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的随想


  鹤在我的眼里和心里应该是一种可爱的动物,风度翩翩,高雅脱俗而气质不凡,甚至连那一点点孤高不群傲视群芳的怪脾气,那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极端张狂的仪表与做派,也宣誓了一种个性的存在。在文人自古多情的笔端尤其赞赏有加,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句"煮鹤焚琴"的成语,叫多少人潸然泪下,它是如此完美地表达了人们心中对于鹤的理想和推崇,遗憾与悲哀相混杂的感触!

  当然,这些都是在我看了许多书之后的想法。

  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还在门缝里钻来钻去,四处疯跑的时候,我却不大理会她们的存在。那是个如此饥饿的时代,我眼里除了天天盯住紧紧锁住厨房门的那把结实的大锁头,除了馋涎欲滴地嗅着里面散发出来的土豆与米面饽饽的芳香,还能有什么呢?饥肠辘辘的折磨是最难熬的黑夜,永远等不到开饭的时候。虽然画工刚刚在我们家里所有的大玻璃镜子上涂抹出姿态各异,翩翩起舞的仙鹤,但那不过是影子一般的仙鹤,是画皮的东西,有点空洞和寂廖,没有灵性和生气,也缺少仙风道古的气质和风韵,连那零乱的"松鹤延年"的题字也古怪而奇特地挤进我的眼睛,歪歪扭扭,不大协调,与我想象中的鹤相差太远了(虽然她在传统文化中是那么有个性和被理想化了的一种动物)。假使她当时是一个活物,我也会想着怎么把她变成一顿可口的美味,不会有别的。

  第一次看见鹤是我已经从河北老家来到了盘锦,还在念书,冬天的日子到大洼看同学,碰巧在朋友家里发现了几只呆头呆脑,鹅一样走来走去的家伙。

  朋友说那就是天鹅。

  噢!霎那间,天鹅在我心里曾有的高洁的影像轰然倒塌了,消失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那么,那一只是……",我说,"那就是丹顶鹤么?"

  她受伤后懒洋洋的作态没能引起我太多的联想,她眼里甚至连悲哀都没有,我也没有了幼时饥饿的感觉了。

  后来参加了工作,有了时间和精力来关注盘锦的地域和文化了,才知道我们的三角洲和大苇荡,知道许许多多的禽鸟是稀世之珍了,如白天鹅,如黑嘴鸥,如丹顶鹤,这种有个性和灵性的鸟儿,她们渐渐走入我的视线,走进了我的生活。尤其是与长青接触后,每当谈起鹤来,他就满脸溅红,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般地倾诉他的仙鹤情结。

  但是,在我面对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天鹅和丹顶鹤时,我能说什么呢?她们知道人们在珍贵着抑或扼杀着她们的生命么?人类使她们走进牢笼里来,保护她们,其实不过是为了使某些好奇的人来观赏的宠物罢了,她们不得不消失了野性,灵性,没有了自由的翅膀和天空,甚至没有了自己来选择的真实爱情的权利和欲望,只有不能飞天的遗憾,有无边无际的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无聊的人们来走马观花地看一看,为他们表演一下,娱乐一下,同时聊以自慰。

  这就是我眼中的鹤,以及同样被世俗困扰着的我们,被种种狭隘和偏颇的思想与道德规范着,要挟着,自动地走进牢笼中,在大大小小的圈子里狭隘地生活。

  我们是她们的殉葬品么?

  呜呼!与这些还有自己的翅膀,有朝一日还可以飞上无垠天空的丹顶鹤们比起来,我们到底是谁在欣赏谁呢?到底是谁在可怜谁呢?

  我时时迷恋的,向往着的,仍然是那在自然的苇海,在泥泞的池沼中漫步的,飞翔的,歌唱着的,鸟和走兽群居着,热热闹闹的天地!

  但是,那样的世界在哪里呢?

  我寻找着。

  2000年3月8日

 

□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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