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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琳琳从两只石狮子中间穿过,朝着最远处只露出一片黑瓦的小灰楼投去一瞥。好久没去那个"世界"看看了——"东半球"、"西半球"——那是剧院最可爱、最亲切的一处,她始终觉得。
"大导演,有信。"看传达室的吴婶过去。昌戏,嗓门清清朗朗的。
"大婶,你也跟我开玩笑。"程琳琳取了信,笑容可掬地答一句,再也不多说什么,只要见人,她总是微微笑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目光烁烁动人温和可亲,说话声甜甜的,尾音优雅,时而还拖出点小姑娘的娇气。
"谁开玩笑,贴出布告了,"吴婶热心,嘴闲不住,"瞧瞧。"
传达室墙上有一张粉红色布告纸,贴出不到半天,已被风吹得象济公的破扇子。只有墨黑的字丝毫没有逊色:
"《宝船》剧即将建组。总导演:蓝天光。导演:程琳琳。艺术指导:唐功辉。以后再配助理导演一名。特告示。"
在"唐功辉"和"程琳琳"的名字下,不知谁,用红笔划了道道。
程琳琳看得出,这"道道"表达一种不满。这次,由她担任《宝船》剧的导演,大家都感到意外。她借调去电视剧制作中心两年了,拍了几部片子,不算太成功,但还是干得舒畅顺手……上星期,接到院里电话,通知她马上回剧院排戏,她还将信将疑。
"蓝院长竭力推荐你。"周助理把这句话重复两遍。
她眼眶湿了,用一只手捂住电话,深深吸了旧气,才微笑着说,"谢谢剧院的信任。"她习惯微笑,即使心里有着再多的苦恼。二十多年了,她一直等待着这种"信任",希望能独立地执导一出剧目。但"信任"来得太艰难。她等待得太漫长了……
总算等到了。布告、剧目、名字,还有名字下那两条深红的道道。程琳琳不觉得陌生。刚分到剧院那年,有苏联专家来排《玛申卡》,一张五颜六色的告示把整个剧院掀动了。名单上有她:场记兼助理导演。她兴奋得又蹦又跳,象只见了麦粒儿的小麻雀。但不一会儿,她的名字就被两条红道道划了出来,又听说,剧组工作人员的名单要有变动,场记兼助理导演很可能不再是程琳琳。第二天,"传说"果然证实了。她去院部责问,回答是:"群众有意见。你到剧院的时间太短……"她一气之下,把自己的名字连同红道道从五彩缤纷的布告上抠了,还狠狠地大哭一场。
那时候太年轻。太天真,可爱又可笑。
程琳琳从传达室借了瓶浆糊,小心地把"布告"边边角角的破绽补了补。
"谁那么缺德,画得东一道、西一道的。"吴婶忿忿地嚷了一嗓子。
程琳琳只是微微一笑。她习惯的笑容,仿佛会随时地生长出来,并笑得极有分寸。
浆糊很快干了,皱着纸,仍裂有一条条明显的小缝。那是无论如何弥补不了的,程琳琳退后几步,看着补好的布告和免不了总要留下的那些缝隙,心里似乎有歉意,还有了遗憾。她觉得,这很象她的心境。很象。
"不是恭维,你的《小巷深处》拍得的确不错。"平昆从院子里走出,站在程琳琳背后,两只颇有亮度的小眼睛,睨视着补平整的布告,又连连说了两声,"佩服,佩服!"他常常不以为然的目光里难得动情地闪出一点真挚。
"是你啊!"程琳琳仍用微笑的声音说,没有回头,"还有你佩服的?"
在戏剧学院,他们同届毕业。平昆学表演,演喜剧相当出色。程琳琳则是导演系的优秀生。同时分来艺术剧院,他们曾象两颗新星耀眼一对,后来搞"四清"、搞"文革",因为"出身不好",因为"当过尖子",他们又同着命运地陨落了。相比之下,平昆更清高些,就在剧院闲着,即使没戏排,什么角色都轮不上,也不肯折腾出去配音、拍戏,他不眼馋那份"外快",父亲是画家,留下一笔很可观的遗产,钱,足够花的。所以,他宁愿悠哉游哉,也不去干那些纯粹为捞钱的活儿——什么破电视剧,压根儿瞧不上。每天,他按时画两张画,写几帖字,练练气功,做做瑜伽,剩下的时间泡在传达室,听新闻、扯扯淡,蛮自在。
"说真的,佩服,"平昆两手抱在胸前,尖利的小眼睛故意眯缝着。他好似超脱,桃园般地生活,其实,深谙世事,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是谁在程琳琳和唐功辉的名字下划了道道;他也知道藏在这张布告后面的全部蹊跷。"有好戏呢,等着你导演……"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他流露出一点担心。据说,排《宝船》将由艺术公司资助二十万,要求排得辉煌,不惜代价,且有着去香港、日本演出的特殊任务——全部的内容,决定了这个剧组必定象剧中的"宝船"一样让人众口睽睽。
"要是没'戏',我就不回未排戏了。"程琳琳微笑的眼睛里含蓄着一些感激。自从接到周助理的电话,还没有人主动和她提起《宝船》。体味那种不露声色的回避,她预感到,要处理好暂时还意想不到的"戏外之戏",才是最困难的。
"好嘞,看你的。"
"那你呢?"
"看热闹呗。"
"我上马了,你也别想再清闲着。"程琳琳很惋惜平昆的怀才不遇,也常常惋惜自己,"告诉你,有你的角色。"
"演张不三?"平昆猜到了,"我呀,也就是演演这种不三不四的主。"
"你能演出光彩。"
"当然,光彩么,这里有的是。"平昆搧了搧敞着怀的皮夹克,小眼睛嘻笑着熠熠地一闪。
"藏着干嘛,拿出来亮亮。"
"你是导演,还得看你的启发。"
"多少年没排话剧了,真有些紧张。再说。《宝船》的戏内涵不多。"
"那就使劲玩形式。"
"我也这么想。"程琳琳又含含糊糊地说,"角色定了一些,还没完全定……"
平昆不再接话。他绝对知趣,又灵敏过人。
中午。
食堂开饭了,小灰楼却异常冷清,没人敲着结实的搪瓷碗出楼。放在楼梯口那只油腻腻的煤气罐,也不予理睬地冷落着。平日,一过十二点,这仅有的火源,被争先恐后地围着、抢着,锅碗瓢勺,叮叮哨哨,总得热闹上好一阵。
邓大光的小屋敞着门,却烟雾腾腾,七、八个烟头不间断地燃着。小伙子们只要聚拢在一起,抽起来便愈加变本加厉。而且,不是"三五,"就是"KENT",还有更气派的"Marbovo"
(万宝路)。夹杂着烟雾的是高谈阔论,是神吹胡聊,这好象管饱,能激发人废寝忘食。
"绝了,唐功辉同志艺术指导。指导什么?他懂嘛,什么是艺术?"
"嘿,老先生,你落伍啦。眼下的时尚,钱就是艺术,艺术就是钱。金钱还能塑造人么!人家就敢拍着胸脯说,'我不懂艺术,但艺术必须通过我!'"
"精辟。就那么回事儿,改来改去,归根给帝一句话,没钱儿玩不转。怎么样,办了公司,钱大气粗,去香港、去日本的,就是气概不凡么!
"香港算什么出国。"
"嘿,现在去一趟深圳,就象出国一样,人家那儿不认人民币。外汇、港市,你有吗?!"
"什么香港、日本的,别逗了,不拿到机票,都不算数。中国的事,计划不如变化。瞧着吧,这回建组,就连角色都摆不平。"
"好象定了,肖白演主角王小二。"
"又是肖白?"
"新星么。没看这期《电影戏剧》的封面?故作沉思状。"
"说实在,演王小二,谭佳丽最合适。"
"没那么多实在的。《宝船》出国,这风头能让给谭佳丽?就是转为内销,这等好事,明争暗夺的,大有人在呢。"
邓大光、蔡明星、童浩、宋博等七嘴八舌,坐着的,站着的,反正睡够了,精神十足,谈得津津乐道。
"来来来,听一段。"宋博又兴致勃勃地搬来他的"四喇叭"。"聊大天儿,再加音乐伴奏,雅俗共赏,那才叫来劲!"
"四喇叭"放大音量,完全的立体声,播着激越的美国摇滚乐,惊天动地,精神抖擞,几乎把灰楼顶上黑色的瓦盖都震颤了。
烦死人,烦死人了!肖白用力跺脚。她趿着软底拖鞋,即使跺得再狠,对硬梆梆的水泥地也毫无作用。但她还是任性地跺、不出声地跺,好象在发泄什么。人总得发泄什么,不冲自己,就冲别人。
楼下,宋博的"四喇叭"还在发了疯的播滚,一定还有人情不自禁地跟着扭,小灰楼、小板床好象也在摇摇晃晃,仿佛都落在那快速的、狂热的节奏里不得不颤抖了。烦死了!他们干嘛那么高兴?就因为在《宝船》里演内侍甲乙丙,能跟着去一趟日本、香港?!
跺累了,肖白倒在床上。她一向不喜欢激烈,无论戏剧、音乐,还是做人。只有在这间独自的小屋里,她才会发狠地跺脚,何况,还穿着双软底拖鞋,上下左右都不知不党的。在这小灰楼里,谁能想象,肖白还会生气、跺脚?她的脾气、性格是出了名的好,懂事、温顺、乖巧,就象一只白白净净、安安静静又讨人喜欢的小猫咪。连叫声也细柔得叫人心软。上个月,她和那部影片的导演、摄影刚去了日本。其实,真去了就那么回事。十天,一晃,全部的印象,犹如看了十分钟日本市井风光的纪录片,不过,除此之外,还有豪华辉煌的宴会厅,优雅丰盛的鸡尾酒会,紧张兴奋的记者招待会……那些瞬间,那些时刻,是令人心醉神迷的。可惜,太匆促,稍纵即逝,如同一个只隐藏在记忆中的梦。不过,她总算拥有那样一个梦了。这在无形中,使她和小灰楼的姑娘、小伙们明显地区别开了。
"四喇叭"还在响,音乐柔和了许多,是美国影片《爱情故事》的插曲。肖白两手枕在头下,脱落软底拖鞋,躺得更舒坦了一些。
柳亚明独自住着一小间。大概是曾同屋的蔡明星知趣,悄悄"撤退",去和童浩等挤到一屋作伴去了。
"昨天排的那段哑剧,那才叫排戏呢,真过瘾。"亚明双手托举着哑铃,一上一下,绷紧手臂上一块块凸鼓的肌肉。
"少谈你的《红房子·绿房子》"。余珊珊没好气,埋头理着亚明枕下团团着皱巴巴的衣服。
"真的,没法比。你不肯听我的。排《宝船》有什么意思?"柳亚明话重,但和颜悦色的。
"你先回答我, 什么叫'意思' ?"珊珊好争辩,口气咄咄逼人。"是啊,《宝船》没什么意思,一个陈旧的主题:善良、勇敢,一个俗套的故事:正义压倒邪恶。但是,大家却偏偏争着演,连肖白在电影界正红着,完全可以接着拍电影,那她还把着《宝船》的主角不放呢!你说,为什么?!难道,都在冒傻气,都爱做'没意思'的事情?!哼,我看,就你死心眼儿,'傻熊'。名符其实。明明知道剧协排《红房子、绿房子》是实验性的,将来很可能不让公演,你却认定了,一棵树上吊死。我可不象你!"
余珊珊说得干脆利落, 一句接一句, 不慌不忙,掷地有声,振振有词。退出《红房子·绿房子》剧组,她认真权衡了利弊才决定的。回剧院争取《宝船》剧的一个角色,哪怕是配角,只要能在香港、日本的舞台上露露面,从长计议,太重要、太值得了。她实在是很善于"权衡"的,大事小事、轻重得失,心里好象天生支着杆秤,反应得灵快。去年调宿舍,她以种种理由要求和许萍住一个屋,不出三个月,许萍嫁出小灰楼,她便一个人独住了,自由自在。她不乏这些"小聪明",又不失大胆泼辣,表演也洒脱,什么角色都敢演,在戏剧学院练小品、排片段,她就喜欢演《原野》里的金子,《骆驼样子》里的虎妞,《雷雨》中的繁漪,那种内心火辣辣、生命力又活泼泼的女性。排童话剧《白雪公主》,她主动要求扮演丑陋无比、心狠手毒的女皇。她要强,自视很高,论素质,她自认为在这幢小灰楼的一群姑娘中,她是优秀的,尽管肖白得宠经常演主角,尽管谭佳丽漂亮得上了挂历。她却直言不讳地评论她们,"肖白的表演太本色。谭佳丽不过漂亮一些,"她唯一的不足,个子略瘦小些。电影厂几次来剧院挑演员,导演们都为她形象的稍稍欠缺而遗憾。她心里有懊丧,但绝对不肯失望。凡事在人为、在机遇。所以,她内心总绷紧着,一丝一毫、一时一事部不松懈。
"算了,吃饭吧,"柳亚明从床底下拖出电炉。吃了早饭,他要去排戏。
"光知道吃,你还知道什么?"珊珊用脚尖踩着电炉的电线。一早,她醒了就跑来,好象有很多话要说,夜里睡得不踏实,许多乱糟糟的梦,心里闷闷的。《宝船》的角色还没完全确定,虽然唐副院长答应了一定给她安排角色。在剧院,唐副院长是能说了算的。但是,她能满足仅仅有个角色吗?
"你看,都几点了,求求你。"柳亚明象在哄着娇气的小女孩,"晚上回来,你想干什么都行,我保证奉陪。"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柳亚明憨憨一笑。
"傻熊!"余珊珊只好挪开脚。不情愿,很不情愿。
院长办公室在三楼。
蓝院长坐着抽烟,一支接一支。烟把他的嘴唇熏染成紫灰色,脸铁青着,好象有大祸临头。只要一进入剧本的案头工作,他象临战的指挥员,高度地聚精会神,氤氢终日缭绕着思绪,难解难分了。他是著名导演,五十年代留学苏联,获得到了高尔基文学院的博士学位。作为导演,他是杰出的,而作为院长,他自认不能胜任。"我希望更多地导戏,也许还能多些贡献。"他向文化部呈过"辞职申请"。没批,他的确不善于应付人事,是个纯粹的艺术家。
"角色你怎么考虑?听听你的。"蓝院长摁了烟蒂,又迫不及待地点一支,动作习惯又急切。"上次,唐副院长谈了想法……"
"我认为,谭佳丽演王小二,可能比肖白要合适些。"程琳琳尽管谈得直率,但还是用了"可能"两字,谭佳丽长得清丽、漂亮,脸盘稍稍大一些,扮演男孩子正合适,而且,她性格开放、热烈又倔犟。在戏剧学院排小品片段,佳丽演过潇洒的王子、幽默的乞丐、调皮的牧童和《一仆两主》中聪明机智的小仆人,佳丽在台上,蛮有灵气的,塑造人物,生动活跃。"她停顿一下。
"继续说么,"蓝院长听得认真。
"当然,谭佳丽到了剧院,逊色了,而且很明显。原因很多……"程琳琳谈吐犹豫了。
"可以考虑让谭佳丽演王小二。"
"那么,由丘晓玲演王小二B 组?……"程琳琳摊开自己大胆的设想,反复读剧本,满台的戏已隐隐地活动起来,考虑到角色,她把小灰楼的姑娘、小伙儿细细过了一遍,"丘晓玲的形象虽然平淡一些,但她内秀,在表演上有一定深度,发挥得好,会与众不同,有独特效果。我想,对角色的安排、对演员的选择,为什么不可以推陈出新?"
"可以,太可以了。"蓝院长有些激动,拧结在眉心的思绪舒展了。
"平昆演张不三,方芸演王妈妈?"
"我也这么考虑。"
"太好了。"程琳琳由衷的微笑,使那双漂亮的眼睛放出了光彩。在艺术上的合作,感觉的一致和默契比什么都重要。
"再征求一下唐副院长的意见。"
程琳琳沉默了。剧组多了个"艺术指导",情况显然复杂得多,事事都不能疏忽了"征求"与"请示"。
谭佳丽甩着一头潇洒的披肩发走出小灰楼,肩上挎个在女学生中流行的长方形的红帆布书包。
"佳丽,去哪儿?"丘晓玲进楼。
她俩停在楼门口。一扇门破了,歪斜着,象个小跛子,一肩高一肩低。
"走走,闷得慌。"
佳丽把书包抛到背后,两条手臂穿进成圆环的带子,完全象个准备去上学的女学生。
"晚上回来吗?明天建组会……"丘晓玲小声提醒。
"开呗,和我无关。"
"没听见呐,都说你演王小二最合适。"
"反正没人对我说。最合适又顶嘛用。天知道,谁说了算?!"
谭佳丽冷冷一笑,好象完全灰心了,没有任何期待与奢望,即使真有条金光闪闪的"宝船"横在面前,她也不去看它一眼。
"如果不回来,还是去说一声的好……"丘晓玲说话小心翼翼,又稳稳当当的。
"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回不回来,要看情绪了。"
"要不,晚饭后,打个电话给我,我帮你请假。"
"再说吧。"佳丽懒洋洋的。不知为什么,早晨刚醒来她又觉得乏,做什么都无精打采。没情绪。象一张散在地上的网,收不拢又张不开,瘪瘪的,什么都从那些镂空的孔眼里流走了。心情不好,比得了病还难治,没对"症"的药,再憋在灰楼里,简直要疯。所以,她常常突然地走了。去哪儿?她自己也不知道。散散心,快活快活。只要快活。
余珊珊没有敲门就进了肖白的屋。她穿着宽宽松松的练功裤,一件贴身的细羊毛衫过于紧地裹着窄窄的肩和两只尖尖的乳房,很象刚长出的小驼峰。
"怎么不敲门?"肖白笑容可掬地说出不满。她心里讨厌珊珊,却从没有表现过这种讨厌。
"我断定你屋里不会有别人。"
"难说。"
"大清早的。"
"你不是刚从别人屋里来吗?"肖白热情地搂住珊珊,"咯咯"地笑得开心,笑得象个天真无暇的孩子。她总是笑得那么有特点,笑得让人欢喜。笑,是一门学问。
"去你的,我敢说,他都没碰过我,"余珊珊很坦白,"你还不知道,那只傻熊,……"
"不爱听。"
"真的。"
"不信。"
"算了,信不信由你。"珊珊坐在肖白铺得松软的小床上,"哎,不出去拍电影了?"她试探着。如果肖白不演王小二,她就有把握争取到《宝船》的这个主角。"你现在机会多了,可不能放过了。一位诗人说,机会象流星。说实话,《宝船》浅得不能再浅了,五十年代的本子。院部怎么选的剧本?!"
"那是老舍先生的刷本。"
既然剧院决定排《宝船》,肖白决不当众谈出自己对剧本最真实的看法。她不喜欢演王小二。在戏剧学院时老师讲老舍剧作,并让大家自选片段,她根本没想过选择王小二这个角色。但前天在剧院门口碰到唐副院长,很明确地暗示,排《宝船》,主角会安排给她。唐副院长的口气有些神秘。当然,这次演主角,非同寻常,因为《宝船》要去香港、日本……肖白心里明白,剧院越来越看重她了,这使她有满足、有得意。但又有烦恼。她毕竟向往着继续拍几部有影响的电影,多演好几个真正的角色。无论得意、烦恼,她都毫不显露声色,一笑一颦仍恬静、温雅。他的脸色不会告诉别人内心里发生了什么。
"你喜欢不喜欢王小二?如果让你演?……"余珊珊逼问
"角色没定呢。"肖白坚决回避谈《宝船》。
珊珊觉得没趣,知道什么也问不出。肖白的嘴象只密封的瓶子滴水不漏。而她自己的直露,有点蠢了。不过,她不以为然。珊珊相信自己"所向披靡"的风格,是无往而不胜的。她想走了,又怕走得太唐突,故意在屋里东张西望的。
肖白的屋子天天收拾了又收拾,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靠床的墙面,贴一块色彩素雅的装饰布,一扇扇大芭蕉叶错落有致。窗框两边,各有一个挂盘,是两幅印象派的画,盘沿有画家签名,只是那名字也写成了"印象派"的,极难辨认。床边的小桌上,琳琅满目的小摆设,个个都有情趣,几个陶瓷小动物,姿态尤其稚憨、可爱。床架的上方挂两个布缝的、穿着和服的日本小姑娘,齐眉的留海,修剪得平平整整,白得如同墙粉一样的圆脸蛋上,涂着淡淡的胭脂,描上浅浅的秀眉,又抿紧着比草莓更红的小嘴,那神情酷似肖白,一样的恬静温雅。这是日本朋友送的,大家都说那日本姑娘象她。肖白自己也觉得象,于是更喜欢了,临睡前总要盯着她们看,看够了才安心躺下。"好象有两个妹妹陪着,我的屋不再寂寞了。"她写信告诉了爸爸妈妈。只有在给爸爸妈妈写信时,她常常锁进云雾的心底。才表白得清楚。
"这娃娃,借给我挂两天吧?多好玩儿。"珊珊随口说,不过是一闪念。
"没她们,我睡不着。"肖白婉言拒绝。她不舍得由别人玩赏自己心爱的东西。
"不就是两个娃娃么。"珊珊有些不快了。她无意真的要借,但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了。小灰楼里,肖白第一个有幸成了明星,第一个有幸出了国,还带回这些充满异国情调的小玩艺儿,挺诱人的。珊珊恨自己忍不住羡慕了。她叮嘱过自己,应该完全不屑于。肖白从日本回来,院部集合演员队听肖白谈访日见闻、体会。余珊珊坐第一排,象个挺虔诚的听众,但散了会,她不服气地对谭佳丽说:"现在,一切都难说呢,好比坐在汽油筒上抽烟,她肖白把烟头扔过来能烧死我,我扔过去的也能烧死她!"当然,所有的比方都不绝对准确。
余珊珊快快地要走。
"你拿别的玩么",肖白又热情地搂住珊珊。
"你看,佳丽又背着包走了。"珊珊岔开了话,指着走廊的窗子。
肖白朝窗外瞥去一眼,又好象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目光仍恬然,毫无反应,象一潭密林中风吹不到的静水,且深不测底。
唐功辉一向负责剧院的党务和行政工作,大权在握。而关于"改革"的文件一号号地传达下来,他又轻而易举张罗了一个"中国艺术公司"。牌子响当当。这次排《宝船》,艺术公司大展实力与威力,出手就是二十万。好气派。所以,作为艺术公司董事长的唐功辉、唐副院长,名正言顺地参加剧组领导,并任"艺术指导",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议论角色呢。"唐功辉推门进院长办公室,脚步仍兴冲冲。他一定得意地应酬了什么事,余兴未尽。干工作,他总是劲头十足,并且习惯大包大揽,还能处理得有条不紊。"太平洋影音公司来签合同了。我们这次搞的录音带,要发行几百万。这件事做成了,《宝船》就是再要二十万,……嘿嘿,"他信步走到办公桌边,放下手里的皮包。皮包鼓鼓的,好象也踌躇满志。"抱歉,来晚了。怎么样?定了吧,肖白演王小二"。他口气既定的,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蓝院长没有接话,把刚抽了半截的烟,摁在一只大贝壳里慢慢碾灭,又略有所思地点起一支。
"刚才议论了一下,觉得肖白演王小二不十分"合适"。程琳琳很懂得,由她持异议,比蓝院长更恰当。
"怎么不合适?肖白主演的那部影片,最近在日本、香港上映,很轰动。我们《宝船》正好可以借助影片再扩大影响。由肖白主演再合适不过了。"
唐功辉看着蓝院长,目光诚恳、急切,好象裁决权在于蓝院长。
"蓝院长,你认为谁合适呢?"唐功辉又歉然她问道。
"谭佳丽。"蓝院长态度明确,声音却裹在揪烟里有些含混。
"谭佳丽?"
"我教过她,是个很有潜力的好演员"。程琳琳紧接着插一句。
"好,不好,我们都不要急着下结论。不过,这次排《宝船》,谭佳丽绝对不能演主角。她的问题还要查。"唐功辉说得肯定、坚决。
"唐副院长,什么问题那么严重?"程琳琳
"去年,她去红珠电影制片厂拍片,戏不多,闹的事不少。演戏不认真,又和上影的一个男演员……摄制组来电影局送审片子,派人专程到剧院来反映情况,是位副导演,还带着介绍信。不会是诬告吧?还有,公安局有备案,来过电话打招呼,说谭佳丽前半年经常进出宾馆、饭店的舞厅,和一些外国人混得相当熟悉。还有,在电视台主持个什么节目,没通过剧院,也没有合同,她自己拿了多少钱?……我们要查,一笔一笔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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