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并不是这件事情叫我震惊。不是,尽管它发生了。
就在它发生之前,某些预兆,我已经感觉到了。虽然仍旧是困惑,困惑,我无法解释。但是,它还是发生了,不可违背,无法抗拒,命中注定了一般。这我知道。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只能眼看着它发生,看见它的全部过程而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我真的无可奈何。
而就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前,我总要异常地兴奋,抑制不住地兴奋,说,大笑,冷冷地笑!心中却是广大的空虚和迷茫,是不安,烦躁,焦虑,一种沉重的,阴冷的,黑暗的东西罩住了我,封锁了我,裹紧了我。我无法摆脱掉。我不能摆脱掉。不能。
但是,我还是要逃避。我在尽一切力量来避免它的发生,阻止它的到来。但是,它还是固执地,逼近我的世界,靠近我,像肮脏的,粘稠的东西,紧紧地贴住了我。
于是鲜血开始喷溅如柱,咸腥的气息充满我的呼吸。我无法呼吸。可是我全都看见了。
后来我知道,我逃避的是什么了。我应该远离它,我必须远离它。那空洞的,冰冷的,壳子一样的东西,我不愿意回到它的里面去,不!我不愿意!那里不是我的爱的巢穴。不是!
我挣脱着,但是毫无进展。阿黄先走了一步,本来是应该我请客的。给大家买冰糖葫芦,那种甜脆的,酸涩爽口的东西真好吃!但是他们都走了,我吃什么呢?我干什么去呢?我百无聊赖,我精神恍惚,我萎靡不振,我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我看见它在向我招手,媚笑。是在诱惑我么?
我怕过什么?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外面转了半天,我还是走了回去。一股力量,莫名的,神秘的,巨大的力量,挟裹着我,推拥着我,指引着我,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无所畏惧的样子,我怕过什么呢?那里是深渊么?我要跳下去。我会跳下去的。
我知道我会的。
打了一个转,我径直走进605房间,玩围棋去——我不想家,我为什么要回家去呢?我要远远离开它,甩掉它,就像甩开死亡一样。但是,它比死亡更叫我惧怕。
我惧怕什么呢?
"殿魁拿走了,正好!省得天天乱哄哄的!"百祥说,满脸的不高兴。吴鹏小心地弹着吉他,没吱声。
我想留下来,哪怕没有人理我。我不想回到那里去。那里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但是我还是走了出去,步履沉重,心情焦躁,忧虑重重。没意思,真是没意思。失望?空虚?我已经习惯了。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叫我吃惊么?能使我大吃一惊的东西是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但是,它悄悄向我走来,近了,更近了,我看不见它的模样。
它笑着,走进我的身体。与我融为一体。它就是我了。
它就是我了么?那么我是谁呢?
"文杰在哪里?"我绝望的喊,"他在哪里?"我问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他们摇着头,或者盯着我的眼睛径直走过去,那目光穿透我的身体。
"在514。"有人幸灾乐祸地喊。
"明天怎么办?"我问文杰,声音大得出奇,那种不安和惊惧的语调叫我都吃了一惊,"你倒是说呀,明天怎么办?明天?"
"好的。"她说,头抬都没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屋里有许多人在打扑克,叫着,笑着,到处是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影子。到处是晃来晃去的脸。我不认识的脸。
"你是文杰么?"我听见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眼睛对着我,却不瞅我。"我们没有明天!"
我向家里走去。我害怕什么呢?
我回到了家里。
事情发生了。
很简单,是的,简简单单,我知道事情会这样发生的,它一定要这样发生,它不可能不这样发生。与前几次没什么两样。我看见它的全部过程,我甚至知道它下一步要怎样发生。于是,它发生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是我无法避免或者跑开。
为什么要跑开呢?
我们扭在了一起,喊着,叫着,诅咒着,把所有羞于启齿的脏话,我把那些即使是失去理智时都觉得害臊的言辞,全部摔到它的脸上,和鼻涕,和眼泪,和鲜艳的红得可爱的血液,和那种腥臭的味道,全部搅在一起。我觉得这样开心。我放声大笑。我为什么要阻止它呢?我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呢?我要哭!我要笑!就是笑!笑!笑!笑!我开怀大笑!像狼那样嚎叫!我要享受歇斯底里的激情,我的激情!享受我自己的快乐和激情!
我不再怕了。
我怕过什么呢?
我知道我就要死去。这没什么。我们谁不会死呢?我们都是要死的。今天,注定了是我要死,而不是别人。就像在战场上你的预感一样。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恐惧,忧虑,担心,逃避,都毫无用处,也毫无疑义。它就向你走来。那颗子弹就是要射中你的心脏。不会是别人。为什么要是别人呢?注定了是你,不会是别人,倒霉么?运气不佳么?就是这样,不管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在你的身后,尾随着,沉默着,寸步不离。到时候它总是要说话的。那件事情总是要发生的。现在它说话了。于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于是事情发生了。
它拽住我的胳臂,拉扯着我的衣襟。它迅猛地扑上来,像狼一样。它抱住了我,牢牢地,它抓住了我。它刺穿我的身体。它走到我的身体里来。它与我融为一体了。
我知道事情会这样发生的。
我躺在医院里,头破血流。
这是明天的事情。我看见了。我知道事情会这样发生。不会是别的。
它向我走来,走进我的身体。
它压住了我。沉重地,然而无影,无形。我看不见什么了。它与我融为一体。它就是我了。那么我是谁?
我挣扎着,它抓得更紧,它把我紧紧抓在了手里——如果它还有手的话。我喘不过气来,没有空气。没有空气了么?我的身体在收缩,不停地,连续不断地,收缩,收缩,还是收缩。收缩。就是收缩。还是收缩。永远是收缩么?
我开始膨胀。膨胀。膨胀。我开始膨胀,它沉重地压迫着我。在我的身体里面,沉重的,一点一点地,满满地,它压迫着我的身体。
我开始收缩,我被一只巨大的手,它的手,紧紧攥在手里,压榨着。我知道有东西在渗透出去。我是那个干瘪的核桃么?
"不要!"我在喊。我尽力喊出声音来。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只有它的狞笑,从我的身体里蔓延出来。他抓住我不放。
"不!不!不!"我在大喊,我拼命喊!没有声音。我的声音呢?我要喊出声音来。
我终于喊出声音来。我知道我会的。
"我要活着!"
我不会死!我看见了死神。
它挣扎着。
他开始逃跑。
我把它从我的身体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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