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在寻找着,努力寻找着,从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刚刚懂得了一些肤浅的道理和所谓的思想的时候开始,我就渴望着,期待着,盼望着,像那个"走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街巷中的孤独的人一样去寻找那个陌生人。但是,我能找到什么呢?我有的,不过依旧是黑暗一样的寂寞,和黑暗一样的等待。这样的我已经三十岁了。
我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我尤其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已经一脚跨入了二十一世纪!这就是我们时时梦想着的那个世纪么?他带给我们什么新鲜的东西了?或者给我?我还没有看见。我还是那个可怜卑下的孤独的孩子!
那个在我的想象中可以做我的导师的长者,那个和蔼的,可亲可敬而又严肃沉默的,甚至是有一点点冷酷无情的那个老家伙,他在哪儿?
或者,我愿意退而求其次,我又有什么权利和资本来要求别的什么呢?我不过是要一个可以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人,一个"所谓"的朋友,一个同路人就可以了。但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同样可怜可鄙的家伙,他在哪儿?除了我的不断聒噪的乌鸦?除了我自己?
我是被女娲遗弃的那块悲哀的石头么?我自知我还不是,她已经变成残缺破败的红楼中那块恨石了,几千年过去了,几个世道轮回的等待。其实我不过是一粒被人随意丢到某一个偏僻角落的畸形的种子,我虽然渴望着阳光,水和新鲜的空气,渴望着风传送外界的消息,然而我仍然是一无所有。我只是在黑暗的空间里尽量地伸展着自己的脖颈,向着那个也许会有光明和希望的方向爬着,手脚并用,全力攀爬着。我渴望有所遵循,渴望有所依附,渴望有所照顾,渴望着爱与被爱,使我不至于孤孤单单死在黑暗的世界里,我有这个权利,但我却没有适合的对象,爱都无所爱的悲哀,那是真正的悲哀了!这是我不愿意的,我渴望有人打破我的寂寞,撕碎我的痛苦的壳子,驱除尽无所不在的那黑暗。或者只需伴我一同前行,我饥渴的灵魂渴望心心相通的目光的注视,只要这注视的目光看我一眼,仅仅一眼我就满足了,我就可以抛下一切怀疑和顾虑,我就可以无怨无悔地走下去,或者长眠于此。
我同样痛苦地知道,我羡慕,我也嫉妒着,余伯牙有钟子期,有高山和流水的清音绝响,虽然恍如隔世一般的短暂;商殃有秦王和士为知己者死的气魄与豪情壮志;李白有杜甫"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的欣慰与悲凉……鲁迅呢?鲁迅有瞿秋白"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的欢喜,可是我有谁?我有什么?我只不过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的千古浩叹!我的那一个可以叫我"足矣",叫我"且尽手中杯"的家伙在哪里?谁能够告诉我?
我只有我自己,我只有架子上斑斑斓斓的书在陪伴我,那些已死的灵魂魂牵梦绕在我狭小的世界中,在我的梦里。我的寂寞,我的孤独,我的欢乐和凄苦,我的自卑与自大,我的卑鄙与龌龊,我的一切的一切,连同我本身,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到底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我不知道!
我不过是被时代抛弃的一个痛苦的、孤独的孩子而已!我且享受生命给我的赠与好了,管它什么痛苦,困惑,欢喜抑或是迷茫!
这样想来,我又有什么牵挂不下的呢?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几百年前的裴多斐这样说。
几百年后的鲁迅也是这样引为己用并努力去实践着。
那么我就且去"绝望"好了,且去"希望"好了,反正这就是我的世界了,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世界。
但是,已经被二十世纪遗弃的那个在黑暗里跋涉的小孩子,还要被二十一世纪抛弃么?
1999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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