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欢歌唱的老赵 |
| 不管是高兴还是忧郁，老赵的歌声总是轻松愉快的，你很少会看见如此投入的神情洋溢在年逾花甲的，皱纹堆积的脸上。那双原本并不很大的眼睛此时变成一条缝隙，就像蚕豆荚上的脐线，有种眉开眼笑的意味。他是一个快乐的人，而且能使别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快乐。他每天情不自禁哼唱的歌子，都会叫你的心情随着那旋律荡漾，叫你想起想起飞翔的洁白的鸽子，或者呢哝的燕子飞过的，明媚的春天和希望。那种平和抑或粗犷的声音犹如天籁，使人很不容易想到，是出自于这样一位快乐着，精神矍烁的老人之口。
那声音难道真的是从他嘴里，从他那并不宽阔的胸腹迸发出来的么？ 老赵今年快六十了，是我们单位的门卫。他身材不高，清瘦，但是骨骼很匀称，协调，看着也有种舒服的感觉。他精力充沛，简直超出人们的想象。浑身上下好像洋溢着一股激情和生命的活力，年岁的增长丝毫没有削剪它的颜色和蓬蓬勃勃的欲望。老赵没有休息日，他白天几乎都在收发室里度过。那宽容平和的目光从玻璃窗内蔓延出来，像散射的阳光一样，使整个空间充满舒服的暖洋洋的气息。他的脸上总是自然流露出真实的笑容，使人愉快，愿意和他亲近。 其实门卫极其平凡，甚至平凡到有点无足轻重的地步。在很多时候，门卫其实就是勤杂工了，打更已经变得次要，是休息的时间呢。从来没有鲜花与掌声等待唱歌的老赵，也没有感谢的话语和赞许的目光。不就是门卫嘛！每个单位都少不了要两三名的，少谁不行呢？还有一大帮的人在等着补缺呢！ 门卫被人忽略，老赵也不例外。没有人在乎他的存在，除非有事情要做，大家才想到他，天经地义似的。而对于所有人的要求，唱歌的老赵从不拒绝。清扫走廊和办公室卫生，烧水送水，换煤气罐，为各家修理水电设备，疏通下水道，在节日里为大家扛单位分发的东西。其实还远远不只这些，好像他应该无所不包，也无所不能似的。无论是领导还是小职员，是年长的还是上班三天的毛牙子，无论他们是怎样的脸色和目光。即使是这些时候，老赵也不忘哼上几声，满脸大汗地笑成一个可爱的核桃模样。老赵的身体竟然从不因此抗议，或者干脆生场大病。连病菌都了解他似的，不好意思靠近了。 唱歌的老赵在自己的岗位上自得其乐，是因为他有一颗豁达乐观开朗平和的心呢，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喜欢这样的老赵。 几千年前，孔老夫子踽踽在周游列国的苦旅中，遇到一位叫"荣启期"的老人。那位老人衣衫褴褛，孤单一人，却狂热地在风中散播着他快乐的歌声。他阐述自己至少有三个快乐的理由，首先是他生而为"人"，而且是"男人"，这都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还一直"活着"！ 这就是他不能不快乐的理由。 如果像"荣启期"那样想，我们快乐的理由实在是俯仰皆是了。到最后，不快乐也许会成为唯一的烦恼。但我们都没有，或者是不能活到"荣启期"老人那样连心智也返老还童的年纪。但是，年纪和心智是成正比的么？我们为什么总是要找太多的理由让自己不快乐呢？生活在我们中间的老赵也许是个例外。他不屑于为未来忧虑，也不屑于为现在烦恼。他不是一位饶舌的老人，他甚至不屑于像"荣启期"老人那样煞有介事地给自己的快乐找几个所谓的理由。老赵的快乐不需要理由，他常常在歌唱中将自己陶醉。有时他甚至抛开歌词，津津有味地哼唱一些简单的音符。如果说，老赵只是为了歌唱而唱歌，就像"为了艺术而艺术"或者某些为了权力而权术的人一样，也许并不很贴切。他只是自享其乐。这是我，我们这些心浮气燥的现代人越来越难以达到的境界。 我，我们，总有一天会不由自主地成为老人。所以，我常常会想，当我有一天被称为老头子的时候，我能否会像他一样，快乐地歌唱呢？ 或者就是现在？ |
|
□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