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题记:从我们咿呀学语的那一天起,我们首先甜蜜蜜喊出的便是这两个单音节的词汇:妈妈!但是,今天,在我再次这样轻声呼唤的时候,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母亲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我的耳边再也没有母亲温暖的唠叨了……是的,也许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了这两个字所能包容的全部含义,也许并不……

  火车轰轰隆隆地开着,单调的"咔哒咔哒"的铁轨撞击声使人昏昏欲睡。车箱里的人东倒西歪地晃着,打着瞌睡。几个坚持玩扑克的也显得萎靡不振,底气不足似的,吵闹的声音梦呓一般在沉闷的空气中蔓延着。但是我却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渴望见到母亲,尽管我担心母亲的身体不似信上说的那样健康,我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总觉得即将到来的是一种需要大家来分享的快乐。连广播中夹着噪音的咿咿呀呀的喊叫,听来也叫人振奋不已。

  我知道母亲会大吃一惊的,我想象得到。因为半年多了,我没有时间回去,也不愿意回去。母亲一直想来学校看看,顺便走一走,却舍不得花那计算得近乎精确的钱。与那些阔绰的同学相比,我仅仅是没有钱罢了。这不是叫我自卑的理由,一个月四十多元,加上补助二十三块,可以够我支撑下去的。但我还是节省了一百多(简直是奇迹!),便买了别人推荐的四盒新药螺旋酶素邮了回去。母亲来信说感觉好多了,不再咳嗽不止了,晚上睡觉也很好。我便又买了一些,抽空回去看看。我的眼前总是母亲红润而年轻的笑笑的脸膛,母亲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笑的,即使在病痛中。

  刚跨进院子,母亲便欢喜得什么似的,迎了出来。久病的苍白的脸上泛着快活的光泽,那眼睛里满含着的东西,是那么深地触动了我的灵魂。这就是母亲,这就是母亲的爱、关怀和期望。我的眼睛湿润了。

  母亲真的年轻了许多,只是依旧清瘦。母亲脚步利索地跑来跑去,一边不停歇地问东问西,不住地上上下下打量我,说我高了,胖了,不再似高中时的又黄又瘦。"还习惯吧?吃得饱吧?睡得好吗?"母亲得到我的肯定后,反反复复地讲着,"这就好,这就好,只是",母亲慈爱地笑起来了,"只是仍旧猫腰弓脊地不好看。"

  我也笑了,我是一直习惯低头走路的,没办法。但我惊讶起母亲细致的眼光来。不到半年的时间,我能有如此大的变化么?也许是吧。即使是几天,几个小时,母亲都会斤斤计较它的不同的。即使我说一百遍,一千遍"我很好,非常好",她也还是不相信的。

  母亲捅欢了炉子,放上那个已经烧得焦黑的铝锅,从老红柜里拿出三个鸡蛋。"还是那只黑母鸡下的,就这几个了,给你留着的。"母亲推开我的手,添上水,"先垫巴垫巴吧,一会儿咱包饺子吃,酸菜陷的,我也早就想吃酸菜了,刚刚积好的。肉昨天就买了。"母亲会心地笑了起来,到厨房忙乎去了。

  大龙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依旧用陌生的眼光不远不近地瞅着我,与我的目光相遇时,就眨巴几下眼睛,移到别处去了。快六岁的孩子了,仍然把我当成陌生人,畏畏缩缩不敢吱声。我问他什么都是只回答三个字:"不知道"。厚厚的衣服围裹得象个小皮球,两只黑黑的粘满了泥巴的小手摆来摆去,那副不好意思和不知所措的神态倒有点可爱。其实这小东西淘气极了,象个狗蹦子似的没有一时的消闲。

  "跟你小时侯一模一样呢,"母亲这时回来坐到炕上,拿起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絮絮地讲起来。"那时我还在县里工作,每次回来都看见你躲在墙旮旯里,棉裤照旧是开裆了,前面露出膝盖,后面露出黑黑的屁股蛋,炕席却都磨得光溜溜的,你天天是在炕上打冰出溜玩儿……见我回来了,就咧着大嘴傻笑,也不知道叫妈妈。除了牙是白的,你那时倒象个滚来滚去的小煤球。"

  "是么?大龙?你就是那个和我一样的黑孩子?"我笑了起来。那时的记忆是都没有了,只有脚上的疤瘌是唯一的标记,红红地贴在脚背上。而大龙是难得叫我一声老叔的,只有我把他的小兜兜塞满时(不过这种时候很少),才快活得又蹦又跳。现在是拿着几个橘子欢天喜地地玩去了。

  "你爸爸到兴隆台去了,去看你二哥,不回来了,这也好。国彦去老丈人那里好几天了,这孩子!就是不愿在家呆着,也难怪,你爸爸三天两头发脾气,骂人,打人,谁能受得了呢!"母亲停下来,叹口气,"只是不知道磨石机能不能买到?活倒还是有的是的。"我听着,我知道母亲言语里的沉重和忧虑,其实愁又有什么用呢?要愁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只要努力去做,去改变就是了,再苦再累的日子都熬过去了,还有什么可愁的呢?只是,我还是爱听母亲说话的,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厌倦的时候。就像小时候讲"百草洼八姐九妹和蛇太君"的故事一样。

  "你看看,我织了半个月了,这手就是快不起来,原打算你元旦回来就能穿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

  "那我马上回去,到元旦再回来好了。"我说。母亲和我都笑了起来。

  母亲没有提大哥,我知道什么原因,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大嫂太要尖,父亲又太固执和蛮横,没办法。"你姐昨天才回去,也不知明天来不来。那一千块还是没有着落,也够她难的了。要不怎么办啊!"母亲捅了捅炉子,不无忧虑地说。

  "我下午就去看一看。"我说,"我回来就是为这件事的,我的一个朋友,叫刘小平的,答应借我一千元。你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还都可以。"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母亲一辈子最怕欠别人的钱和情了,她的坚强和不屈的性格是不是都遗传给了我们呢?),给我扒了一只鸡蛋,嫩嘟嘟的青玉一般,叫我不忍下口。母亲是最舍不得吃的,什么都舍不得,除了给我们,给孙子吃。无论我们给买什么,她总是留着,留着,直到留坏了扔掉。

  我吃着鸡蛋,忽然想起来,我要叫母亲大吃一惊的东西还在兜子里放着。

  我拿出那件厚厚的毛线衣,望着惊讶得不知所措的母亲。

  "怎么又买东西呢!怎么又买东西呢!"母亲惊喜得什么似的,搓着粗糙的手掌,舍不得碰一下那件紫蓝色带绣花的毛衣,"我老了,穿什么都可以,还花钱买什么呢?"可是母亲眼睛里闪着快乐和欣慰的光辉,苍白的脸上是幸福的微笑,嘴角和眼角是无尽的历尽沧桑的皱纹,现在却舒展开了。是的,我发现,母亲笑起来依旧那么甜蜜动人。

  仅仅是一件毛衣罢了,为什么我的母亲竟会这么激动?象过年的小孩子般快乐、幸福和激动?因为什么?不过是四十五元钱的一件青纶毛衣罢了!我知道,五十年来,她没有买过(也没有人为她买过)一件象样的衣服,何况是一件厚厚的毛衣呢!这对她而言也许就是奢侈品了!在她把所有的钱和精力和爱都给了我们兄妹五人后,她留给自己的只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的心肺的毛病,可是她仍然坚强地支撑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支持着我们走出大山去,走向那个广阔的世界!而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妇女!这就是一个做母亲的胸怀!

  我觉得心中有种东西在澎湃着,在冲撞着我的躯体,在无言中泪水已经滚出了我的眼眶。这么多年来,就是这伟大的母爱使我能够勇敢地面对一切,毫不畏惧任何艰难困苦,任何打击和挫折。现在,尽管我还没有能力奉上更多的东西来偿还母亲一辈子的付出,我毕竟在这么做了,虽然仅仅是一件普通的毛衣。

  面对母亲无法掩饰的快乐,我能说什么呢?人世间,也许只有母爱是最真实、最广阔、最无价也最无私的了。母爱其实就是海洋,是天空,可以包容整个世界。

  是的,母亲笑起来,依旧那么甜蜜动人。

  母亲在笑,泪水却在眼角闪烁……

  后记:

  每当听到今年流行的歌曲《常回家看看》,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我其实已经没有家可回了。在我可以常回家看看的时候,我没有时间——其实是我没有能力回家看一身病痛的老母亲,谁会为我做一桌好饭?谁会为我……愿我的母亲在地下安息!

 

□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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