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刑警与恋人 (一)


  "今天,可不是太凑巧了吗?碰上这么个好日子……" 儿岛光枝很稀奇地打扮得珠光宝气,而且这么一席开场白,说得得意扬扬。一旁的片山,仍旧是那身显得有些邋遢的西装,听到这里禁不住偷偷地吐了一口太息。相亲在他,算是司空见惯了,但还是免不了觉得不自然,而且简直无聊透顶,尤其那些门面话,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时间便也格外地难挨了。

  这里是赤坂附近的K大饭店里的餐厅。用屏风隔开了一个角落,桌边端坐着片山等人马。片山这边,除了他本人之外。只有妹妹晴美,外加自称双亲代理兼媒人的儿岛光枝,对方可是济济多士呢。有双亲。兄、弟、妹各一,当然还有相亲者本人,六个人排排坐着,双方颇不平衡的。光枝姑姑好像也察觉到这一层,用她那一贯的得意扬扬口吻,数说着片山的老爸曾经是位怎样了不起的警官,还说明怎样英雄地结束了光荣的一生。如果她也懂得加上一些抑扬顿挫,那就成了精彩的说书人了。对方无疑已经听过不只一次了,还是装着第一次听闻的面孔,不时"嗯……""是是……"应和着,故作惊叹的样子,辛劳之至。

  有关片山的台词既毕,接着就是关于女方的说明。片山是差不多没听,不过想像里大概是:才色兼备,贤妻良母型,料理、茶道、和裁、样裁等无一不精,无往而不利,是一件宝,也是"招牌商品"。但是,如果把所谓媒人嘴的夸大其词部分扣除,那么剩下的无可置疑的部分,便是:她是个女人。

  这位相亲对手芳名横泽几子,稍大的体格,面孔大体够得上普通标准。可惜的是一旁有晴美穿着明亮的柠檬黄连衣裙坐着,加上昨晚雪子的一个热吻的冲击留有余味,这一来她就不免有些许的吃亏了。姑妈的雄辩越发地热起来了,相反,片山的心情却呈反比情形,越来越冷,以致当双方家族的介绍到了尾声时,片山已经开始在打主意如何才能回绝这桩婚事。

  接着是午餐的闲谈,不可避免地,话题落到有关片山的工作方面。手枪随时都带着吗?追到凶犯时的心情如何啦?诸如此类,根本是把电视里的警匪片当了真,叫片山倒胃口之至。

  "刑警绝不是那种有声有色的工作。"片山说,"只不过是靠双腿跑,拼命地跑,这就是工作的绝大部分。而且这跑嘛,几乎都是白跑。"

  "哎哎,真不得了哇。"

  横泽几子无限同情地。

  "那一定很累吧。"

  "嗯,是很累很累。"片山装模做样地大摇其头说,"所以当刑瞥的,都老得特别快。"

  片山以为这么说,一定可以使人家讨厌。不料横泽几子忽然亮起了眼睛说。

  "我很会帮人家揉肩头和腰呢。您如果累了,我马上可以使您恢复。"

  "好极了!"光枝姑妈兴高采烈地插了一口。

  片山慌忙地说,

  "总之,最糟的是生活起居不能规律……"

  如果让这位女士来揉,折断一两根肋骨,恐怕是轻而易举的事。片山内心里恐怖起来了。

  "碰上大案子,那时礼拜天啦,什么节日啦,全部泡汤。所以家人难受。"

  片山若无其事地暗示了"还是拉倒吧"之意。不料对方竟然说:

  "这么全力投入工作的男子,才充满吸引力啊。"

  片山的防线那么轻易地就给突破,于是他只得撤退了。还是吃吧。他大咬特咬起来。

  这以后,发言多半由光枝姑妈一手承当,有时片山成了运动方面的万能选手,有时则是悟性很强的读书家、勤勉的用功者〔如果三田村巡官听了,不晓得怎么说!〕,仿佛几十个人的长处集中在,一起穿上衣服在走动。

  随便怎么说吧!片山想着,把一大把生菜沙拉塞进嘴里。

  "雪子。"

  "嗯。"

  "西洋史的课,不去吗?"

  "不想去。"

  "以前,这一堂是必上的。怎么啦?不舒服吗?"

  老实不客气地闯进雪子的房里来的,是邻房的波多野靖子。有点滑稽味的圆脸蛋,圆眼睛,戴着一副女秘书风格的锐角框眼镜,在不调和里显示着奇异的调和,颇能予人吸引力。

  靖子把一本厚厚的课本抱在胸前,忧虑地往下看看身着一身睡袍高卧不起的雪子。

  "告诉我,哪儿不舒服嘛?"

  "没有。只不过是不想起来罢了。"

  雪子懒洋洋地回答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还没有从森崎老师过世的冲击恢复过来,是不?"

  靖子在床沿坐下来说。雪子缓缓地摇了摇头答:

  "我自己也不太懂。……好像不怎么样了,有时又好想哭。"

  "我懂。"

  靖子连连摇头。

  "几点啦?"

  "十点二十分。"

  "反正也来不及了。你一个人去吧。抱歉。"

  "好吧。"

  靖子起身又说。

  "好好休息吧。"

  "谢谢。"

  靖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换了我,我就出去走走。躲在屋里,越发难过了。至少看看年轻男子的脸,也许会开朗些呢。"

  拜拜,靖子扬扬手出去了。雪子木然躺着,看看贴在天花板上的亚兰德伦的海报。

  "哎哎,烦死人!"

  好像要杷心里的郁闷吐出一般地轻淬了一句,这才起身。

  "对呀,今天是星期四……"

  雪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方块型木头造的,须自己天天动手调整月、日、星期,那白色的"四"字,料想之外地竟使她感到眩目。星期四和星期六,她必前往森崎的房里与他同床。其他日子,有时也会一起睡,但星期四、六两天是特别的,双方都暗自订为尽情沉溺在对方的爱情的日子。也是这种搂抱在彼此的肌肤里的约定,使他们在那段时刻里越发地燃饶起来。

  森崎是知识渊博的人。性方面也好洗练,他不会浮滥恣意,而这种方式也给了雪子从其他男子所无法体味到的绝妙悦乐。即令从来也没想到过结婚这么回事,但雪子爱森崎是确切的。

  今天就是星期四。这样的他,竟尔化成一把骨灰消失了。这种慵懒的空虚,雪子发现到,正是在空荡荡的床上醒过来的空虚呢。

  或许出去走走好些……正如靖子说的,出去走走,看看男人的脸,也许会好过些。西洋史的课,正讲到雪子所喜欢的法国大革命,不过缺了一堂,也不怎么样吧……雪子穿了一套平时很少穿的淡红的洋装。平时她的衣着都随便,她是想换换气氛。

  "这个样子,得到一流大饭店才适合呢。"

  瞧瞧镜子这么自语着,却忽地想起来了。那位刑警先生说,今天是他相亲的日子。记得是赤坂的K大饭店。雪子想了一会,决意似地在手提袋里塞进了一些必需品,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走过楼下的讯问台,小峰老人叫了一声。

  "哇,打扮得这么漂亮。"

  "相亲呢。"

  雪子朗朗地答一声。脚步轻盈地走出宿舍。倏忽间,仿佛觉得真的要去相亲了。

  午餐毕,大伙出到庭院里散步。这也是相亲的正常程序,到了这一幕,两人才会单独相处。

  "去吧,两个人去走走。"

  光枝姑妈浮着浅笑说。

  "嗯……"

  片山兴趣索然,心想就在草地上溜几步算了,可是横泽几子倒适时地说。

  "那条小径,不晓得通到哪儿?"

  她指指消失在矮树丛里的碎石路。又不是我家的庭院,我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走走看吗?"

  "嗯……"

  片山不乐意地迈出了步子。庭院里的小径嘛,总不会通到地下铁车站。一定是通到庭园里某个地点……总之,这条小径正是两人品头论足的地方,走到末尾也就是拿定主意的时候。

  其余的家属和媒人满怀着期待、不安与好奇,目送两人在小径上消失后,在那里闲聊,打发时间。

  片山老觉得这位小姐给她一种压迫感,不安地缄口不语。

  "义太郎先生。"她突如其来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吓了一跳,呛住了。

  "啊,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

  片山干咳了两声说。

  "我很少被这么叫的,所以……"

  "呀,凭我们两个。如果叫'片山先生',不是更怪吗?"

  凭我们两个——以为我们是怎么回事了呢?

  "请你叫我几子好啦。"

  "嗯。"

  "义太郎先生相信占卜吗?"

  "呃?你说的是……"

  "卜封啦。好比用扑克牌啦,花啦,还有水晶球什么的。"

  "这个嘛……"片山支吾着。

  "我好入迷呢。"几子不等片山回应就继续说,"昨晚,我用扑克牌卜了卜今天的运势。"

  "是吗?"

  "真奇异。"几子顿了顿说,"一连两次都是。会有决定未来的重大事件发生。我觉得这是一种启示。"

  继女推拿师之后,这回是女巫师、女先知了。

  "那发生了重大事件吗?"

  片山故意这么问。

  "当然!已经……"几子火般地亮着眼睛,定定地盯住片山说,"我相信错不了。"

  片山看到几次她只差没有舔嘴唇的模样,几乎想撂下她逃走。他觉得自己好像会被她一口吞下去。

  "看,刚好有长椅呢。"

  设计这座庭园的人,八成也是个相亲的研究家,片山想,这么恰当其时地有长椅出现,而且是白漆有花纹,刚可容纳两人落座的小型长倚。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挤下去,因此只好承受着几子沉重的重量感,在椅端稳稳地坐着。

  "义太郎先生。"

  "嗯?"

  "请问。你希望娶的是怎样的女性?"

  如果片山是个诚实的人,他便会回答说:"和你恰恰相反的。"如果他是不把撒谎当回事的人,便是,"像你这样的人。"但是,片山恰巧什么也不是。

  "我没想过……"

  他只好这么搪塞过去。

  "好可怜啊!"

  几子大模大样地叫了一声。

  "你说可怜吗?"

  "没有理想中的女性,这就是说,你过去很少接触女性罗。"

  这是什么道理呢?片山弄不懂。不过他想告诉她,因为有晴美伺候他,所以不曾想过结婚的事。但是,对方根本不给他发言的机会。

  "义太郎先生!我过去相过九次亲,可是……"

  "九次?不是七次吗?"

  "我是故意少说两次啦。这九次,可都是我回绝的。因为第一眼看到男方的脸的时候,好像……好像听不到心弦被拨弄的声音。当我想,我愿意跟这个男子过一辈子,这时候心里头应该会有某种感应才是,对不?"

  "嗯……"

  "可是今天,我看到你一眼就……"几子的嗓音忽然高了一个音阶……"感到了!我想,我命里注定要跟这个人结合。我那么明白地领悟到,有一条命运的绳子,把我们系在一块!"

  几子的声音又再提高,使得片山不由地想到,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唱起《蝴蝶夫人》里的独唱"一个晴朗的日子"来呢。

  "义太郎先生!"几子突然逼过来,"我们会幸福的,一定会。"

  几子竟然整个身子挨过来。片山慌忙闪避,一不小心就从椅子上跌下去,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

  "哎唷……"

  "义太郎先生,你还好吧?"

  几子连忙扶起他。

  "没,没事。"

  这一瞬间,片山在脑子里盘算。西装的洗衣费,不晓得涨了没有。

  但是,他得不到回答。当他再次坐下去的时候,从小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几子总算稍稍地离开了片山,端庄地坐好了。片山松了一口气,可是一瞬间却又禁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小径另一头走过来的,居然是雪子。

  雪子像个成人那样地,让淡红的西装裹着身子,乍看给人一个能干的女秘书的印象。雪子的美丽,使得片山几乎忘了自我。在这骨节眼里,片山还会去端详另一个女人,实在匪夷所思,可是事实确实是如此。

  雪子缓缓移着莲步,根本就对两人视而不见的样子,来到两人面前就站住了,取出手绢摊在那儿的一只木桩上坐下,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

  她究竟想怎么样呢,片山愣愣地望着雪子。这不可能是巧合。对,昨天曾经告诉过她今天在这里相亲的事。可是,雪子又为什么在这里出现呢?

  片山那么莫名其妙地望着雪子。几子当然不觉得有趣了。在这紧要关头受到干扰,已经叫她光火,而且怎么看都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在眼前安坐下来,惹得片山忘了什么似地看过去,她当然火冒三丈了。

  几子用力干咳了一声。在她是表示了"识相些吧"的意思,可是人家倒丝毫不为所动。于是她改口说。

  "这里真是好静啊,义太郎先生。"

  她说得好亲呢。她以为这样够显示他们是一对恋人了。可是对方依然一无反应,反而更沉着地从手提袋里取出香烟,划了火柴,吞云吐雾起来。

  几子的面孔更严厉了。她已经明白了对方是存心赖下去。她于是提高嗓门冷嘲热骂地说:

  "近来,抽烟的女性增加了。可是,我就不喜欢。那种人多半是爱玩的,而且轻浮得很。"

  雪子还是毫不在乎,好像在欣赏着四下的寂静。几子再也按捺不下了。

  "讨厌。这不是存心干扰人家吗?一定是没有人理睬的,在吃干醋。"这番说词只有煽起自己怒火的效果。因为连几子自己都不由不承认。人家不管怎么看都比她自己更有人理睬,所以这番话正好暴露出她的不如人家。

  片山可着慌起来了。他还不知道雪子来此的居心。几子却越来越险恶,并且她们两这样并排在一块,愈发地显示出雪子的动人魅力。

  几子终于无法忍受了,霍地起身就吼。

  "喂喂!你是什么意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是故意破坏人家嘛。"

  就这么正面冲突起来了。

  雪子好像这才觉察到似的,缓缓地转过脸,沉静地回答:

  "呀,这里原来是你的庭园是吗?"

  "什么话!我说你在干扰人家,请你走开。"

  雪子微笑了。

  "真像个无赖。"

  "你!"

  "这样子说话,相亲的对手恐怕不会喜欢呢。"

  "要你管!"

  几子发现到对手这么沉着,觉得不好对付了。纵然一干万个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走为上策吧。

  几子拉起了片山的手拖过去说,

  "跟这样的女人吵,太无聊啦。义太郎先生,咱们走。"

  不料雪子也几乎同时起身。

  "对呀。片山先生,走。"

  ——接着而来的,是可怕的沉默。

  送走了片山与几子双方的家人,在草地上边聊边走,不久来到小径出口处附近。相亲的结果如何,来到这里便可见分晓。最晴朗的日子,空气虽冷峭,阳光却暖洋洋的,像个春阳天气。

  "晴美。"

  光枝姑妈悄悄地问。"你觉得如何,那个人?"

  "嗯……好像不错。"

  先答个无关痛痒的吧。

  "真希望一切顺利。阿义那孩子,太腼腆些啦。尤其对女孩子不行。我得好好拿定主意,要不然,说不定一生打光棍下去呢。"

  "是啊。"

  "还有……晴美,我交给阿义的相片。你看了吗?"

  "嘎?呃,那个,我看过了。"

  晴美连忙点点头。片山是把那一叠给妹妹的相亲照全忘了,不过晴美从姑妈的口吻马上察觉到意思。

  "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嗯……是觉得很不错,可是,我还不想……"

  "你怎么也说这种话呢?当心年纪一下子就大啦。"

  光枝姑妈一点也不留情地又说。

  "也许,你已经有喜欢的人是吗?"

  晴美一愣,赶快否认。

  "不,没有那样的。"

  "是吗?那你还是考虑考虑吧。"光枝窥察般地看看晴美,若无其事地说。

  晴美不再说什么。

  "阿义他们,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光枝好像在对奖券似地瞧瞧小径出口说。

  "好像有点迟了。"

  几子的母亲往光枝这边挨过来说。

  "八成是聊得起劲吧。"

  "好像是。"

  "越迟越有希望的,不是吗?"

  突然,几子从小径上奔出来了。

  "我们回家!"

  她的脸因愤怒而涨红着,自顾往大饭店那边走过去。家属只好慌张地跟上。光枝姑妈也从后面跟去。

  "到底怎么回事?"

  做母亲的。好不容易地才赶上了。

  "还有怎么回事!太过份啦!根本就是侮辱!"几子破口大骂。

  "几子小姐,是怎么回事嘛!"

  光枝气喘喘地追过来问。

  "去问他好了。这种人,我再也不要看到。以后你提的相亲我也绝对不干!"

  "几子,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嘛。"

  母亲改口,万分不相信似地说。

  "不会是……他,他对你怎样吧?"

  "对我怎样?"几子正色地说。"如果对我怎样,我就不会这么生气啦!"

  光枝好像做了一场恶梦。回到晴美身边。

  "怎么啦,姑妈?"

  "我也莫名其妙。阿义怎么会让几子小姐气成那个样子呢……"

  片山从小径出来了。光枝和晴美登时怔住。看,他和一个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一身淡红西装的美貌动人小姐互勾着手臂,多么快乐似地笑着呢。

  片山看到姑妈和晴美,腼腆地笑笑说,

  "姑妈,真对不起。我出去一下。晴美,晚饭不用啦。"

  看着这两人的背影离去,光枝几乎昏倒,晴美倒不傀是个年轻人,再也忍俊不禁了,大笑着喊。

  "哥哥,加油啊!"

  她是在给片山声援呢。


□ 作者:赤川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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