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都寂寞的黄昏里
寂寞
是你的双眸
端坐
你毫无表情
直到夜色来临
弥散孤僻
弥散另一种心情
一个人静静地呆坐着,寂寞便又来袭我的心。象窗外阴冷的天气,透过窗棂搅扰我的心绪。我觉得无聊、乏味、寒冷、饥饿、空虚……而许许多多个日子,就这样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地去了,只将无尽的寂寞和寒冷留给我。
空室无人。听得见自己细切而嘶哑的呼吸声,远远的缥缥缈缈的街市的喧哗声,恍如隔世一般有种深山居士的悲哀。我确实无法逃避迫近的现实,现实的困惑和无奈叫我茫然。朋友们都在为生活而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少了做同学时的亲近,无话可说了。母亲在医院里长住着,只有父亲依旧暴戾如初,全不管别人的死活。我毕业几个月了,依然是眼望着别人欢天喜地地走上一个个黄金部门,而我只能是等待,永远等待?等待我的病重的母亲快快康复,颐养晚年?等着我的父亲回心转意,回头做人?等着我的工作……我现在却仍然只有四面碰壁,四面楚歌的寂寞和无奈。我不知道,面对严酷的生活,我究竟应该畏惧什么?
只有寂寞在陪伴我。
从六楼的窗口望下去,车辆在马路上小心翼翼的爬着(它们到底在畏惧什么?),象色泽暗淡的大虫子。行人都迈着短小粗壮的腿,笨拙地蹒跚着,仿佛是两根木棍支着扁平身子的木偶,尴尬地东张西望。夕阳不时地折射出迷离破碎的光的影子,斜铺过来。整个街道嘈杂而混乱,象一架大传送带子,拖着芸芸众生走向永远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这也便是生活,是我们热爱着,并时时准备着去为之奋斗,为之去生,去死的世界。那么,是什么使我们充满激情和渴望?是什么始终使我们坚信自己和这个世界不会变得太快?是什么使我们永远只看见光明而畏惧太阳的影子?生活的含义难道仅仅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一辈子追逐金钱和权力的荣耀而不顾他人存在的难道真的竟是我们(或者是将来的我们?)?我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我现在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不知从何处张罗,眼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一天天变得沉默和失望,我却只是无能为力地呆坐着,永远这样无能为力地坐下去么?
我悲哀着我自己,我的渺小,孱弱,身无分文。这个世界却并不因此而悲哀。这就是生活,我的生活。
路灯亮起来了,远远地在初降的夜气中闪烁着迷离的光。夕阳早就下去了,只有几抹淡淡的橘黄渐渐枯萎下去。寂寞和无奈就是这黑暗,拥着我走在狭窄、肮脏、臭气熏天的马路上。月亮苍白地斜挂着她的半边脸孔,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我喜欢夜,夜的黑暗遮盖了一切,象凝结的油脂,使我不能看清自己。我可以不去想任何事,任何人,不去想她。曾经走进我的世界给我以安慰的她又走进了别人的世界。因为我没有一个英雄的老子,所以我不是好汉子;我没有硬门子,没有工作彩电冰箱热水器微波炉房子车子票子……没有女人必需的一切,将来也不会有。所以我不能有老婆。
我也没有愤怒亦或悲伤,习惯会改变一切的——习惯已经改变了一切。我仍然去看我的书,写我蹩脚的文字,守护着那一辈子对我充满了希望而又注定了只能失望而去的的可怜的妈妈(她怎么能够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大半生竟然在五十多岁的年纪卧床不起?她怎么能够?这是何等残酷的现实!)等待遥遥无期的工作分配的通知单。
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地擦肩而过,拉长的身影便晃来晃去地摇动。几个卖水果的老妇人立在路边,虔诚地守护着汽灯下的摊子,梦呓一般地吆喝着,灯光照着她们饱经风霜的脸。我走过去,象个幽灵似的影子身前身后地跳着。这便是她们的生活,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自食其力而又自享其乐么?"食色性也",古人如是说,今天,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仍然逃不出它的界定,在吃喝玩乐中一步一步走向衰老,走向死亡。可是我们真的甘于命运的安排么?仅仅为了我们自己或者我们所关心和深爱着的朋友、亲人,我们就甘于沦落世俗,甘于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地做个人世间匆匆的过客?或者仅仅为了我们自己那冠冕堂皇的理由,真的有勇气做个传统和世俗的叛逆者?真的无怨无悔地以我们虽然卑微但却倔强的生命,以那稚嫩但却不屈服的呐喊,以自己毕生所有的气力为这个虽然并非处处都是苦难但也并非处处都是乐园的世界留下一些真实的东西,理性的东西,哪怕它稍纵即逝,只要新鲜,只要可爱?
至少我们现在正在为之努力,在为之拼搏奋斗!
虽然,我现在仍然不能确切地知道生命的意义在哪里,其本质又是什么?(为什么我的母亲辛劳了一辈子,诚诚实实任劳任怨,却在人之将老时百病缠身无钱买药?为什么?)
可是,我们确实无法逃避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势力在或明或暗、或强或弱地左右着我们的一切,威吓着我们,强迫我们改变自己,与大众为伍,在平平淡淡的衣食住行的小圈子里打发日子的现实。我们不愿意人云亦云,不愿意在世俗的公共汽车上浪费光阴,我们不愿意在走入坟墓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因为我们竟然一辈子甘心于听从某个阴谋家的训教,甘心于一事无成!
既然我们要无怨无悔地去生,去死,去得到我们应该而且能够得到的一切,既然我们不愿意被过多的羁绊束缚住手脚和思想,我们就应该做那些敢于抛开旧世界,走向新天地的人!
我可以这样去思想,但我可以这样去实践么?不怕头破血流?不怕妻离子散(如果我有老婆和孩子)?不怕残酷无情的生活的抛弃?不辨是非没有原则只以成败论英雄的世人的抛弃?不怕来自道德、良心在我们的灵魂深处残忍的投影和方方面面的顾忌?不怕来自朋友、亲戚的安于现状的积习的阻力,不怕在某种程度上是冷酷无情的社会?……如果我们总是在脆弱和好心肠中兜圈子(我现在是否一直是这样?)我们最终只能是一枚烂掉的钉子,随这个大机器一起烂掉。
所以我们要不停的去选择,只要我们能够选择。我们就要努力抓住每一个飘过门槛的机会,让它们属于我们而不是那些庸俗的市侩者们(可是由于有那么多的庸俗的市侩者们,谁又凭啥相信我们并非是庸俗的市侩者呢?)。
那是一群欢快的无所顾忌的(真的无所顾忌?)孩子们,他们从阴暗晦色的楼群间的洞穴里逃出来,那唧唧喳喳的吵叫让我为之一震.我已不再年轻(可是也并非年老啊?),灯光映着他们活泼泼的脸膛,清澈的、一尘不染的大眼睛(不似我们的满是颓唐和狡诈),那童稚的带着甜味的声音使我蓦然惊醒了,我又想起了那许许多多个天真浪漫、纯情而又不可一世的日子,充满自信,朝气蓬勃,无畏无惧.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再童言无忌?为什么我们稍稍表现一些见解就是目无尊长,就是狂妄自大?为什么我们想做的和能够做的事情相去甚远?为什么我们习惯了虚伪自私狡诈欺骗而不是真诚率直热情和坦坦荡荡?为什么我们习惯了安逸享受冷漠索取而不是己任天下死而后已?为什么我们习惯了沉默忍让退缩保守而不是积极进取和斗争……为什么?谁能够告诉我?
夜其实已经很深了,我依然孑孓在黑暗的街道上,点点迷离的灯光撕不破夜的黑暗。只有夜在陪着我,我的夜。但夜会过去的,我宁愿相信这一点,虽然白昼过去依然是无尽的黑夜。
但是我仍然无法确知,面对生活的苦难,我到底应该畏惧什么?
于九四年七月
九五年二月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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