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梦境与生命本身


  我差一点把房子点着了。

  夜静如水,我在潮湿的空气中,坐在电脑前拼凑文字,并用文字堆积流逝的世界。往事便如这夜色,悄悄地来笼罩我了,我勾勒着那曾经存在的真实,或者并不存在的梦境,以及介于这中间的我自己,穿越时空和历史,我变得混沌,渺茫,无知。

  一股刺鼻的焦糊的味道,像个幽灵似的飘过来。我没有在意,我已经习惯了无动于衷了,我依旧沉浸在那也许是毫无意义的思想中。

  气味越来越浓烈,叫我不能不去注意,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直呛肺腑。我抬起头,看见房间里一片烟雾。

  我忽然一跃而起,冲进餐厅,冲进厨房,就像在大雾里穿行一样,灯光暗淡地照着,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关掉气罐阀门,打开所有的窗户,我看见烟雾像美丽的云彩一般,慢慢腾腾地飘出去。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想要为闺女煮点牛肉糊糊,但是忘记了。铝锅已经烧焦,连锅盖都化成一堆黑黑的东西。

  这时候我老婆跑出来,披头散发地喊:"你干什么呀你?你作死呀!"

  看见她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嘴眼歪斜着,吐着唾沫,像一只发狂的猫,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是歇斯底里的笑,连我都被这声音所震撼和畏惧了。

  我媳妇急忙跑回屋里去。

  就是这样,总是这样,当你去做些事情的时候,不可避免,有些事情会出人意料地发生,教你目瞪口呆。

  我们真的避免了一场灾难?或者它原本就不应该发生。

  这是2000年3月30日晚上11时的事情。

  当然,还有那个梦。

  我不知道那个奇诡的梦境会不会变成现实,抑或就是真的存在。

  当我在梦境中踽踽彷徨,伤心失望的时候,我知道那是真实的感情,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它们在等着我,它们要我离开。

  我的泪水流下来。我悲痛欲绝,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如此残酷,如此……

  但是,这是真的么?

  那个被白大褂紧紧裹住的老头子,除了白大褂和口罩,除了白茫茫的世界和大脑,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眶里的东西锐利地盯视着我。我畏惧这双眼睛。

  "已经把你脑内的肿瘤摘除了,但是很不幸,它变化得太快,我们已经毫无办法。我们原以为会好的。但是……"只有声音,尖细的,锐利的声音,刺进我的身体,刺痛我的神经。空白,麻木,毫无感觉,无法感觉。刺痛,刺痛,然后是麻木,麻木和空白,苍白,空洞的白,凄惨的白,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当鲜血凝固之后,我的身体变得透明,连同残存的记忆。

  我看见了。

  

  我失去了知觉。

  我即将失去生命,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美好抑或丑恶。我将独自面对死亡,与冰冷的,残酷地狞笑着的死神怒目而视,或者握手言和。

  我真的毫无准备,我正年轻呢!我刚刚过完三十岁的生日,刚刚觉得生命的激情在身体里奔涌,汇聚,摩擦,撞击,突破,即将诞生新的生命了,我感觉到那不甘寂寞的,另一个自我欢笑着,像个学步的孩子般奔跑着,大声喊叫着,冲出我的身体来。

  可是……

  "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毫无办法……"这冰冷的,绝决的,不容质疑的宣判,是真的么?是对我说的么?

  空气是如此的压抑!

  可是,我刚刚才三十岁呀!

  他的眼睛叫我畏惧。

  我即将被埋葬。从我诞生之日起,我就知道,其实我已经死了。活着的不是我,只是我的躯壳,被病毒一样的思想,或者思想一样的病毒污染着。

  我时时感受到那种刺耳的,沉重的,像苍蝇一样嗡嗡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膨胀,发酵,霉变,成长。我尽力阻止它,压制它,我堵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可是我还是听到它的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嚎叫,它们穿透我的身体,辐射出去,改变着世界,我的世界。

  我被分裂为不同的两个人。

  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激情,没有欲望。

  可是我依旧清醒,我依旧混沌,我愤怒,我狂躁,我心如枯井,我悲痛沮丧,为什么你们要这样折磨我呢?如此残酷地对待一个即将死亡的人?

  我是谁?谁是我?

  街上是来来往往的热闹的人群,他们无牵无挂,他们神采飞扬,他们春风拂面,他们互相倾诉衷肠表达爱慕。

  可是他们有爱么?他们有恨么?他们真的已经爱过,或者恨过了么?他们无所不为还是无所顾忌?他们问心无愧还是无法面对?或者就如流水般悄悄逝去……

  他们是谁?

  他们在逃避什么呢?

  正如现在的我。

  那个被白大褂和口罩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医生,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伙,那个摧残虐待我的凶手……

  我冲过去,我喊叫着,我紧紧卡住了他的脖子。

  然而他从我的手中滑走了,像一片渺茫的烟气。一直滑出我的梦境。

  我汗水淋淋地醒了过来。

  

   2000年4月24日

 

□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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