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猫与刑警 (六)


  "我是营业部的柳原。多多指教。"

  在Y建设的会客室出现的男子光看外表就予人"生意人"印象,腰杆低低的,四十不到年纪,微秃,头发抹得晶亮,金框眼镜,弄不好会使人觉得俗不可耐。

  "我是警视厅的片山,这位是助手吉家小姐,多多指教。""荣幸之至。"

  看到雪子,柳原更殷勤了。"真看不出是警方的小姐。"

  "不会打扰你太久。请多关照。"

  雪子也装出了嫣然的笑,弄得柳原陶陶然,再也看不到片山了。

  "请问我能效什么劳?"

  话仍是向雪子说的,片山有些吃味了,大声喊叫般地。

  "是有关羽衣女大新校舍建设的事。"

  "呃,是那个。"

  "实际上得标的是A建设,可是你们也参加过投标的,是不是?"

  "是。另外也还有几家,不过主要竞争对手,正是敝公司和A建设。"

  "不瞒你,我们听到传闻说,这件工程的招标好像有点儿问题,所以才很冒昧地前来拜望你们。"

  "不敢当,不敢当。"

  柳原严肃起来了。

  "请问,当时情况是如何的?"

  "这个……"柳原迟疑片刻,这才说,"这么说,便成了同业间的说长道短,实在不好开口……"

  "请勉为其难,告诉我们。"

  "我们一定不会有不利于你们的判断。"

  雪子从旁敲了一记边鼓,柳原便装出无可如何的样子说。

  "老实说,我们原本认为这件工程非我们莫属。因为A建设那边只有粗枝大叶的估价,而且数字不算正确。我们这边,从详细的估价,到工程日程,连可能来自附近居民的异议都调查好,才参加投标的。工程款也极力压低,是有万无一失的自信的。""结果是落到A建设啦。"

  "是。我们深感失望。不管怎么想,都不会输的。"

  "然后呢?"

  "表面上,我们是无计可施了,不过我们公司也做了一番检讨,决定查查怎么会这样。主要当然是为了日后业务上的参考。"

  "是的。"

  "我们想了种种办法,搜集了情报,不料……"

  "怎样?"

  "结论就是。好像有了幕后交易。"

  "是不是掌握了具体的事实?"

  "没有。根据多方传言,我们只能这么判断……"

  "明白了。"片山点点头说,"另外,还要请教一件事。"

  "是什么呢?"

  "好比这件羽衣女大的工程,决定承建公司的最有力人士应该是谁?"

  "这是说,如果要贿赂,该向谁是吗?"

  "简单说就是这样。"

  "这一点,那所大学里是很明显的。"

  "谁?"

  "校长。"

  "阿部校长?"

  "对对,是这个姓氏。因为他还兼理事长。"

  "明白了。"

  片山和眼睛正发着光的雪子交换了一个眼光。

  "我可以再请教请教吗?"

  雪子向前探出了上身。

  "请。"

  "A建设方面,直接承担这种幕后工作的,请问你知道可能是谁吗?"

  "这可把我难住了。"柳原抓了抓头皮。"别的公司的事,我实在不懂。不过……"

  "不过什么呢?"

  "A建设的人之中,我知道有个人到校长家走动了几次。"

  "是谁?"

  "叫今井的现场主任。"

  "今井不就是发现了他的尸体的人吗?"雪子问。

  "不错。"

  "好像有什么嘛。你以为呢?"

  "嗯……"

  "那个校长,我一直都觉得有什么的。你当然会查吧?"

  "应该会的。"

  两人回到羽衣大学生宿舍。

  两人都坐在地毯上。这时,雪子起身踱到窗口,往外望了望说。

  "好暗了,才五点稍过。"

  她把窗帘关上。"怎么办?晚餐回去吃吗?"

  "嗯。我妹妹会准备的。她说为了使我明天面孔油亮些,要帮我烤个样烧饼给我吃。"

  "打打腊不就行了?"

  雪子笑开了,又说:

  "可是,那一定是个杰作,真想看看你相亲的模样。"

  "别作弄我啦。我只不过是露露脸,总不能让人家太没面子。"

  "在哪里?"

  "K饭店的餐厅。我姑妈决定的。"

  "有什么原因吗?"

  "大饭店的餐厅,你也知道很贵。不过她说中午有'午餐时间'。"

  "很合理主义呢。"

  "我真拿那个姑妈没办法。"片山苦笑着说,"那我走啦。还得到厅里露一下脸。"

  "嗯……我就不留你啦。今天老跟着你,抱歉。"

  "哪里的话,我才快活呢。"

  雪子微微睁大眼睛说,

  "这话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在这个房间里,片山很奇异地觉得心里稳稳当当的。如果是以前,光想像到进独身女性的房间,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如今却似乎和自己的公寓毫无差别。真奇怪啊,他想。

  "也许没有你妹妹的料理那么有效……"雪子偏偏头说,

  "可是,也许能使你的脸更有活力些。"

  "是什么?"

  雪子忽然仲出双臂揽住片山,把自己的樱唇印在目瞪口呆的片山的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片山的脑子里,忽然被搅拌机搅了一股地混乱了。嘴唇上感觉出雪子那温软的唇瓣,背上也缠着她那细柔有力的臂,她胸前隆起更以令人不敢置信的弹力压在自己胸板上。可是这许许多多的奇异感觉却似乎是分别存在着,根本无法凝结成一体,构成一个叫"拥抱"的意识。她拥吻了我!好不容易地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离身了,却在眼前漾着动人的笑。

  "……吓着你了?"

  片山暂时仍在无重力的浮游状态里,没法回答,总算平安着陆了。

  "好像……糊里糊涂的。"

  片山喃喃自语般地说。哎哎,我真是糟糕的情人哪。

  "那么案子算是有眉目了?"晴美边收拾晚餐边间。

  "总算把握住了一点动机。"

  "好极了。"

  "也不见得。"

  "为什么?"

  晴美重新沏了一壶茶说:

  "哥哥,你不是常常说,掌握住动机,案子就可算破了三分之二吗?"

  "可是这回有三桩呢。"

  "哎唷。"

  片山偶尔会和妹妹聊聊案情。有时,聊着聊着,想法会更清楚起来,有时还会发现到前此所忽略的事。

  "招了这么多的怨恨啊。是因为他饲养福尔摩斯是不是?"

  "对。"

  片山落入沉思了。妹妹说得一点也不错。森崎不是个被人家深深记恨的人。事实却有这么多可能涉嫌的人物。这不是奇怪的事吗?

  "而且那种被杀的方式也是很奇异的。"

  "是指在密室里如何被杀吗?"

  "不但如此卖春集团啦,贪污同伙啦,不管是哪一种,即使秘密快被揭发出来,也没有必要用那种方式来行凶。假装成车祸,或者请暴力集团的杀手,都是容易下手的事,干吗需要设计出这么麻烦的密室杀人呢?"

  "是啊。"

  "那种方式,使人想到深仇大恨,或者趣味性的凶杀。"

  片山好像自己也成了神探名捕,边点头边说。一看,福尔摩斯正好在打个好大好大的呵欠。是要睡了。这家伙,根本是在藐视人家呢。

  秋吉教授已经在实验室里来回踱了半小时那么久。额角上刻出了深纹,苍白的脸孔越发地苍白,也更像一个恐怖影片的演员了。加上这深夜里的实验室,咕嘟咕嘟响着的试验杯,更增加恐怖感。如果现在再加上试验失败的怪尸被裹在层层绷带里横躺一旁,那就无懈可击了。

  "糟了……这是怎么回事呢……真是伤脑筋……"

  像只破唱片,一次又一次反覆着同样的自语。

  "糟了……槽透了……"

  这样下去,早就该晕倒,可是那急促的步伐,丝毫没有减缓的模样。

  突然传来敲门声,老教授吓得几乎跳起来。

  "谁!"

  门被推开,站在那里的是披着黑斗篷的杜拉居拉伯爵,死白的脸上,只有一只火红眼睛-当然不会有这么一号人物,而是轻笑嫣然的吉家雪子。

  "秋吉老师你好。"

  "是吉家同学啊。"

  秋吉好像获救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到火光就进来了。打扰老师了。"

  "不会不会。"

  雪子进到实验室里说,

  "我是代表有志一同,来向老师道谢的。"

  "道谢?道什么谢?"

  "是校葬的时候,装在花环上的炸弹。老师的手法真是第一流的,大家都非常佩服。"

  "那个吗,不不,那算不了什么的。"

  "才不呢。尤其掉下来的照片打在校长头上,真是杰作。"

  "那是预料之外的。"

  "反正是恰到好处。一定是森崎老师显灵了。"

  "校长的伤呢?"

  "只有擦伤,可是打击可不小,这是医务室的金子先生说的。用很痛的药给他敷,痛得他大嚷大叫一通。"

  "一定气炸了。"

  "起初说一定要报案,可是他身边的人都劝他,说是会影响学校的形象,把他劝住了。"

  "这正是他的弱点。"

  "真是谢谢老师啦。"

  "别客气了。我也是尊敬森崎老师的一个,如果他死后还披像校长这样的俗物利用,我也受不了。"

  "这件事,我一定保密。请老师放心。"雪子肯定地说了以后才看看实验室里。"老师,这个时候,还在实验什么呢?"

  "嗯,是有了件叫人伤透脑筋的事。"

  秋吉迟疑了片刻,才决意地说。

  "是有件东西丢了。"

  "那我帮老师一块找。"

  "不,不。来回找过几十次了。不见了。"

  "是什么东西嘛。"

  "烟盒。"

  "啊,那么老师,为了这次的事,我和同学们一起来买一只新的,做为答谢吧。"

  "这不成哪。"

  秋吉着急地摇播手说。"是只很特别的。"

  "有纪念性的,是吗?"

  "也不是。"

  雪子莫名其妙了。

  "外表是烟盒……"

  "里头呢?"

  秋吉叹了一口气说,

  "打开就会爆炸的。"

  雪子张开嘴巴,半天才说,

  "那么是……炸弹啦?"

  "差不多。"

  "可是……怎么有这种东西呢?"

  "我自己做的。也不是要派什么用场,只不过是好玩罢了。"

  "那也太……"

  "我很崇拜詹姆斯·邦德。"

  "谁?"

  "邦德。就是007啦。"秋吉老师自嘲地笑笑说,"我恐怕只是个蹩脚的教师吧,不过自己的东西,趣味,总应该学学人家的样子。后来,偶然地想到为什么不自己来造造邦德小说里的那一类秘密武器呢?然后,花了足足一年工夫造出来的,便是那一只烟盒。"

  雪子哑口无言。

  "当然,我不要让人家看到这样的东西,所以把它锁在这里的橱子里头,偶尔拿出来瞧瞧,欣赏欣赏。今天也是这样,傍晚时分拿出来,放在桌上左瞧右看的,刚好有一批实验器材送到,东西就乱成一堆了。整理好以后,想把烟盒收起来,你猜怎么样?不见啦!"

  "那老师。一定是在这屋子里的什么地方吧。"

  "可是已经找了几十次了,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都找遍了。"

  "咱们再找找看,我来帮忙。"

  "嗯,也好。"

  雪子和秋吉花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把实验室翻遍,还是找不到。

  "老师……"雪子有点气急了。"虽然是炸弹。也没啥大不了是不是?大概有多大的爆炸力呢?"

  "是没啥大不了的。"秋吉有些忧愁地点点头说,"不会把几公里见方炸毁,也没有瓦斯槽爆炸的威力。"

  "那,如果有人打开盒子呢?"

  "这个嘛……"

  "会炸死吗?"

  "大概吧。只是不曾有人让脑袋给轰掉了还活着。"


□ 作者:赤川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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