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好的天气,太阳暖暖地照着,星期天遇到这样的好天气还是第一回。我简单地收拾一下,决定出去走一走。我摸了摸衣兜里的那三十元钱,它们贴着胸脯,变得温暖而柔软。它们在那里呆了几天了。我不知道怎么花掉它。我自小就有这样的习惯,那时还是五六岁的样子,非常渴望上学。有三分钱就买一只铅笔,七分钱就买一个本子。不过,很难积下几分钱。但到上学的时候,我还是攒下了一小箱子的东西。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很计较吃,什么东西都可以下肚,但我不能不读书。母亲一说起这些,就要叹息一翻,把我已经忘记的琐屑事情唠叨一遍,仿佛就在眼前一样。我把剩下来的三十元钱给她时,她就这样叹了口气,看了看我,没有说话。目光中隐藏的那点东西叫我感动。母亲就是母亲,那时我很想哭。
可是,怎么花这三十元钱呢?
上次回家,母亲高兴得什么似的,跑来跑去地给我弄吃的。其实什么也没有。母亲便拿出几个鸡蛋,煮了,看着我吃。我吃不下去,她便叫我带上。仿佛没有别的东西给我带,是她的罪过似的。父亲依然在里屋骂骂咧咧,怨天尤人,却从来不抱怨自己。我掏出那三十元钱,偷偷地给了母亲。我除了这样做,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带上一只鸡蛋,冲母亲笑了笑,就上路了。我依然感觉着母亲站在门口望着我,阳光拉长她瘦弱的多病的身体。父亲顿足捶胸的叫骂远远的传过来。每次总是这样,我抑制住使自己不哭出来。但我总要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怕母亲真的垮下去。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又偏偏总是想起这些。
星期一,母亲就叫人捎来了这三十元钱。
我不想去买书——母亲知道我喜欢书,知道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她知道不能给我太多,便从不要我省下的那一点点钱。母亲总是埋怨我瘦了,太亏待自己的身体。其实我一直这样,没胖过,但也没瘦太多。母亲却总是在瘦下去,瘦下去,买些补品给她,又总是放着,直到放坏了。
二哥前天来信了。我知道他的生活不会比我强。况且他又变了许多,脾气很坏,心性也浮躁了起来。我知道因为什么,他不该念师大的。
市场上是乱哄哄的人群,影子一般晃来晃去。到处是高兴的脸,悲哀的脸,麻木的脸,到处是汽车,自行车,人力车。太阳毫不留情的烘烤着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痛苦的世界,绝望的世界,连叹息也似乎被蒸发在空气中了。但我知道,他们是与我不一样的,他们不必为怎么花去三十元钱而犹豫,苦恼。
我要给他买件漂亮的棉衣。
"五十八。"
"六十五元。"
我小心翼翼地问着,镇定,不露声色。我随便地走过一个个摊床,走出一个个商场。心中还是吓了一跳的,我只有它们标价的一半多一点的钱。衣服要好,价钱又要便宜,这也许做不到了。
"这件棕色的茄克多少钱?"我问旁边一个四十上下,满脸黑胡须的男人。那是一件很不错的衣服,样式布料也好。
"四十九块。"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知道可以和他磨一下,他的急于脱手的心理我感觉到了。我故意夸大的回价。
"三十元。"这倒也是实话。
"三十九!"他声音诚恳,表情却叫人怀疑。好象道出了真价似的,"不能再少了。"
"我只有三十元。"我还是很镇静的回答,并且找出了他衣服上几处做工的毛病。他显然沉不住气了。"那么,三十五,就三十五块。"
"三十三块,不挣你一分钱的。"他旁边一个老女人说,他的确不太老练,嘴也笨了些。她却脸色苍白,皱纹堆积,厚厚一层雪花膏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不喜欢她,但我觉得价钱还可以,便掏了钱。它们还带着我的体温,温暖而柔软。我说其实是还应该再低一些的,他们都没有说话。我卷好衣服,又向前走去。问起几件衣服的价钱,只需三十元,或者稍高一些。这下子我可不怎么舒服了。另外一件灰色带内衬和人造毛的,只需二十七。
我又向回走去。终于找到了那个男的。他瞅了我一眼,认出了我。然后笑了笑,问我是不是还想买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下去,我说他吃了亏——他刚才就诚恳地再三说过,我现在提起它,而且,既然他没有挣到钱,只卖出了本,不如卖给别人去好。"我只是个学生,这件衣裳是买给我二哥的,他在北师念书,我只好邮过去。这又要花些钱,我就不合适了。既然两个人都吃亏,不如都不吃亏的好。"我说。
他笑了起来。瞅了瞅我,没有理睬那个老女人踹过来的脚,把衣服拿了回去。这真是出人意料。我又看了他几眼,不象开玩笑。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过心中有点不太得劲。那个老女人背对着我,正在尖声招徕几个衣着时髦的女郎。
我接过钱,默默地走回去。那件茄克很漂亮,也是三十三元,我没有再压低价,觉得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集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正是赶集的旺时。我知道,他们是与我不一样的人,他们不必为花几十元钱而煞费苦心。我明白这一点。
我又想起母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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