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下)


四

前面的话很唠叨,能读到这里,证明你不仅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有涵养的人。
这不能怨我。我嘴上的解释中枢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笨,需要不停的解释,才能理解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聪明人一定从第一行已经看出,这其实是个非常无聊的故事。有十个人,研究生时的同学,他们约定在毕业后,每十年见面一次,每次都要带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鸭子、猫、神密事件,其实都是解释中枢编出来骗人的鬼话,目的不过是要让人读下去。事实上全都是瞎扯。
如果一个人相信人能活五百岁,那么他目前的智商我和差不多。如果他不相信,那么他未来的智商和我差不多。我智商90,前面没有提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它们只是些表面现象,象女人的衣服。
"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一个流氓皇帝这样说过。
一个人不能被表面现象蒙弊,不能只看一个人活了多少岁,他是否聪明。本质的东西是,有一些事件发生了,然后被人描述,然后被人阅读。
事件发生是一回事,怎样描述是另一回事,怎么理解是再一回事。一个老公,一个老婆,再加个一个年轻的小老婆,永远别指望三者能合谐共振。
所以,到目前为至,对我的言语解释中枢的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我个人认为并没有批评它的必要。如果一个人足够聪明,自然可以看懂上面的话,从颠三倒四的描述中得到事件的真相,甚至只要我看他一眼,做一个动作,或者只要他跟我活在一个时代,又活得足够长,他甚至不用想,就能明白一切。

虽然如此,对十二月三日的事,我还是要多说几句,我得对自己负责,对老大负责,对兄弟负责。
现在提到的十二月三日,不是我见到老大的那个十二月三日,而我们十年后再次见面的十二月三日。
老大要我调查的也是后一个十二月三日的事,丹尼陈为此而死,我一直这样认为。
很显然,我们的确聚会了,十个人中没人否认这点,但没人准确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本来我们以为可以指望丹尼陈,但丹尼陈却因此自杀了。
我感到很为难。
我从来不能依靠,有神迹的却又死了。
事情真的有真相?谁能肯定我们所经历的真是正版的《时间简史》,而不是五元一本的盗版《红楼梦》?
我可怜的智力进入了一座荒山,怎么进去的无关痛痒,我关心的是应该如何出来。

"你可以依靠我。"吉普对我说。

吉普也是我十个兄弟之一,四百多年前跟我一起在生命研究院学习。
吉普跑得很快,据说创造桥头到后校门最快记录的大三学生就跟他在一个短跑队。
当时丹尼陈还没死,我第一个问的是丹尼陈。在老大让我调查整个事之前,我的膝盖已经有了非凡的直觉,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心中有道门,请问丹尼陈。"四十八心理频道天天放这个广告。我们毕业后的第三年,丹尼陈自己创立了四十八心理频道。
四十八频道被我们几个兄弟被为"死死吧"频道,因为很多人在经过丹尼陈的治疗后,自杀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丹尼陈说,"他们本来就要自杀的。"
"那要你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他们本来是怀着悲愤厌世之心自杀的,但现在他们是高高兴兴自杀的。"
那些自杀的人都给丹尼陈留下一个字条:"我的死与丹尼陈无关",所以丹尼陈一直没事。
丹尼陈自己死的时候也留下同样的字条:"我的死与丹尼陈无关。"
这是后来的事,我们几个兄弟一直搞不明白丹尼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十二月三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丹尼陈宽大的办公室里问他。
"你别问这事。"他回答。
"为什么?"
"你智力不够。"
丹尼陈有时的确太直率,我认为这是他自杀的十四个原因之一。

吉普在生命研究院的时候,研究课题是生命过程中意外事件研究。
和我的愚笨相反,吉普的智力几乎到达了洞察生命玄机的地步。
我活了五百岁,没见过一个比吉普聪明的人。在他高考的时候,经过他的努力,每门课准确的得到60分,如愿以偿的进入一所普通高校。
"参天大树从来都自我成长。"他总这么对人说。
"你以为每门60分容易?"我每次都站在吉普一边,因为每次考试对我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我通过七十二次作弊,四十二次无赖以及十八次出卖色相才从小学读到研究生毕业,甚至有一次我必须去和一个三十八岁老处女谈情说爱才能拿到不多不少的六十分。
吉普完全不同,他学起来实在太轻松,很多课程根本就是为他所设。
"课程为我而存在。"他喜欢自夸。
"如果不是想跟你作同学,我早跳级了。"有时他也这么说。
我当然不信。聪明人实在不能相信,但我还是象个傻子一样感动。
对于他的研究课题,不只我这样愚笨的人张口结舌,就是研究院的教授同样无话可说。没人写研究生论文时连参考资料都自己写,只有吉普这样做,而且做到了。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个问题,他的这个研究课题实在很难,历史上还没人仔细研究过。
"用这里想想,你会觉得没有什么事在意料之外。"研究生论文答辨之前,吉普用手指优雅地指着自己的头,告诉我们他一年的研究成果。
但世界上的确有意料之外的事。
吉普的论文差点没通过,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意外中的意外。

后来我们通过无数个传递关系,才从答辨委员会主席的小老婆那里知道真实情况。关键原因是吉普把答辨委员会主席的四次婚姻作为论文的论据。
"……所以,他(答辨委员会主席)的四次婚姻无论从基础代谢角度还是从高级生理需求角度,甚至从精神平庸学来说,都是必然的,而不是什么意外。"这是吉普的分析结论。
虽然他的结论是正面的,但还是激怒了答辨委员会主席。
更要命的是,吉普在答辨时把讲台当成了司机座位,在上面不合适宜地放了一个响屁,吹起粉笔灰落了答辨委员会主席一脸。
自从答辨委员会主席的第三个老婆把一条不知那个女人的内裤当众扔在他的脸上之后,他患了局部性脸部洁癖,不允许任何东西落在他的脸上。脸被洗得越来越白,如果在春天,满天的沙土扬起,他会在脸上戴一条很大的沙巾。我是一个近视眼,如果在沙土飞扬的天气里,发现一辆裹着大沙巾的自行车飞快驶过,我就知道是他来了。这是当时他给我的唯一印象。
吉普的论文最终还是获得了通过,代价是我的另一个兄弟谢色鬼牺牲自己,答应娶答辨委员会主席的大女儿。他爱的实际上是答辨委员会主席的小老婆,这导致他后来的生活复杂系数达到了8.2。

"依靠你?"我看着吉普。
我不是在怀疑吉普的智力。我虽然愚蠢,但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我隐隐觉得十二月三日之事与智力无关。
吉普对同一件事情最多可有多达十八种的描述。
"我只知道前十二种都是对的。"我以前的导师告诉过我。这句话的实际意思是说,后六种连教授也无法验证。从多达十八种的描述中得到真相,对我来说,实在太难。
"每次你说得都不一样。"我只能说。
"这就是本质所在。"他说。
"能不能告诉我,那次是真的?"我问。
"每次都是真的。"他回答。
每次他这样回答的时候,我就起身离开他。
我仿佛看见一条狗凶狠地换着花样朝我叫了十八种叫声,可它后来告诉我,它说的是一个意思:它爱我。
我这样说不是说吉普是条狗,打一个比这个更恰当比方已经超出我智力的应用范围。但如果你当他是条狗,那是你的权利。你是你的世界的设计师。
我站起身来,准备展示我作为一头动物的才能。
这时他又说了一句话,我不得不又坐下。
这是吉普第一次对同一件事用相同的描述方式,尽管这种方式非常的奇特。

"……我看见结局……"这是我第二次听见吉普说这句话。
我认识吉普很多年,从没听见他说过相同的两句话。
要么不说,要么说不同的话,这是吉普的原则。
他第一次说这话时,是在梦中,也许只是我们认为他在梦中。
那时我和我的兄弟们正开车去一个沙漠。那个沙漠很远,吉普在路上睡着了,或者只是我们认为他睡着了。
说实话,当时我们被他的话惊呆了。
因为当吉普说完这句话后,沙漠上那个烈焰四射的火红太阳,慢慢变成黑色。黑色的光线直射下来,灼伤了我们。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无论如何想不出结局和黑色太阳之间的关系。
我唯一能记得的是,那一次,我们差一点死在沙漠。至于为什么我们会千里迢迢去沙漠,我已经完全忘记。
也许是为了预习一下死亡。
四百多年前,《死亡学》是生命研究院最难学的一门课程,幸运的是我们十个人都通过了这门课程的考试。
我承认我是靠作弊通过的,我把死亡答案从手心写到内心,直到心尖发颤。我的很多正直诚实的同班同学死在考试前的预习中。
我问过丹尼陈他们是如何通过考试的,丹尼陈说:
"这门课没有补考的机会。"
他说的完全对,但我不懂。

当时,吉普从梦中醒来,在剧烈颠簸的车内,呆呆看着太阳,呐呐道:
"十二月三日……"
当我们忙着捂住他的眼睛时,已经太晚,他的双目被阳光灼瞎。
"我体会到了我不该体会的东西。"他说。

下面是我在调查十二月三日事件时吉普和我之间的对话片段。

"我们是从什么地方出发的?"我问。
"我们从深圳出发,十二月二日的上午十点左右……"他说。
"谁开的车?"我又问。
"丹尼陈开的车,一辆灰色的丰田车……"
"为什么丹尼陈开车?据我所知,他一直到死都没有驾照。"我问。
"你真的忘了?"他反问。
"是的。我什么事儿都记不起来。"我说。
"因为那辆车有一个牌,车牌,了不起的车牌。"他说。
我不太清楚为什么车牌这么重要。
"你要知道,我们是去老大的……"吉普停了一下,很明显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领地。对,是领地。一个很准确的词。"吉普很满意自己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他没有眼睛,脸同平时一样平和,声调也没有任何变动。自从他的眼睛瞎了以后,他所有的智慧变成了一种液体,比水更纯净的液体。
吉普便在这种液体的中央,平静安详。
"归宿。"他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据我的理解,跟命运差不多,也就是说他的眼瞎是命中注定。
"没有眼睛,我更加爱你们。"他还说。
我停下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思考吉普话中的含义。
吉普没说话的时候,我完全体会不到吉普的存在。在吉普的眼睛没瞎以前,我无时无刻不体会到吉普的存在。他的存在曾经是我们其余兄弟的压力,我们无处躲避。
"我真想干掉吉普。"谢色鬼娶了答辨委员会主席的大女儿,心中一直怪罪于吉普。实际上这道命令是老大发出的。
此时此刻,我看着吉普,发现他轻得好象立即会在空气中消失,飘走。
有一种东西从弥漫在他周围的液体中象蛆虫一样生长出来,蠕动着爬向我。
我知道,我离不开这些丑陋的东西。
它们总会找到时间,找到地点,生长出来。
这种东西,在后来我写'十兄弟正传'时,把它称之为真相。

"我们深圳出发……丹尼陈开着车……"
吉普开始他的叙述,平稳得象一条小溪,但我感到力量,温柔持久的力量。我有时甚至搞不清楚是事实真实,还是他的叙述更真实。
对于我这种智力来说,两者都必须而且重要。
"……阳光真好,虽然是黑色的,但我还是明显的感觉到它的存在。旁边的树不停的倒退,但我觉得它们和我一同前往……"
那个时候,吉普的眼睛并没有瞎掉,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说阳光是黑色的。
也许回忆永远带着时间的痕迹。
此刻的无边黑暗已经影响到吉普以前的生活。
吉普不过是把现在投射到过去,在过去演绎现在。

"你看见了树?"我发出疑问。
"当然,但我不认识是什么树,我称它们青萍,每种事物在我的思想里都有它们自己的名字,我为我的世界命名……"
当吉普进入他自己的世界的时候,有些话我不太懂,这也许是他那个世界的语言。
对于我来说,世界只有一个,就是我在的那个世界。
"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我们的相遇是坚硬的时间之壳下柔软触角……"吉普有他自己的看法。
"秋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个温暧的冬季就象我故乡的秋日……飘浮在光影之中,我们朝着一个东西而去,那个东西我把它称之为宿命……"
面对吉普的唠唠叨叨,我怀疑自己当时是否真的跟他在一个车上。

"我们不停的唱歌,朝着车窗外不停的撒尿。我不知道那天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水分需要排泄。我们象去戈兰高地朝圣的教徒,想把自己的身体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把喝完的碑酒瓶子扔在高速公路上……"

"谢色鬼不停的高喊'嫖客来了……'"

"还记得行者不?"吉普问。
"当然记得。"我说。
"他对着窗外撒尿,BALL把车窗快速摇下,把他的龟头切在了车子的外面。一个路边的小女孩拾了起来,对着车子叫'谁的指头掉了……咦,怎么没指甲盖' ……哈哈哈……"
吉普的笑声还象以前一样开朗。
这怎么听也象一个笑话。在我的世界里这不是真的,但在吉普的世界里我吃不准是真是假。
"……不要怀疑任何人真诚的回忆……"后来我在'十兄弟正传'中写道,"行者是我们十兄弟之一,后来结了婚,他的几个孩子真象几只猴子……"

"我当时在干什么?"我问。
"你当时什么也没干,你睡得象猪一样……"吉普说,"很多人羡慕你……不用喝酒就能变成猪一样,也不知是那辈子修来的福……"
"哈哈哈。"
吉普的笑声传了过来,从遥远的几百年前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的车上。我再次确定,一定有一些事发生在十二月三日,只是我们都忘了。
我们曾经认为那个日子非常重要。

"我觉车子飞了起来……"
"我在飞着的车上飞翔……和路在一起……"
"我觉得我一定会死在这条高速公路上……"
"我觉得我们应该死在这条高速公路上……"
"这条高速公路的名字叫石狮……"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丹尼陈开车?臭小子开车也在打磕睡,我亲眼看见他把方向盘放一边,抱着膀子睡……"我问。
"我们没死,真是幸运。"吉普说。
"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一直走运。"我说。
"十年之后,我们居然还坐在同一辆车上,谈论晚上怎样找女人,可能不仅是幸运……"吉普说。

下面是吉普的一些自言自语,有些听起来相当奇怪。

"我们带着酒。"
"毕业的时候保存的酒,一人一瓶。"
"这些酒我们本来准备一直喝下去,直到最后死的那个人。"
"我们试图给平庸的生命加一点色彩,把凄苦变成一种美学来欣赏。"
"我们想把自己从生存中拨出来,用自己的眼睛观赏自己。"
"但我们的努力失败了。"
"泥潭中的人是无法通过抓住自己的头发拉起自己的。 "
"这不是物理学,是生命科学。"

"在穿过虎门大桥的一刻,我体会到存在物的傲慢无礼。"
"虎门大桥在我们的车通过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第一次体会到,我们是低能生存者。"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非法生存者。"

"我们到了老大的地界。"
"随便叫了一声'老大',就有人把我们带到了老大的地方。"
"老大正在等我们,当然同时也在等别人。"
"我见到老大的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卫生间。"
"那个时候,好象是中午,阳光非常的好。"
"阳光使我的体内充满水分。"
"我们把酒拿出来,每人一瓶。"
"我们把酒拿出来兑在一起,随着旋转的液体,我开始发晕。"
"我发觉我们的脸色,阴郁沉沉。"

五

"我要去接人。"
当我们吃完饭,坐在老大巨大的客厅里时,老大宣布。
他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本来我们准备让老大联系一支女子足球队来重温一下旧梦,但想到老大可能把一大帮模特弄来跟我们踢球,我们就无法自持。
明媚的阳光下,碧绿的草地上和妙龄少女打球,这种事我们会在一个无耻的日子去做。
"今天,我们准备做点正经事。"谢色鬼说。
"哈哈哈。"我们大声笑了起来。
谢色鬼认真地说,我们认真地笑。

对于吉普的话,我一直存疑。实际上,对所有给我描述十二月三日之事的人,我都认为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胡说八道。我相信,他们不是存心欺骗,而是由于事件本身的复杂性。
我有我自己的描述,虽然我的兄弟同样认为我在胡说八道。
"为什么我们只找一个女人?"我虽然不相信吉普的话,但相信他的智力,即使是他胡谄的事实,也会是一个逻辑上成立事实。换句话说,这件事在另一个世界中完全可能是一个事实。
"因为我们都爱她。"吉普话。
"可她不过是个妓女。"我说。
"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在其他世界里妓女是最可爱的女人,她们叫神女。"吉普说。
我知道我的智力无法讨论有关世界的问题,特别是多个世界之间关系的问题,所以我问了另外一个据说只要智商50就能谈的问题。
"我们当时没钱吗?"我问。
"当然有。"吉普回答,"你忘了老大是干什么的?"
我活得太长,忘记了很多事,很多我自认为记住的事实际上也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我生命中应该记住的两件事我都记住了,第一我是一只猴子,第二是老大是做走私的。
在四百多年前,中国最大的反贪风暴之后,老大硕果仅存。
据说他走私进入中国的香烟,中国每个人平均抽了二盒半,为他死去的女人超过我一生爱过的女人。我佩服他。我又想起了丹尼陈说过的话:
"你的命运是老大的袖子里。"
可是老大的袖子却在女人手里。
所以,我的命运实际上在女人手里,因而没有什么定数。

老大在两个小时候后回来,带着一个女人。
女人很漂亮。很多年以后,我还能记起谢色鬼见到女人时的情形。
"老大真是想得周到。"他看着女人的眼神,令人想到一组词:刚刚、坚硬、雄性、动物、长大、勃发。
女人叫安琪,从重庆过来,在老大这里呆一天,唯一的目的是跟老大做爱。
老大不认识安琪,她是老大的一个朋友介绍来的。
安琪是一个有名的演员,在一部风靡神州的电视剧中,她扮演一个傻乎乎的角色,令少男少女痴狂。
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这部电视剧是在我们见到她之前还是之后拍的。

在以后很长的岁月中,我们都在争论安琪是不是一个妓女。
虽然没什么意义,但居然有结论:她是妓女的可能性超过了53.248%。
其实这跟没说差不多,因为不可能有100000个安琪,其中超过53248个是妓女。
她是妓女的原因是她跟老大做了爱。
她不是妓女的原因她不是跟每个人做了爱。
到现在为至,我都不知道十二月三晚上有几个人跟她做了爱。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但不是个重要的问题。
我们的争论很明显带有娱乐和意淫的趋向。
"她不是妓女,我就不是哲学家。"老张打赌说。
"你本来就不是,你是个皮条客。"丹尼陈说。
"不过,我从此再也没和这么漂亮的女人做爱。"行者这样说。
我们谁也没想到,安琪会和行者做爱。
在我们很老以后,终于知道这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这些事都是吉普告诉我的,我说过我不相信他。
"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你必须记住我说的,否则你连怀疑的基础都没有。"吉普说。
不得不承认,吉普说得有道理。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聪明人的责任在于说出事实,然后找出理由让愚笨的人相信。

老大没有回来之前,我们根本想不到老大会带回一个女人。我们也没想到老大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们必须把她当成我们的兄弟,那个我们无法见到的兄弟。"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们心里很沉重。
我们有一个兄弟没能来,他叫兴娃。
我们失去一个我们深爱的兄弟,却只得一个妓女。
我们没想到他永远不能来。
他当时没有死,但在美国。
他想回来,结果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们当时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我们和女人做爱的时候,他正在手术室的台上。
我不知道老大是不是知道这事。
女人在这件事中的角色,总让我觉得事出有因。
"这个女人是在我们的聚会之前定好的,我一定要和她在今天做爱。"老大这样解释。
如果这是巧合的话,那么我们都是巧合。
我们在这里的相聚毫无意义。
巧合抹煞了我们唯一能做的一点努力。
生存的黑暗大海上,我们能做的只是象泥湫一样搅起一点小小的白色浪花。
而巧合把我们打入黑暗,否定我们生存的意义,把我们钉在那个黑色的背景板上,永远无法动弹。
"不是,一定不是巧合。"丹尼陈经常在日后的岁月中从梦中惊醒。
至此,我有点明白十二月三日之事的含义。
它明显带着生存的痕迹,绝不仅仅是生活。
"一辈子你只能生存两天,其余不过是活着而已。"一个算命先生告诉过我。
十二月三日也许是这两天中的一天。

接下来的事,更加混乱。
如果说前面的事只是吉普和我缠在一起,无法分开,那么现在是我们十个人互相连成一个整体,无法分开被描述。
我们开始回忆,每个说得都不一样。
两个人回忆说,我们当天在一起打麻将。
两个人回忆说,我们当天在一起吃饭。
一个人回忆说,我们去了一个娱乐城KTV的包房。
而其他的人则语焉不详地认为这些事我们都干过。

谢色鬼是认为我们去打麻将的两人之一。
"还有一个王八羔子是谁?"当他听说只有两人个承认打过麻将的时候,愤怒地叫出声来。
他感到极度不满。
麻将四个人才能打,除了安琪以外,逻辑上应该还有另外的三个人。
谢色鬼的智力和我差不多,我们之间的唯一不同是我承认,他不承认。从点这可以看出,他有自卑的爱好。
其实我们没人看不起他。只有两个人承认这件事,导致他认为那个不承认的人在侮辱他。
"任何人都能看不起我,但不存在的人不行。"他后来这样解释。
"我再说一遍,王八羔子是谁?"这是他当时说的话。
"你自己应该记得。"BALL说。
"我记不得。"谢色鬼说。
"那你活该。"BALL说。
后来我问过所有的人,每个人都不愿意详细说出当时正做的事,但都保证说,当时正在做恰当的事。
每个人的世界都很园满,合起来的世界却有些残缺:有一个人遗失了。
"哈哈,有个人在当时居然不存在…"小虾笑了起来。
一个不存在的人在那里不停的摸牌,打牌,陪着谢色鬼、女演员和自己打牌,这种景象让小虾觉得太滑稽。
"女人赢了很多钱。"谢色鬼说,"多得我们可以找一百个女人。"
谢色鬼的有他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钱是以女人为单位的。
"那……那……谁……输得最多。"谢色鬼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不存在的人。
"那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不承认?"
时间的进程让谢色鬼感到自己在撒谎,而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但我们的确没有骗谢色鬼。
我们每个人都有正当的理由,我们都在恰当的位置上。
"我们的确是四个人打麻将。"小虾是其中之一,"但我也忘记了那个家伙是谁。"
"我的注意力在麻将上,谢色鬼则完全盯住女人看。"小虾说。
"所以,你们记不起来谁跟你们打麻将。"吉普说。
"活该。"BALL再次骂道。
"如果没人承认,那么可能我们就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打麻将。"小虾不想再继续争论下去,"这不是件重要的事,我认为。"
听到这话,我们其余的人感到有点不自在,好象我们在生存的意义上欺骗了谢色鬼。
实际上,除了丹尼陈以外,我们的表现的确象在欺骗。

丹尼陈是这样开口说话的:
"我们去吃饭了。"
他接着慢慢说,"我们没有打麻将……我们没有骗你。"
"我们在海帝渔村吃的饭。"
"是的。"我补充道,"是老大请我们。"
丹尼陈是认为我们那天去吃饭的两人中的一个,我是另一个。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开了很久的车,才到达那个地方。"丹尼陈说。
"时间长得让我觉得这样去吃一顿饭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我说。
"从天大亮,一直开到天黑。"丹尼陈说。
"黑暗中,我觉得我们开向大海。"我说。
"直到停下,我发觉我们的确来到海边。"丹尼陈说。
"有很多车泊在海边,灯光通明。"我说。
"每个车的车牌用厚厚的布挡住。"丹尼陈说。
"保安过来看了看老大。"我说。
"然后把我们带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丹尼陈说。
"老大挥手赶下去很多漂亮的女人。"我说。
"老大笑着说,'我们肚着还没吃饱,拿什么喂你们?'"丹尼陈说。
"然后来了几个拿着本子的不漂亮女人。"我说。
"老大用鸟语跟她们叽哩瓜啦一番。"丹尼陈说。
"女人们听得嘻嘻直笑。"我说。
"她们走了以后,我们开始玩扑克牌。"丹尼陈说,"老大说,菜得准备一会儿。"
"老大订了规矩,就开始发牌。"我说。
"不停的发,到每个人面前看一下他的牌,不是老大给人钱,就是要那个人拿钱。"丹尼陈说。
"你输了赢了?"我问丹尼陈。
"赢了。你呢?"丹尼陈反问。
"也赢了。"我说。
"每个人都赢了,除了老大。"丹尼陈说。
"老大通过这种方式把钱发给我们。"我说。
"是的。老大说过,到他的地界,不能用我们自己的任何东西,除了生殖器。"丹尼陈说。
"他还说,我们吃了这一桌东西,我们的生殖器会过度使用。"我说。
记忆中,一桌奇形怪状的东西,带着不同的气味勃起。几百年后,我还清楚的记得,老大把一个黑呼呼的东西夹给我,"好东西,老虎的玩意儿。"
不得不承认,老大对我真不错。
不过,从此以后,面对漂亮女人我就阳痿,只有老婆除外,我很不幸地成为了一个好人。

大概是我们认真的表情引起了谢色鬼的重视,他问我和丹尼陈:
"安琪也跟你们一起吃?"
"当然。"我们两人一起回答。
"BALL还告诉那个她,男人比女人游泳游得快的原因,是由于男人下面有一个帮助打水的东西。"丹尼陈过于认真地说出BALL的黄色笑说引起了大家的笑声。
至此,十二月三日之事终于导致出一点笑声。
十二月三日是我们数不清的岁月中的一个日了,即使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毕竟仅仅是一个日子。
"我们是不是太认真?"老张问。

"不。完全不。"BALL说话了,"有些事必须要澄清。"
在我们的印象里,BALL从来不是个认真的人。
他的为人就象他的名字,浑圆天成。
他的老婆在费尽终身心血抓住他后,说了一句经典的话:"抓住一个男人的最好办法是放掉他的气。"
在我们的面前,他永远笑容满面,我们没想过他严肃的样子也是如此可爱。
有人笑出声来,"别这么严肃,行不?"
我感到十二月三日这个重要的日子在被笑声不断腐蚀,正变得面目全非,也许终将成为我们无数个批发日子中的一个。
它在从生存向生活转化。
"重要的日子请不要回忆。"我想起小学一年级课本上的一句话。

"我不管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这跟我无关。"BALL说,"我必须给你们讲述那天我所经历的事。"
BALL坚持认为,我们一起去了一个娱乐城,他说,那个娱乐城的名字叫'今夜'。
他还说,男人对'今夜'都非常熟悉。
"前面的过程我不打算细讲,开很久的车,朝着大海,保安,遮车牌的黑布等等……"BALL说,"任何事情的开始都是一样的。"
BALL说得很对,事情开始时都是一样的,差别出现在我们如何看待它。

BALL:
"……不同点是从电梯开始的……娱乐城在一座大楼的第一层,门口有很多穿着晚礼服的女人迎接客人。进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大厅,T形的舞台上正在表演西班牙舞蹈,旁边是一溜KTV包房,女招待不停出入。灯光很亮,大厅显得很干净,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上档次……"
"……老大没有带着我们走进KTV包房的任何一间,而是穿过大厅,从一个小过道来到大楼的后面。这里停着一些高档车,车牌同样被黑色的布挡住。两个保安过来,看到老大后,毕恭毕敬地把我们带到一个小门前,打开小门走了进去。一个漂亮女人在里面迎接我们。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个妈咪,而且在几小时后我们会在卫生间里作爱……"
"……女人把我们带到一个电梯前,用手中的对讲机讲了几句。电梯从楼上滑下,门打开。这是个很小的电梯,一次只能上五六个人。我们分两次挤了上去。我和妈咪一起挤在第二次电梯里,我的下部紧紧靠着她的屁股。我得承认,我半勃起了。这使我很没面子。出门时,妈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BALL讲这些话时候,我们听得非常无聊。
所有的过程跟我们经常去的娱乐场所大同小异,即使BALL后来说到,里面的女招待全部穿三点式迎接客人时,我们也一点不吃惊。
"你能不能讲点有趣的?"老张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记得这么清楚?"谢色鬼讲。
虽然谢色鬼的话对BALL的刺激很大,但BALL还是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真是个流氓。鸡毛……蒜皮……你太幽默了……"
"是的。这的确很无聊,"BALL继续说,"我们不停的喝酒,掷色子,在三陪女身上摸来摸去……"

BALL:
"……当然,我们还不停的唱歌,我们把我们会的歌都唱了一遍……记不得是第几次上卫生间的时候,我发现里面居然有个女人……就是那个在电梯里让我勃起的妈咪……她和老大斗酒,吐了几次……她没有关卫生间的门,我进去以后,她不准我回头……"
"……刚开始的时候,我老老实实掏出家伙撒尿。听着她发出的'嘘嘘'声音,我终于转过头去,看见她对着我似笑非笑,我的尿就撒不出来。这个时候我就把她从坐便器上拉起来,把她推到款洗台前……刚开始的时候,非常刺激……"

"你不仅无聊,而且太大胆……"老张说,行者不停的点头。
"你知不知多少人在外面憋得受不了?"
"你们相信这是真的?"BALL笑着问。
我刚刚开始相信BALL的话,但听了他这句说以后,我不太肯定了。
"因为你在卫生间里同妈咪作爱,所以你记得这么清楚?"吉普问。
"当然不是。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我非常冲动,但后面我突然感到很无聊,我在她的里面软了下来……"
"你给钱了吗?"小虾问。
"这还用问,我象个嫖了不给钱的人吗?"BALL愤愤不平。
"实际上,你比我色,就这点屁事,你记忆了几百年……"谢色鬼说。
"你们太小看我了,如果我因为这点事记忆这么久,我也不配作你们的兄弟。"BALL说。
"那你为什么?"老张问。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到了生日快乐的音乐声,这才让我真正吃惊。"BALL说。
这句话也使我们非常吃惊。
我们彼此知道每个人的生日。没人在十二月三日出生,连我们的子子孙孙也没有。
我们看着BALL,想知道谁过生日。
"妓女,就是老大带来的那个漂亮妓女。"BALL说。BALL坚决认为安琪是个妓女。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记得那天的原因了吧?"BALL说,"因为我丢弃工作,抛开老婆,不远千里,来到老大的领地。我绝没有想在千里之外,为一个妓女过生日。"
"而且,我的兄弟们还玩得非常开心,不停地和那个妓女互抹蛋糕。那个妓女感动得热泪满面……"
"算了,别那么激动……"看着BALL完全变成一个球形,丹尼陈劝道。
"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记不得这些事了,原来你们感到害燥了……"BALL继续说,"你们有谁承认那天晚上跟安琪作爱了?"
没有人说话。
"你们谁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一晚上都在唱什么歌?"BALL大声问道。
依然没人说话。
"……解放区的天是兰兰的天,解放区的人民抽大烟……"BALL唱了起来。
他唱的这首歌,四百多年前,我们抽烟时经常唱。
"也许……"很久沉默以后,小虾慢慢道,"也许,我们当时的确很无聊……"
"在这个日子给一个妓女过生日,仅仅是无聊?"
BALL大声问我们。
我们大声问自己。

六

如果我们十兄弟是一个人,事情可能简单一点。
如果我们十兄弟当天就死去,事情会极端简单。
但我们活了下来,并且无耻地活了几百年,活得滋滋润润。
当我们无所事事多次重复描述十二月三日后,事情变得难以辨认,以至我们没人能够搞清楚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
十二月三日象一具时间的尸体,在经过多次强奸以后,没人能认出分辨出它是动物还是植物。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描述,却没有任何共同的地方。一谈起十二月三日,我们就象是一群刚刚出生的生命,面对无限多的可能性。
我们无法完整回忆那天的情况,我们得到的只是一些片断,我们无法分清哪些事是我们的想象,那些是真实的事实。
盗版充满我们的记忆。
"有事实吗?"小虾曾经这样问过。
在我们几百岁的时候,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时间帮不了我们,反而抹去痕迹,把我们扔在荒原上。
我们每个人的回忆都不一样,每次回忆也不一样。我们指望带有神迹的丹尼陈能够回答这一切,但他自从那个十二月三日以后,只说一句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张在我们十个兄弟中活到了最后,所以他对事件的描述带有无可争议的权威性。
"你知道,我是个龌龊的哲学家。"老张说这话时,十个兄弟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换句话说,十兄弟中最无耻的就是我们两个。
老张的无耻在于他的形为,而我的无耻在于我的思想。
"是的,你是IT哲学真正的创始人。"我说,"虽说IT哲学不怎么样,龌龊倒不见得。"
"你真正了解IT的含义吗?"老张问。
"……IT means Information Technology,可能吧……我不太肯定……"我想了一下说。
"这是你成不了IT哲学家的原因。你没悟性。"老张笑着说。
"为什么?"我问。
"because IT means INSERT TECHNOLOGY。"老张说。
这是我第一次明白IT的含义。我终于理解为什么IT行业是高科技行业,而IT哲学则是花花公子(主)哲学。
"怪不得你是个杰出的皮条客。"我说。
"哈哈,这话我爱听。"老张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我勾引良家妇女,然后把她们介绍给嫖客,我有做这种事的天分。"
"是的。"我承认。
老张是我们十个兄弟中最英俊最有情趣的人,这一点那些上当受骗的女人也承认。
"他为什么会这样?"很多女人在知道事实真相后,很惋惜地说。
她们对他没有一丝仇恨,她们会这样对她们的爱人说,"这是命。"
老张有时也认真的想过这些事,"……我总是怀着崇高的心情做这件事,在这件事上我体会到我的价值,我居然有舍我其谁的英雄之感。"他说,"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做这些事。"
当然,老张也有失手的时候。这时他会情绪低落,他会说:"世界上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只有兄弟们让我有勇气生存下去。"
在谈到十二月三日这件事时,他说:"……我不想欺骗大家,实际的情况完全不象他们所说的那样。"
"不是因为他们死了,死无对证,我才这么说。"老张说得很肯定。

"当时我们的确去了一个叫'今夜'的地方,但那不是一家娱乐城,而是一家桑拿中心。他们记错了。这家中心提供全套服务,干净清洁。"
"你带他们去的?"我问。
"当然是我带他们去的。"老张说,"你也知道,我当时在华南都市报主持IT娱乐,介绍这些娱乐场所。"
"看在我的面子上,中心给大家打五折,答应全部找最年轻漂亮的姑娘。"
"我也不是没想过,大家十年一聚,到这些地方有些不妥……"
"但我实在找不出一个更好的地方……"
"你也知道,四百多年前,IT行业是个最热门的行业……"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我明白他的苦心。
"当时,老大和安琪在他的一幢三层别墅里,我们在另一幢……"老张说。
"好象当时他正竞选那个城市的市长,不允许我们带女人回他的别墅……"我头脑里有一些零星的回忆。
"是的,他的别墅很大,我们的人再多一倍,他别墅里的床也够用。"
"谢色鬼当时很生气,他看着老大把安琪带进自己的车里,气愤地说,我他妈才不和老大呆在一座别墅里听水的声音……"老张继续说。
我能够理解谢色鬼,他不能忍受自己心中的想象。
"所以,我把他们带到'今夜' ……"老张慢慢说,"我这样做有错吗?"
"你做得对。"我说,"换了我,我也这样做。"

老张的话很有逻辑,完全不象平时。
其实我应该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如果当时我想到这点,我一定想方设法让老张多说出一些他认同的'事实'。
虽然我并不相信他说的全是真话,但总比没有好。
老张在这次谈话的第二天成为了一具活僵尸,什么时候死的,我不知道,因为在这次谈话后的十二月零三天,我自己反而先死了。
"你那天喝了酒?"我问。
"当然。我喝了很多酒。"老张说。
老张的酒量不小,尤其是当他做了一单大生意的时候。他的最高记录是一次喝了十二瓶二锅头,当时他劝说二十四个少女走进四十八个老头子的房间。
"但我还是没喝过老大。老大带着那个妓女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楚。只看见老大周围有一大堆漂亮女人……"老张说。
老张也坚持认为安琪是一个妓女。
"我们都醉了……"我说。
"没有。你们都没醉。"
"为什么?"
"因为你们很生气,生气的人是不会醉的,喝酒的人都知道。"
"也许,看见老大一个人和安琪离开,大家心理不平衡。"我说。
"不是这个原因。"老张说。
"也是。我们还没掉价到这个份上。"我说。
"难说。当我把你们带到'今夜'的时候,你们全都怒气冲冲……"老张说。
"我知道,你们需要发泄。"他接着说,"当然不仅仅是性欲。"
"当生命进入一个临界点的时候,任何东西都将成为发泄对象。"
"那天晚上是一群女孩子。"
"我庆幸自己为兄弟们找对了地方。"他不停说着。
"我也去了吗?"我问。
其实问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去不去都很正常。
去了,你是一头正常的动物。
不去,你是一头道德的动物。仅此而已。
我最关心的是,哪些事发生了但没留下痕迹,哪些事没有发生却留下痕迹。
我坚持认为,生命中发生的事只是整个生命中的很小一部分,是冰山一角,隐藏在水面下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这是别人认为我很笨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调查十二月三日之事过程中,我的智商明显提高,终于明白十二月三日之事并不重要,反而是那些应该在十二月三日发生,我们认定要发生,却迟迟没发生,最终也没发生的事才真正重要。
这些事影响了我们一生,起码对我们十个兄弟是这样。

什么事应该发生呢?

我们应该在车站相聚:一列火车缓缓进站,从窗口看见老大手中的鲜花。
我们应该彼此拥抱:张开双臂,消除彼此之间的生理距离。
我们应该带着各自心爱的酒精:毕业时我们留下的酒。
我们要互相融合,如同十滴血,融入我们在酒中的咒语。
我们要手挽着手,走在高速公路上:让高级骄车滚一边去。
我们 要在酒桌上,一醉方休。
在温柔的烛光下,我们要轻声细语的回忆。
语言有力量,回忆更有力量。
老大说醉,我们听从,一醉到底。要我裸裎相对我也一样听从。
我们要在醉上跳午,在瓶中歌唱。
我们的歌声在十年前,震碎窗玻璃;今天,我们内功精进,一定要震破酒瓶。
我们要去踢球,虽然我们胖得象十个大足球。
我们是十年前一脚踢飞的足球,十年后重新找回。
我们要在草地上撒野,把自己打回原形。
在阳光下见识自己,我们原来如此,也不过如此。
我们有血有肉,还能激动一下,还能勃起。
我们的腿还有力量,不止能追女人,还能追足球。
我们不仅会射精,还会射门。
我们要相亲相爱,我们的老婆孩子也要相亲相爱。
阳光下,我们一定要正直一回,尽管一辈子只此一回。
草地上,我们一定要彻底一回,做一个真正的动物。
树叶香,空气爽,拍打兄弟的肩头,我们不害怕晚上夜行。
我们要象动物一样无所畏惧。
把戒掉的烟点上。
把戒掉的酒端上。
小偷小摸的坏毛病也请重新拥有。
我们要真实的自己,不要修饰的词澡。
很难有和时间竞争的机会,请允许我做一次弊,让我成为贼。
让我活到五百岁,验证一下人与人的关系,人与兄弟的关系。
验证一下,人与阳光之间的关系。
即使在阳光下简单活着,一动不动,也不要月光。
月光之下,只配做一此苟且之事。
当我们死去,要有人为我们叹息。
骂一句,"这个狗娘养的,说死就死。"
然后地我的坟墓前,加一瓶酒,说:
"平时,你不喝酒,今天非灌死你。"
我们不是英雄,也没这个指望。
只希望活得自在一些,象头动物一样自在。
我们是普通人,并为此自豪。
我们知道,时间一定会胜,但不会让它胜得那么容易。
我们不准备和时间讲规矩,和它单打独斗,我们将十个人一起上。。。

十二月三日证明上面的这些事的确不能发生,它只是我们的想象。
虽然它们符合物理科学,但不符合生命科学。
我们依旧孤独,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我的智力有残缺,不能主宰我的世界。
我的想象和我的世界差得太远。它们如同两个有着同一个母亲的亲兄弟,却永远不和。
发生的事是王朝的皇帝,有着无与伦比的权威,规定我们,不可抗拒。
而没有发生的事更象营营众生,聚集着天下的灵气与力量,在你无法到达的野店孤村山间水畔,逍遥自在。
没发生的事远比发生的更有力量。
"生活实际由没有发生的事构成。"一个笨蛋这么说。
一个著名笨蛋萨特也说:"你是你所不是。"

我终于大彻大悟,从高级弱智成为一个特级弱智。
其实十二月三日晚上我没有去'今夜'比我去了对我的影响更大。
所以,我变得真正的满不在乎。我不再关心真相,只关于逻辑与话语。
故事是我们生活中的一切。
我得把这个故事写完,我得写出一个结局,这个结局,吉普曾经见过。
因此,我问老张:"我去了吗?"
老张看着我,慢慢笑了,说:"跟你一样,我也忘记了。"
"那天晚上,你们都一样。"他接着说。
这句话有很多意思,或者我们一样疯狂,或者一样冷静。
"你呢?"我问。
我无法明白我自己的事情,但也许可以了解别人的事情,然后由此推断出自己的事情。
与自己,或者说与'我'有关的事情,常常如此复杂。
"我?"老张看着我说,"我当然干我的老本行。"
"拉皮条?"我问。
"是的。"老张说。
"我不停的打电话,把那些女孩子从家里叫出来,当时已经凌晨4点。"
"你们不要那些在桑拿中心的女孩子,所以我不得不把那些已经当二奶或被人包起的女孩子再叫出来。"
"一定很难,是吧?"我问。
"也不是特别难。当然,如果不是我,你们绝对无法得偿所愿。。"老张说。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你做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你还给某个省长大人介绍过妓女……"我问。
"是的。单就这件事来说,毫无新奇之处,我没有道理在五百年后还记得这事。"老张说,"但是,这虽然不是件重要的事,对我来说,却是一件有趣的事儿。这么多年了,我记得的也只有一些有趣的事了。"
"有趣?"我问。
"是的。很有趣。"
"讲讲吧。"我说。
当一个人活了五百岁,那么生活中不会再有重要的事,只有有趣的事。
"当然。你不问我,我也会讲。"笑意是一条虫,从老张的眼睛爬到下巴。
"很好笑?"我问。
"有一点点。"老张说。
"快说吧。"我说。
"我再问你一个当时IT界很出名的名词,什么是CTO?"老张问。
"大概是Chief Technology Officer的意思吧。"我说。
"哈哈,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Condom Testing Operator。哈哈。"老张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的事,跟condom有什么关系?"我问。
"当然有。那天晚上,我临时成了一个CSO……"老张依然在笑。
"CSO?"
"Condom Searching Operator。哈哈哈。"笑意从老张的脸上掉到地上,他弯下腰,胡子在地上扫来扫去。
"CAO是什么?"我再问。
"Condom Accept Operator。哈哈。"
"越来越奇怪……"我一点不觉得好笑,反而感到一丝悲哀。
一个我认为非常重要的日子,象一个纯结的少女,结果被引诱到condom上面,使我感到非常尴尬。我不愿意承认我们从此以后的生存仅仅建立在condom上面。
"……那些女孩子来到'今夜'的时候,居然发现没有condom……"老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可笑的是,这个著名的IT桑拿中心,不提供condom……"
"是有点奇怪?简直在拿生命开玩笑。"我说。
"不,完全不是。这是家五星级的IT桑拿中心,它给用户提供最洁净的最直接服务……"老张解释道,"完全不要那玩意。"
"真搞笑。"我说。
"所以,我不得不在凌晨4点出去searching condom,哈哈。"老张泪水已经笑了出来。
我还是认为这没什么好笑。
"这家中心离市区很远,凌晨4点所有小商店,大商店,投币售套机,全部关闭……于是我不得不找一个摩的,跑到十公里远的一个地方去买condom.……你知道,我当时不会开车……"
我彻底失望,感到身体越来越凉,我没想事情的真相是这个样子。
我慢慢开始死去,五百年的经历将烟消云散。
"你知不知道,我坐在摩的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什么?"老张还在喋喋不休,不过已经毫无意义。
我已经理解了为什么其他兄弟忘记了这天发生的事。
同时,我也理解,老大为什么没娶安琪。
我们是在十二月三日出生的,然后向时间的两头生长。

"我当时在想,等我回去,这帮家伙一定全部完事了……"老张还在说,"我想过半途回来。南方冬天的夜还是很冷,我当时只穿一件衣服坐在没有遮拦的摩托车后面……幸好,我有很好的职业道德……"
听见'道德'这个词,我的心里感动了一下。'道德',多么温暧的名词,象我十五岁前的嘴唇。
"我回来的时候,那帮家伙居然还在衣冠楚楚地等我……包括谢色鬼在内……他们真的很有耐性……"
没有耐性,我们能活五百年?
"……时间最长的是谢色鬼……大约两小时以后,我们离开'今夜',开车回深圳……"老张说。
"天色慢慢亮起来,我们的心慢慢沉下去。"我记起吉普在描述我们回去时的情形时说的话。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我问老张。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一个问题。
"问吧,你一直都心不在焉,你到现在也不敢承认……"老张说。
我没有理会老张,问道:"我们向老大告别了吗?"
"没有。"老张说回答得非常干脆,"从来没有。"

听完老张的最后陈述,我再没有开口说话,一直到我死。
五百年的岁月已经让我说完了我能说我想说的话,而老张的话,也包括了我想听的所有言语。
我开始死去。
我开始理解丹尼陈的内心。
如果我有神迹的话,我也会象丹尼陈一样问:"十二月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有智力的话,我也会象吉普一样说:"……我看见结局……"
在我的葬礼上,如果有人问我,你最后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那么我只想说一句话。
并且,我认为,我活了五百年,我有资格说这么一句话:
去你妈的,老大。
去你妈的,兄弟。

2000/7/1日于北京

 

□ 作者:沙子

感谢作者沙子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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