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鹤断想


之一

  当欲凝告诉我后天去看鹤的时候,我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心中一震。是的,是该去看一看她们的时候了。等待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长久了?我已经不耐烦了。但是,我厌倦自己了么?我已经将她们遗忘了么?抑或麻木不仁了?

  在那广袤的,散布着野性的气息和生命的图腾的苇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呼唤着我呢!那么深沉,那么激烈,那么昂扬的一种声音,慢慢地散开去,消失在乍暖还寒的春天的空气中。蓦的,又悄然回响,撞击着我的耳鼓,震撼我的心,拉扯着我犹疑的脚步……

  当我像兔子一样蹦跳着,狂喜着,奔着那声音的源头跑过去的时候,她们惊叫着,飞去了。

  刚刚她们还在静卧着,如还未消化的残雪,冷静,沉默。

  然而她们飞走了。

  她们曾经独守着自己日益变得狭小和恶劣的,最后的那一份空间,曾经独守着自己的寂寞和孤单,愤怒和忧怨。她们无法反抗,仇恨又有什么用呢?

  那就退守好了。

  于是这里也不过是暂时的栖息地。

  但是哪里,哪里才是她们最后的乐园?

  抑或生命的终点?

  死亡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着的,生命的开始就是走向死亡。

  但是应该面对怎样的死亡?我抑或是她们?

  我在等待着她们,以及是我的同类的生命的降临、迁徙和开拓。

  但是,我知道,她们其实并没有等候我或者别人,没有,除了迫近的死亡。

  她们学会了畏惧,甚至是仇恨这种叫做人的两脚动物,他们的脚印和声音,他们的微笑和眼睛里的贪婪一样可怕。

  但是,她们快乐抑或愤怒的声音越去越远了。

  第二天长青告诉我,观鹤的人们没有看到几只鹤的影子。

  我长舒了一口气,是叹息么?

  我不知道。

之二

  炊烟已经袅袅升腾起来,村落里一片热闹的景象。人们又开始了繁忙的劳动,开始不辞劳苦地改变万事万物的存在状态了。是的,只有人的影子无处不在地移动着,扩展着,无孔不入着,自以为是地征服着自然和世界。当田野变得如旧的空旷和寂寥时,除了那条静卧的绵延不绝的河流,闪着银白的亮光,连一丝风都没有吹过,连一只怪叫的乌鸦都没有。

  只有零星的几只麻雀快速地飞过去。那真的是麻雀么?眼睛有些花了。

  我们回来了,饭还是要吃的。

  长青的恋鹤情结的确不可小视,简直是来头大得很呢!他津津乐道地一路讲来,从繁复的婚丧嫁娶到不可预测和把握的生老病死,从天南鹤的消失到地北鹤的回归,如数家珍般的样子憨态可鞠,一如瘪嘴的老虔婆甜蜜蜜地数落自己淘气的小孙子。

  但是,还有那条河……咳!他竟然叹了口气。

  即使是在祝酒的时候,长青也不放过关于鹤的演说,简直有些慷慨激昂了,滔滔不绝了,义愤填膺了,怒不可遏了——却不过是为了几只叫做鹤的鸟罢了!

  在文化沙漠的盘锦,毕竟还有一片绿洲,有一个被称为亚洲最大的苇场,有珍贵的禽鸟,有天鹅,黑嘴鸥,有丹顶鹤,也有兔子和狼……还有喜欢和爱着她们的长青在。

  "你们看见那条河了么?那条冰封的河流,那条隔绝着我们和鹤的最后的屏障的河,有一点干涸了,有一点狭窄了,但是,我们现在毕竟还能够欣赏着,观看着,赞叹着,只是因为有这条河,但是……"

  长青的话被大家的笑闹打断了,祝酒辞有三千字了吧?像那条绵延不绝的河流了吧?大家调侃着,快端不住酒杯了!

  爽朗的笑声是无所顾忌的。我们还会顾忌什么呢?是禽兽?抑或人自身?

  "但是她们,但是那条河……"

  我们一仰头,欢笑着,把酒咽了下去。

之三

  "你们看见那只鹤了么?你们发现点什么没有?"做导游的小伙子说,用手指着河边的一只天鹤。

  那是一只有点形只影单,有点落寞和悲伤的鹤。独自享受着半边沼泽。

  "她的伴儿死了,她——或者她们都这样,因为忠贞,而变得凶狠,顽固,甚至残酷。不再娶或者再嫁,也不允许别的动物靠近自己的领地,不管是同类还是异类,她们坚决地,孤独地守候着自己的余生。"

  导游的话叫我心中为之一震,这种鸟儿的忠贞我还是第一次直接面对,因为在我面前的的确确是一只孤高的,骄傲着同时也被悲剧的意味笼罩着的鹤!

  她们敢爱,有恨。她们爱过,也恨过。她们消失了,她们又出现了。在这同一片湛蓝的天空下,在这个叫人类独占着的地球上,在这一小隅贫瘠抑或丰硕的土地上,她却独守着自己的残生。

  太阳照样升起,但是人呢?鹤呢?照样飞来飞去地留下一片惊喜和赞叹么?还是悲哀与遗憾?

  2000年3月10日

 

□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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