我当时没这么聪明,但已经发现黑暗中事物在蠢蠢欲动。黑夜是一种溶液,把事物的坚硬外壳融解,使人能够容易进入事物的内部。
"想找女人上床,那么找穿黑衣服的女人。"这是'泡妞大全'中的第十二条,可以节省你32%的时间和金钱。

"那天特别黑……"我回忆道。
"是的。黑得眼睛发痛。"丹尼陈说。
当时,我的眼睛的确很痛,象很多年以前我钻入一个古墓中,被千年前的空气蜇伤。
"我发现,这里没有门。"我说。
这跟我在坟墓中说的话完全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一个没有进入的门,一个是没有出来的门。
也许,这不是什么不同。
白天每幢大楼都有门,我们的也不例外。
门位于一楼的中央部位,我们从那里进进出出。
黑夜中那个地方封了起来,与建筑物浑然一体。
此时,入口是二楼一间房子的窗口,掩映在常绿植物的叶片中。
如果不是有一座小梯子放在下面,没人知道那是一个入口。
黑暗中,这座楼跟里面住的研究生一样,傻乎乎地聪明着,让人难于接近。
"有几个人能够爬上那个楼梯?"后来的岁月中,我用这个问题令不少人的舌头打结。
梯子以华罗庚-陈景润级数排列,踩错了,你会从研究生摔成小学二年级。
最近出土的一本四百多年前魔鬼词典中,有一条关于"研究生"的解释:
第一代智慧机器人,常见为人形,偶尔为其他形状。1.0版本存在较多BUG,脾气爆燥,有自毁倾向,如遇人骂"臭知识分子",则立即死机,严重者将烧毁主板。3.0版以后趋于正常。
这段话其实很俗,一点新意也没有,可能是几百年前一些三流文人写在报纸上的东东。
也有人认为这是胡说八道。四百年前的书,字已经不太清楚,有不同的意见纯属正常。
魔鬼词典当然不能和圣经相比,可信度也要差一些,但作为历史书籍,它始终有它存在的价值。
在魔鬼词典的启发下,我逐步想起研究生楼的细节。
有人说我被聪明人误导,事实可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研究生楼可能只有六幢,而我们实际上住在第四幢。
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严重错误,甚到连错误都算不上。
追问准确的存在及绝对坐标,没什么意思。关键问题是,在某个时间,也只能在某个时间存在,这是重要的。
历史是我们的私生子,和谁生下他,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如果你自己不知道,别指望别人告诉你。
历史其实是一种自我逻辑,是一个圆,别说自己不知道是在圆内还是圆外。

研究生楼是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中间过道拉通,两边是十八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一溜到底,每间房间两到三人。
一些外星学者在研究地球上所谓'研究生精英'时代时,曾惊叹于研究生楼的结构与秩序。
每个房间两到三人,无论从权威的角度还是流氓的角度看,都是最恰当的安排。
一个人生活,人类会孤独,因为人很脆弱;太多人在一起,又会因为诸如天气好坏,脚是否有脚气这些严重问题打得死去活来。
两个人住在一起,如果一个打死另一个,剩下的会孤独,所以不会打。人是聪明的动物。
三个人在一起,两个人打架,如果一个打死另一个,第三个会白捡一个老婆,所以另外两人也不会打。人的确很聪明。
人类最先学会的就是替别人着想。

研究生楼的外面长着一圈很健壮的澳洲桉树。如果仔细闻,会发现它有一种奇怪的气味。
这种气味跟研究生院的人有同样的脾气。
当你刚刚认为这气味很臭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它有那么一点点独特的香味。
但如果你认为这气味是一种独特的香味时,它立即变成一股恶臭。
"真臭。"我不得不捂着自己的鼻子,回头看见一个正在呕吐的人。
完全不清楚臭味来自何方。
这个人的呕吐方式非常特别。
他先把自己扁瘪的身体努力变成一个球形,象一个很久没用的足球正在充气。
当他的身体变成一个完全的球形时,从他的嘴里射出一道灰白的糜状物,发出刺穿空气的'滋滋'声,高高的噴在楼前的澳洲桉树上面。
他就是BALL。
他只能叫BALL,我一直这样认为。
"为什么?"BALL后来问过我不止一次。
"如果你不叫BALL,那你叫什么?"我说。
他想了半天,脸憋得通红,然后说:
"妈的,我的确只能叫BALL。"
其实我只是随随便便问了一句,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强烈。很多年后他得了老年痴呆,据说是因为那次累死的脑细胞太多。
我并不是有意伤害他,但话一出口,便与人无涉。

当时我们和BALL一道住在研究生楼的二楼。每天晚上,我们踩着华罗庚-陈景润级数的步点,从小梯子爬入那个树叶掩藏着的神密小洞,开始每天的生活。
我们在房间里不停地喝着液体,排泄、看书、写论文。
性交的次数很少,甚至没有,因为到另一幢研究生楼,需要爬上另一个按着华罗庚-陈景润级数排列的梯子。级数并不难,因为是跟我差不多的两个笨蛋想出来的。但我们不知道初始值。初始值每个处女都有一个,但你得先跟她上床才可能得到她的初始值。
关键问题是,没有这个初始值,我们又无法进入那楼。
两难境地。我们完全没有办法。幸好我的智商比较低,所以影响比较小。
我的同学则完全不同。研究生楼外面澳洲桉树上面白色的东西,包含很多种呕吐物。

"是212。"
"当然是215。"
"绝对是219。"
……
后来的几百年中,我们不止一次为那天晚上的房间号争论。
其实这种争论毫无意义,我们只是喜欢数字滑出口腔时的快感。
我们不停的争论,并且乐此不疲。如果不是有一天老大宣布一个号码,我想我们会一直争论到死。
我们把这个争论看作是我们是朋友的唯一证据。
朋友之间一定会有一个争论的问题,知心朋友,则一定有一个到死也要争论的问题,否则作朋友真没什么意思。
老大是在一个清晨宣布房间号的,那时他刚嫖完妓,从房里出来。
"房间号是……"老大在我们的喧嚣声中指着房间号码道。
世界安静下来,的确是一个清清爽爽的早晨。
"250。"老大说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我无所谓,反正我的智商不够,但我的几个兄弟有点愤愤不平。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智慧。"这是'十兄弟盟'十诫中的第八诫。
即使老大也不行,所以老大讲出了他的理由:
"我记得这个号码,是因为从此我叫妓女开房间都用这个号码。"
我们发现老大刚出来的房间上面,的确写着250。
我们欢呼起来,感动得一塌胡涂。
总在同一个房间号的房间里嫖妓,说明三个问题:
1、老大有钱。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你换房间,况且有些饭店没这个号,人家得给你安上这个号。这都需要钱。
2、老大有一帮好兄弟。如此让人感动的事,没人捧场怎么行?
3、老大很有风格。妓女谁不会叫,但一辈子在固定房号的房间里叫妓女,已经把纯粹欲望上升到纯粹美学。

当BALL呕吐完重新变回一个很久没用的足球的时候,丹尼陈问:
"他们都在吗?"
"在。"
"老大也在吗?"
"也在。"
"他喝醉了吗?"
"当然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老大。
我完全不知道今后的日子里我和老大会产生紧密的关系,但直到四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也不太清楚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有时我很想去搞清楚这些事,但一想到我的智力,我立即心灰意冷。
这也是我到目前为止活得比较幸福的原因之一。
对于老大,我最佩服的是他的智慧,第二是他的酒量。
"你的命运在老大的袖子里。"有一次丹尼陈偷偷告诉我。
谁都知道丹尼陈的话只能信一半,但没人知道信哪一半,我也不例外。
听完这话后,我立即去找老大。
老大正光着上身,搂着一个小妞坐在办公桌后面。
"你的衣服呢?"我问。十个兄弟中只有我敢在老大搞女人的时候冲入他的办公室。
"哈哈哈,你眼瞎了?"老大笑着说,"没见着已经被脱光了?"
说完开始脱女人的衣服。
退出门来的时候,我第一次有点理解命运的含义。
我靠着门边慢慢坐到地上。地面冰凉。

BALL领着我和丹尼陈沿着小梯子爬入二楼的窗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黢黢的,感觉象钻进一头动物的内脏。难于言说的粘稠感充满我的感官,我感到自己在一个管道里穿行,这很讨厌地让我想起自己的出生过程。
那时,我呆在一个黑乎乎摇来摇去的地方,弊得难受。外面一大帮人叮叮叮当当地准备着不知什么玩意。其实我早就想自己出去,不过想到没人来接,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实在太掉价,我就忍住了。这导致了我后来绝佳的耐性。
现在这个地方比当时我呆的地方要宽敞一些,从小窗口透入楼外的几丝路灯光,照在乱七八糟堆着的清洁用具上。
条帚在最外面,里面是一堆簸箕,最里面竖着一排散发着异味的拖布。
几张破桌子放在靠门的地方,上面有几个塑料桶,桶里面是一截皮管子。
我奋力游动,推开房门,来到过道。
楼道里比房间更黑,沉沉的,象八只鸭子爬出来的那条黑河,我感到一种熟悉。我正在回去,在时间之河中摇摆。
和黑暗形成强烈的反差,楼道里声音很大,从一个关着的门传出来。
准确的说,声音并不大,但有强烈的震撼。声音直达脑后十厘米处,在脑内轰鸣震荡。
后来我不止一次询问过同一个楼里的其他同学,发现他们睡得很熟,没有听见晚上有特别的动静。
"哪天?"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全都象天真无邪的处男。
"十二月三日。"我说。
"不,不……我不清楚……不知道……你问其他人吧。"提及十二月三日,他们立即表现出慌乱,象刚刚被人诱奸的处女。
每个人都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多。
每个人都比我想象的聪明。
每个人都是事件的参与者。
我当时看了看表:12月3日凌晨4点56分。
丹尼陈推开那扇门,巨大的声音把我淹没。

"来了,来了。"我走进房间,听见很多人说。
三个在床头的200瓦白炽灯从上直射下来,我象一个溺水之人,从很深的水底朝上看去。
很普通的一间房,四百多年前,到任何一所大学去,都能看见这样的房间。
三张上下铺床放在一起。下铺睡人,上铺放着各种杂物,大大小小的猫在杂物间穿来穿去。
在猫和鸭子的叫声中,一堆人把丹尼陈怀中的鸭子一只一只接过去。
一人一只,除了丹尼陈。一支黑猫从上铺跳下来趴在他的头上。
一个人走过来,对我说:"这个给你,妖姬。"
这个人便是老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对这件事,我一直有两个不明白的地方。
第一, 老大给我的到底是一只鸭子还是'妖姬'这个名字?
第二, '妖姬'是什么意思?
从此我便被叫做'妖姬',至少在我的兄弟中间是如此。一个未经过我商量便创造出来的名词,跟我的存在一样拒绝和我商量。
在后来的几百年中,我经常反省这个规定我存在的名词,竟然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
我终于知道文字的力量——与生俱来的统治力量。
我们都被规定着,通过不同的话语。
"我没有被规定。"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脸上很得意。
"I am everything.。"还有人这样说。
实际上,通过我的膝盖,我知道,他们被一个特殊的词规定。
这个词是:Super Biocomputer。

接下来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五分钟后我已经大醉如泥。在写'十兄弟正传'时丹尼陈就这个问题跟我进行了如下的谈话。
"你还记得'女大十八变'吗?"丹尼陈问。
"当然。越变越好看。"我说。
"P。是喝酒的游戏,你真的不记得了?"丹尼陈说:
"开个玩笑。我当然记得。"我说。这种恐怖的游戏,经历一次,终身难忘。
"你当时相信那是酒吗?"丹尼陈问。
"什么时候?"我说。
"就是你第一次见到老大的时候……"丹尼陈说。
"当然。我相信。"我说。老大把酒拿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有醉,他说,来吧,喝酒吧。
"你没有其他的感觉?"丹尼陈又问。
"其他的感觉?"我说,"让我想想……对了,那个缸子上沾满他们吃过的各种各样食品的遗留物,快看不出缸子的颜色了……真他妈恶心……"
"你当时怎么不说?"丹尼陈说。
"老大给我的,我不敢。要是你吗?嘿嘿,我准备把它泼到你脸上……"我说。
"幸好你没泼……"丹尼陈的脸开始朝神密的角度转化。
这意味着如果我把酒泼出去,事件将不是这个样子。
后来的事我只记得前五分钟。
我把那缸白开水一样的东西一口喝了一去,所有的人都夸我海量。我听见他们齐声叫着'变、变'。就在我还在想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的时候,一股火热的东西从我的胃里喷涌而出。
我醉得不醒人事。

女大十八变:一种行酒符咒。自古有之,据说传自李白。李白在窦团山中,掘井取水,饮而为酒,大醉十八日方醒。
这种东西,一般人当然不会。但老大会,老大姓李。
酒中有我们的咒语,十个人从此成为兄弟。

我醒过来的时候,只有老张在我身边,他也刚刚从深醉中醒来。
我是被灌醉的,而他是自愿。
一个体面的皮条客被迫成为龌龊的哲学家,的确是常入醉乡的最好理由。
"那些鸭子呢?"我问。
"我想应该死了。"老张说。
"我不明白……"我有点迷惘。
"没人明白。"老张说。
"丹尼陈也不明白?那些鸭子是他从河里招出来的……"我问。
"……"
"可他丢失的是猫?"我又问。
"他可以说他丢失的是只狗,你相信吗?"老张反问。
我知道,我已经完全糊涂。我可怜的智力。
"只有当你丢失一只猫的时候,你才会知道你需要的实际是一只鸭子。"老张说。
不得不承认有点哲学意味,但带着一点色情。

"为什么是十个人?"我又问老张。
"是十个兄弟。"老张说。
"十个兄弟?"我不理解。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注定要相逢的。"老张说。
"到底怎么回事?"我大叫一声。
"十年……我们必须每十年见面一次……"老张慢慢说,"否则我们非死不可。"
就象我刚出生的时刻,无法一次接受整个世界一样,我也无法接受整个事实。
"为什么叫我妖姬?"我问。
"你不知道,谁他妈知道!"这回老张回答得无比痛快。
老张所有的话中,我只懂这句。
我不得不承认,十二月三日这天的事情已经完全摧毁了我可怜的理解力。
在后来的几百年中,我经常后悔,为什么要学生命科学,否则我一定是一个正常人。
"我他妈才不想活五百岁呢。"我想起教授的那句经典。

 

□ 作者:沙子

感谢作者沙子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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