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将被埋葬


  我即将被埋葬。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其实已经死了。

  与大家一样,我用哭声连续不断地表达愤怒和惊恐,撼动屋顶和家具,可是他们并不理睬我,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欣喜和快慰。他们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这样欢迎我,可是我并不高兴。

  在空虚的静默中,我渐渐裂变成无数的小块,混入他们的世界。我感到自己的脆弱和无能为力,除了飞快地转动眼珠尽力窥视这个世界。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思想。尘世的喧嚣犹如巨大的黑暗,渐渐退去。他们显现出来,仿佛一只酩酊的蜜蜂,我的哭声变得有气无力,我不得不开始享受短暂的甜蜜,他们的细语和快乐的阳光如同飞舞的小鸟,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笑容,他们满意了。

  他们开始包裹我的时候,我愤怒了,他们弄疼了我。他们各式各样的衣服我不喜欢,我喜欢裸露,我习惯了这样。其实一切都是裸露的,桌子,凳子,我所看到的东西都是这样自然而裸露着,太阳直截了当地表达热情,不管你接受还是反感,他金黄色的笑容使我快慰,月亮除了洁白轻柔的云影,也是可爱地裸露着。但是人除外,只有人除外,他们需要衣物,房子和面具。

  我不需要这些,所以我走了。他们不知道,活着的不是我,只是我的躯壳,那是他们病毒一样的思想和思想一样的病毒,在空气中泛滥成灾的产物。我已经不再是我,我是谁掌握在他们的手中。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无法知道我的思想,他们是无知的。

  我总是感到那种刺耳的、沉重的苍蝇一般嗡嗡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膨胀、发酵、霉变、生长壮大。我尽力阻止它,压制它,我堵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可是我还是听到它的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嚎叫,它们穿透我的身体,辐射出去,呼应或改变着他们的思想。我的反抗使我沦入绝望的境地,他们开始嘲笑我,冷冷的盯视着我,视我为怪物,因为我什么话也不说,但是我的眼光叫他们畏惧。

  当鼾声逐渐充溢房间的时候,欲望的火焰开始渐渐熄灭。我独自面对自己的幽灵,不断遭劫的人们并不可怜,他们争夺的东西不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灾难连绵不绝。

  其实从那一天起,我就躺在棺材里等待着,入土,埋葬。可是时间太漫长了,我没有想到,整整五千年了,我还在喘息着,挣扎着不死,我的身体一天天膨胀,我像个巨人,被顶礼膜拜着,我习惯了。

  虽然我仍旧痛苦。

 

□ 作者: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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