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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 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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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干什么去了？怎么没来？" "他单位忙,这几天一直在开会。" "你二叔哪？" "他忙着做生意呢！脱不开身。" "那二丫子呢？也不来看看我？"奶奶忽然变了声调，激动起来。她瞪了一眼高高大大的孙子，那是一张还没有脱尽秀气的脸蛋，白白净净，眼睛里是羞涩的表情。都是快一米七的小伙子了，怎么也不像那个曾经在奶奶怀里撒娇泼皮的，可爱可怜的小家伙了。 "她前几天买了新楼房，准备装修呢，我姑父也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管房子，姑姑正生气呢！" "哼！"奶奶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就让你这个小毛头来了？" "我可不是小毛头！我都十五了！"末末，李奶奶的大孙子，心尖宝贝，这时候嘟哝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她没有瞅奶奶，觉得奶奶的眼神怪怪的，叫习惯了与奶奶撒娇的末末心理没底，"我是大人了，比爸爸还高呢！" "可是你爸爸他们不来，我就不回去！" "你可以去看他们呀？你不想他们，还不想我么？"末末拽着奶奶瘦骨嶙峋的胳臂，扭着那几个干硬的缀满了老茧的手指头,甜蜜蜜地说，"我就是来接你的呀！我自己亲自来接我的奶奶！" "我不去！" "爸爸，二叔和我姑姑都说了，一定让我接您到城里住。我也要和奶奶住在一起。" "我就是不去！"李奶奶收敛了笑容，硬梆梆地回答。 "可天儿越来越冷了，你一个人在农村住，你不孤单呀！" "我一个人呆得有滋有味的呢。" "奶奶，你就别嘴硬了！快搬城里住吧，大家都很忙，哪有时间老往这里跑啊？"末末撅着嘴，摇住奶奶的手不放开，"我也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来。" "我就是不去，到了城里，住鸟窝一样大的地方，憋憋曲曲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啥意思？" "有我呀？我跟你说话，听你讲爷爷小时候的事儿！我爱听呀！" "……" 奶奶没有吱声，她盘腿坐在炕头，扭过身子，不再理她的孙子了。 窗外是飞来飞去的几只燕子，呢喃地鸣叫着,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它们仍然风风火火地忙着，为儿女和填饱肚皮奔波劳碌着。只有它们是恋家的，每年都来看看我，虽然现在又要走了,但是……多少年了？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了，回忆往事么？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回味的东西了。有多少次忘记了身在何处了呢？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记不得什么了，什么都模模糊糊地了，只有童年还在，与他走过的日子还在——那个该死的老家伙！自己倒先找个清静的地方去了！ 又是秋天了！满目是金黄一片，和黄金一样的笑容，灼人眼睛。还能再见到这样亲切的颜色么？那是谁家的人，说着，笑着回家去了。 可是我的家…… 末末知道，奶奶的就像她的眼睛，又掉进眼眶一样的往事中去了。谁也拉不回来了。 末末便不再理睬奶奶，出去找童年的玩伴去，他们还是有说不完的话的。 但是不大儿工夫，末末回来了，大家都忙着下地干活去，没找到。 "你饿了吧？"奶奶慈祥地含着笑意地说，看到孙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又开怀大笑起。 奶奶其实是一个很爽朗的人呢！ "我饿了。"末末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给你做点野味去，你最喜欢吃的。"奶奶咯吱咯吱地搓着手，蹒跚地下了炕，"其实我早就准备了，好多的东西呢！"奶奶絮叨着，咧着几乎掉光了牙齿的嘴，但是说起话来仍是滔滔不绝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们一个都不能来，不会来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只有大孙子在真心想着我呢……" 奶奶前两年还有一口整齐的牙齿呢！现在变化多大呀！末末盯着奶奶的背影发着呆，有些事情他怎么也弄不明白，比如大家都很忙，但是忙些什么呢？自从爸爸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之后，连自己也很少看见他了。还有姑姑与姑父的争吵，奶奶知道么？奶奶一个人在农村一呆就是整整八年，谁经常来看她呢？她真的不寂寞不害怕么？还不到六十岁的年纪，满脸就是慈祥得不能再慈祥的，凌乱的皱纹和斑斑点点，头发全白了，眼睛深深地陷落进眼眶里去，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神情。原来健康红润的腮帮子干瘪瘪的，倒像奶奶晒的枣子…… 末末望着突然快活起来的奶奶，一时竟不知所措了。 "奶奶，那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呀？"末末喊了一句。 "不去！"奶奶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喂！老太太，你把包拿下来好不好，别占整个座儿。" 高高大大的末末拎着大包小裹，连人都几乎看不见了。是奶奶拿给大家吃的，各种名目的干菜叶，黏米小米花生米，末末最爱吃的，红红的，大大的，甜甜的枣子，还有些末末不知道名目的东西。 奶奶自己也拎了三个包裹，趔趔趄趄上了车。 刚刚坐下，售票员就走过来，声音大得出奇地喊奶奶。 "我这包打票了。"奶奶喘着气，眼睛盯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够不够分的呢？。 "你就打两块钱的票，能占个座吗？"售票员不能容忍奶奶的冷淡，"还有人要上来呢！" "我就占个座了！"奶奶忽然来了精神，瞪起眼睛来，底气十足地回敬。 "告诉你老太太，两块钱是你自个儿的位子，带这么多的大包小包，让你上车，都是照顾你了。" "我用你照顾了么？我老太太还硬朗得很呢！"奶奶伸出干枯的手臂，上面满是青筋和老茧，自豪地笑了起来。 "你要是不挪，我可是要动手了！"售票员生气了。 "你还想动手？想打我怎的？"奶奶横眉立目地说，"我老太太怕过谁？" "我可是怕你咧！赖上我可受不了！"售票员以牙还牙，"你倒是挪不挪？" "我老太太快八十岁了，我怕过谁？哼！"奶奶挥舞着树枝一样干枯的手臂，大家的眼睛都跟着这个"快八十岁"的还不服老的老太太的手臂来回移动着，"你小年轻的，说话就不会尊重我老太婆点儿？我都八十岁了！你要是说，'大娘呀，麻烦你把包裹拿下来好不好，还有人要上车的'，你说我老太太能说啥？" 奶奶绷住嘴唇，趾高气扬地望着大家。 大家被老太太拿腔拿调的话逗得开怀大笑起来，奶奶于是鼓动着腮帮子，全然不管售票员变得难看的脸色，"大家看一看，我老太太是不通情理的人吗？凭什么你横了巴叽的？你当我老太太好欺负怎么的？我告诉你,我都八十岁的人了,我怕过谁？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我不管你怕谁，你别找我撒气。"售票员挨近了奶奶，逼视着，不依不饶地说，"你到底让不让座吧？" "我就是不让，你能把我老太太咋的？！" 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头一回见到你这么不讲理的老太太！"售票员泄了气，扑哧笑出声来，"早晚你儿媳妇会收拾你的，不管你八十还是九十岁！" "我儿媳妇个个都蜜罐子似的，会说话着呢，不像你，嘴巴子抹枪药了？还是放高射炮的？这么冲？是不是没少受老婆婆的气呀？还是想找个厉害的老婆婆来修理修理你？"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空气一下子愉快起来。 "你……"售票员张大着嘴，气得哼哼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指着李奶奶的鼻子，"你……" "我怎么了？你要吃了我么？我这么瘦的一把骨头！况且，我又不是你老婆婆！" 大家又畅快地笑起来。 只有末末一直默不作声，奶奶今天是怎么了？真是莫名其妙！ 胖胖的司机师傅来打圆场了，他笑着说： "大娘，算我求您了，您就悠着点吧！嘴下留情，让让她。你看她起早贪黑忙得，挣这几个小钱，哪能没有火气呢！" "我们不也是一样么？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快八十岁了，容易么？"李奶奶长长地，胜利了似的，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脸色红彤彤的，倒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其实谁都不易的。我今天就听你一句话，我老太婆啥也不说了！" 奶奶真的没有再言语。 这时候末末凑到奶奶耳边，悄悄说："奶奶呀，你跟人家吵架，多没意思啊！" 奶奶没理睬孙子，转过头去，望着车窗外，咧着干瘪的嘴唇，咿咿呀呀哼地起了东北小调来。 "你瞪我一眼是啥意思啊？"刚刚下车的奶奶，忽然回过头去，冲售票员喊了一句。 "我瞅瞅你，增加点印象，还不行呀？" "这还差不多！"奶奶自豪地笑着，"就当奶奶跟你开玩笑吧，别生气了……我八十岁的人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就算我错了。"售票员说。 "这还算句该说的话。" 这时候，有人附和售票员,说："这老太太可真是够刁的……" 只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爷子咳嗽着，又吐唾沫又叹气，口齿不清地嘀咕： "这老太太，咳咳！总算，逮住一个说话的人儿啦！哼哼！" 末末皱着眉头，光顾生气了，一切真是莫名其妙，他没有听见人们的议论，也没有注意到奶奶忽然转过头去，努力倒腾着小脚，急急地走向前面去。 高楼林立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么？ 奶奶的耳朵可是不惫的，她什么都听见了，望着秋天热闹繁忙的景象，她眼睛里忽然失了神采，心中也空落落地难受。她巴嗒了几下干瘪的嘴唇，觉得没有什么味道，同时也露出了几乎磨平的牙床上，那几颗桀骜不逊的牙齿。 奶奶没有再说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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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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