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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琳琳缄默了。
"当然,肖白可以演王小二,她很会演戏。"蓝院长立刻退让一步。不得不退让的。牵涉到艺术以外的事,既然明确分工,有唐副院长全权管理,他基本上采取不介入态度。除非,事关重大,必须交党委讨论。而有关一个角色的问题,谁演谁不演,毕竟是剧组内部的事。虽然,作为导演,他把确定角色视为重要的一环,是排好戏的基础。但许多时候,他不能仅仅从导演角度考虑问题。毕竟是一院之长。
两比一。程琳琳只好服从。
有人劝过程琳琳:"留在电视剧制作中心多好,现在,电视最普及,家家户户有,搞电视剧前途无量。话剧多不景气,再说……"
那省略掉的潜台词,意味很多,又不言而喻。程琳琳也劝自己,"调走算了。对剧院,究竟还留恋着什么"?她不能回答自己。但接到排《室船》的通知,她热泪盈眶了。心还是年轻的?心底仍酷爱着舞台?那片小小的艺术天地,曾使她着迷,愿意奉献一生……时过境迁,二十年,她只能徘徊在舞台之外。二十年呐!
人的感情实在是个奇怪的、捉摸不透的东西。
《宝船》是出儿童剧。也许,这是程琳琳促使自己下决心回剧院的主要原因——可以为灰楼里的姑娘、小伙们排戏。八年前,参加剧院的"儿童剧队"的招收工作,她跑遍了几十个大小城镇,象在大海里淘金,筛选了二十几名"中园未来优秀的儿童剧演员。"那时,他们只有十三、四岁,都是没离开过父母的孩子,有的还不会说普通话,送去戏剧学院代培四年。程琳琳整整陪伴了他们四年,呕心沥血,比养大自己的儿子更辛苦几十倍。但那是心甘情愿的。舞台是神圣的,要有一批真正的演员,才有真正的舞台。四年,朝夕相处,看着这些女孩子、男孩子长成了姑娘、小伙儿。毕业汇报演出,几十个片段,足足演三天,把剧坛震动了,许多戏剧家兴奋地赞叹,"我们的话剧舞台有了希望"!"我们的舞台急不可待了!""话剧舞台可望升起又一批新星!"
毕业四年了。真快。可这些"新星"的光彩呢?!……
程琳琳推着车走出剧院,车轮的转动,跟着滞重的脚步,缓缓地压过细长的小胡同……
"不吃了?"
"吃饱了。"谭佳丽总算放下筷于。她的右手不由地在纤维粗糙的牛仔裤上用力摩擦一下。谁知道饱了没饱?没有了感觉,也没吃出那五、六样炒菜都是什么味道。她最不习惯在别人家规规矩矩地吃饭,捏在手里的两根筷子,象两条滑溜溜的黄鳝,什么也夹不住。他呢,埋着头只顾自己吃。哼,四只眼!他父亲也是个实实在在的书呆子,不爱说话,当然更不会客气。何况,眼睛前面挡着两块厚厚的镜片,目光木讷。可人家是总工程师,学问高深,谭佳丽心里还是十分敬重的。"你们慢吃"。她先退席了。
客厅兼书房很宽敞,竖在一角那只挺高级的组合音响,在轻轻放着"叽哩呱啦"的外语。谭佳丽一句也听不懂,但还是靠着高大的书橱不得不听。书橱占据满满一壁,木质坚硬,还隐隐透出好看的纹路。成千上万册书,层层叠叠,分门别类,又摆放有致。真的,第一次走进他家,佳丽就被这满壁生辉的书橱吸引、打动。过去,她没接触过这样的书香门第。她记得,家乡的小村子里,有过一个读书人,穷得连片瓦都没有,房顶全是茅草苫着,也娶不成媳妇。但他独独有一布兜发黄的书,差不多翻烂了,嘴里总念念有词,自称是村里最富、最阔的。听母亲说,那读书人后来是饿死的,却死得高尚,安安静静躺在不起火的炕上,头下就枕着那一兜子书。这故事听了心酸,听了难忘。所以,很小的时候,佳丽就有过模模糊糊的念头:读书人可怜。后来上学了,是大队办的小学,走两三里地,她嫌远,读书不用心,只喜欢唱歌跳舞、上台演戏,经常一个人偷偷摸摸去县城文化馆,看大门口花花绿绿的电影广告,还溜进黑乎乎的破剧场,爬上舞台,在大幕里钻进钻出的,竟快活得象一条甩到河滩上快干死的小鱼突然游回了河里。去县城来回近百里,搭不上车,她一个人奔奔跑跑的,天黑了不觉得怕,饿了也不觉得累。野惯了,一点不受约束,一切自自然然的,心气也极分明,喜怒都执着,喜欢的拼命喜欢,不顾一切地喜欢;讨厌的彻底讨厌,咬牙切齿地讨厌。母亲常常叨唠她,"小土疙瘩,主意到比天还大。"佳丽真是说一不二的。那年,听说艺木剧院来招演员,在省城呢,她不和任何人商量,跑到邻村舅老爷家,跪着借了车票钱。路上折腾两天两夜,也没想到该带块毛巾、带把梳子。找到借艺校招考的那间教室,程琳琳等老师见了她,都以为是个街上讨饭的小姑娘,脸灰扑扑,头发乱篷篷,一件花褂予在挤火车时,不知被什么蹭脏了,背上黑得一道道的,腿上的布鞋走破了,露着脚丫子……
时隔八年,谭佳丽已出落得不凡,披肩发潇潇洒洒的,得刮目相看了。她被另一个世界改变着。
谭佳丽承认自己的变化——在灰楼里是最明显的。不仅外表,不仅是那一头潇洒的披肩发,……佳丽稍稍离开书橱,脚下踩着柔轻舒适的地毯,心里忽然一阵阵烦躁。她是怎么走近这一切的?客厅、书房、音箱里听不懂的外语。其实,并没有走近。她总感到陌生。是书橱太高大、太渊博,而她太渺小、太浅薄?没想过。不愿想。无所谓。干嘛那么认真。她好象不再象从前,有那么分明的"喜欢"和"讨厌"。心底模糊了。为什么?问谁!佳丽突然想走。情绪无常,时而这样,时而那样。怎么啦?反正,她回答不了自己。
他进来了,两片眼镜擦得很亮,仿佛怕挡了视线,不能把她的漂亮看得更清晰、更真实。
断断续续地读。许萍一只手捧剧本,强迫自己读,一只手得托住两只膨胀着愈发庞大的乳房。没想到,断奶也那么痛苦。胀着疼,一根根毛细血管都抽搐了,一跳一跳的,而浓浓的奶汁好象在发酵,不断生出一种气体护涨着胸部。更痛苦的是,聪聪一看见妈妈,闻到乳香,小手就伸张着扒许萍的衣服,小脑袋使劲往她怀里拱。好几次,她解开了衣扣……衣襟被奶汁泪湿,凉洋津、粘乎乎地贴着火烫的身子。有点发烧了?
"别把孩子送走,求求你。"他哭丧着脸。又无可奈何。
"我要去排戏,谁带孩子?"
"请保姆。请两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请一百个我也不放心。"
"还有我妈呢。"
"不行。小聪聪不能交给你妈,百分之一百带坏了。"
"妈不同意……天天跟我吵。"
"那你!……"
许萍把剧本"啪"地甩在床上,真想大哭一场。她又气、叉恼、又恨,气他,恨"四合院",还是恼自己?小灰楼里的姑娘,她第一个出嫁,住进这四合院。当初,议论纷纷的,谁都知道,这四合院房子虽陈旧,象普通的大户人家,其实根基深厚,很有钱。公公是个老中医,开着私人诊所,一心就医。婆婆却是个吃吃玩玩的"白相",精明又厉害,当家理财,管制着整个四合院。其他两个媳妇,见婆婆象耗子遇着猫,说话不敢粗声大气,吃饭也不能上桌,和佣人们凑在厨房里一起吃。这是"家规"。许萍守了一年规矩,但生下聪聪,她要求上桌吃饭。婆婆破例答应,对另外两个媳妇说,"小许和你们不同。"所谓不同,大概有两则,一是许萍为四合院生了孙子,总算添了条根,二是许萍有点小"资本",她是艺术剧院的演员,名声在外,总比那两个当工人的媳妇光彩些。有朝一日,立遗嘱分财产,就凭这两则,许萍的名份下也会优厚些。可是,遗嘱也好,财产也罢,那都是遥远的事。眼前,许萍只想着争取排戏。结婚、生孩子,一混就是两三年。演员的艺术生命短促,总共有几个两三年呢?!
"再歇一年,就一年,等聪聪再大一些。"他搂着她,"再给你买条金项链,24K的, "他有钱养她、供她、打扮她。他只需要她安分。身边有个年轻轻的女演员做妻子,漂漂亮亮的,他就心满意足。何必辛苦着,去"死气白咧"地争取个小角色演演,上一场才几元钱补助?不够去咖啡馆坐一坐的。"要不,你自己说,喜欢什么?"
"喜欢演戏,就喜欢演戏!再歇下去,就完蛋了!"许萍推开他,大声嚷嚷。她可以冲他任意撒娇、发脾气。他迁就她,爱抚她,当作星星、月亮,她幸福过,满足过,也被人羡慕过。找个有钱的,有依靠了,有享受了。但她心里并不安宁,虚虚的,总象缺了什么。
"急什么。有什么可演的,你要是真演出了名,我就没老婆了"。他象看守那笔遗产一样看守着她。
"你,你把我当什么。花瓶。!"许萍早想发作,拎起花架上刚买回的一只青瓷花瓶要甩。
"碎了我不心疼,要是让妈妈听见……"他夺了花瓶,"摔这个吧,没声儿。"他撸下手腕上一块新的西铁城表。
许萍转身倒在床上,嘴里咬着枕套的荷边放纵地大哭。但哭声却被枕套噎在了喉咙里。
肖白用凉水洗了脸,对着嵌在化妆盒里的小镜子,仔细照着自己,刚接到电话,是那部影片的导演打来的,说两个外国记者要来剧院找她。
"干嘛来剧院?"肖白在电话里小声说,"你不是来过,小灰楼太破了,怎么接待外国记者?"
"那有什么?真实。没有比真实更亲切的。"导演说。满不在乎。
亲切吗?这小屋的白墙已变得灰黯,还裂着一道道纵纵横横的缝隙,象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天花板上还有一截裸露的电线搭拉下来。"是小瘪三的裤腰带。"肖白只要一抬头看到这根挂着灰尘的电线,心里就苦笑着嘲讽。有一次,还梦到这截烂电线在她插电炉时不知怎么起火了,烧着了小灰楼,烟雾弥漫,把她吓醒了,还真象呛着了直咳嗽。一场恶梦。可怕。看上去,她总是平平和和的,怎么会梦到火烧小楼?是凶是吉?
梦醒了,就有胡思乱想。好在,肖白能克制,不让自己随便瞎想。这是父亲要求的,"人要踏实,少些想入非非。"父亲是中学校长,一辈子谨谨慎慎,兢兢业业,自己虽未成就大事,但一心一意要求着子女们功成名就。在家,肖白是最小的女儿,十四岁要离家读戏剧学院,母亲舍不得,父亲却坚决,并且每星期必有一封长信寄来,用恭恭正正的小楷书写,一番番关照、叮嘱,八年没间断过,订起来,可成一厚本教科书了。虽然,肖白不会完全照"书"上的做,但"书"上的谆谆教导,象个无形的罩子约束她、规范她,也造就了她内心的城府。而在表面上,她清清爽爽。厚得体体,让人只觉得舒服、无可挑剔。40
镜子里,是一双微笑着含蓄又温和的眼睛。从不化妆,保持着自然、年轻的美。访日期间,日本一家报纸评论到肖白时说道:"这位来自中国的少女,象凤、象水、象云,自然质朴,一尘不染。"肖白喜欢这段评价,希望自己确有风云流水般的神韵。也许,刻意追求这样的风格,是她第一次上银幕便一举得名的"奥秘"。
做人大概和演戏一样,是有着"奥秘的"。有人似乎天生拥有这"奥秘"而事事遂心如意。
肖白刚移开镜子,门外就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是记者?她心跳了,她担心,会不会被那两个外国记者问得哑口无言?在日本,有一天,一个楚楚动人的女记者追着她问,"你对将来怎么打算,继续演儿童剧,还是继续拍电影?"她无可奉告了。小时候,她觉得最幸福、最愉快的事情是想象将来。但是,当"想象中的将来"突然降临,荣誉象一个个花环把她簇拥着,她却不敢再想象"将来"了。那天,她只好吞吞吐吐回答女记者,"将来……看工作需要了……"这是报纸的语言,不是心里话。
有敲门声。
"请进"。肖白镇定住自己。
进门的是程琳琳。
"程老师!"肖白亲昵地搂住程琳琳,"吃饭了吗?我有好吃的,妈妈又托人捎了好多。"
"吃过了,我从家里来。"
"程老师,你怎么老不来了,我们都想你
"我来过,你去日本了"。
"对了,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闭上眼。"
程琳琳听话地闭上眼,一走进小灰楼,她好象又回到了自己最年轻的时代,回到了和姑娘、小伙儿一起住着校舍的那四年。
"你看,喜欢吗?"肖白两条柔软的手臂环抱着程琳琳的肩,手里托着一条叠得方方整整的真丝围巾,紫罗兰色的,文雅、高贵,"是一个日本朋友送的。"
"你自己留着吧。"
"不,你围着合适。"
"那好,谢谢你。"程琳琳把围巾系在脖子上,"明天开建组会,我就围着它。"
"程老师,角色定了,"
"定了。你演王小二。"程琳琳坐下,"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你演这个角色,一定要放开一些。另外……我还想找一下谭佳丽。"
"佳丽演什么?"
"大蚂蚁。我去找过她,她不在。"
"她……"肖白想说,看见佳丽背着包走了。"不在吗?"她还是改口了。
"佳丽晚上回来吗,明天建组会,要求全体演员务必出席。"
"不知道。"
其实,肖白听说了很多。据传达室统计,平均每月来剧院找谭佳丽的男男女女不下五十人,都是风流人物,还有黄头发、蓝眼睛的,潭佳丽也经常外出,好象很繁忙。于是,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肖白严控着自己,少说为佳。尤其关系到佳丽……在戏剧学院时,她们俩是班里的佼佼者,各方面都不相上下。上表演课,同时扮演童话剧《水晶鞋》里的灰姑娘,系里的老师一致评价说,"两种味道,各有千秋,肖白柔美,佳丽洒脱。"但到了剧院,谭佳丽的洒脱,却没有表现在舞台上……而肖白仍一帆风顺。所以,她也格外小心,尽量随和着,以防节外生枝。父亲的"教科书"里也再三提醒过。
"佳丽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好象……不太清楚。"
灰搂里有刻薄的嘴,说谭佳丽换男朋友象换衣服一样。"这话太过分。"肖白认为待人应该公正,事实是,佳丽谈过几个,目前,又在谈着一个。是余珊珊告诉她的。珊珊还说,"佳丽谈腻了国产的,要谈出口的。"话够损的。不过,佳丽的箱子和抽屉里,真有不少洋气的玩艺儿。起码,香水和无跟袜都是"舶来品"。珊珊说,她参观过。肖白绝对不愿有这种"参观",请也不去。何况,谭丽佳也不会请她。……
"程老师,我再去看看。"肖白也着急,外国记者马上要来,不希望让程老师碰见。她好象习惯了对人的戒备,处处设防着,心里才觉得安全。
谭佳丽的门上,挂着把子母锁,一大一小,紧密连环着。
"我走了,等佳丽回来,你通知她一声。"程琳琳走到楼梯口,目光又穿过楼道的窗子,直射到几十米以外的大铁门。
肖白站在门口,这时才有些内疚。也许,不应该把自己推卸得那么干净。程琳琳老师是为剧组,是为排戏,是为明天的建组会……。
邓大光的屋子是小灰楼唯一的一间大屋,原是一对青年夫妇住着,搬走以后支起三个小床,大光、童浩,接着又搬来蔡明星,三人合住。人多势众,自然而然成了"东半球"、"西半球"的中心,有事没事的都爱往这间大屋里凑。
柳亚明进屋时,小蔡、童浩、宋博三人各占一床,"三角鼎立"地聊着。蔡明星怀抱心爱的吉他,象搂住个大娃娃。一身牛仔服把他瘦高的个子包裹得更加细长了。如果能壮实一点,那才活脱脱真象个西部"牛仔"。童浩敞开着鲜红的运动衫,他头发长又懒得理,长长的盖住耳朵,象"嬉皮士"。宋博脑袋上扣一顶半截烟囱似的黑礼帽,身上的高领毛衣,胸前绣着不成图形的"现代派图形",脚上却趿一双乡下农民在家穿的蒲鞋。从头到脚不伦不类的。
"怎么样,红房子,绿房子到底分到哪一间了?"宋博给柳亚明扔去一根烟。
"什么红房子,绿房子,小孩子搭积木,骗骗人的。"蔡明星怀里的吉他"咚"地跳出一个音符,风趣调皮。
"算了,'到处流行',你才骗够了。"柳亚明揪住蔡明星的耳朵,"如实招来,灌了几盒'骗人'的磁带?"
"给,中国最新流行歌曲。"童浩把一盒崭新的的原声带给亚明。盒子的封面上,蔡明星仰着脸,面对一片蓝天。"听听看。"
柳亚明把磁带放进宋博的那只"四喇叭"里。
"还是听现成的吧。"
小蔡岔开腿,斜抱的吉他遮去半边脸作沉思状。唱流行歌曲一年,他已蜚声歌坛。但上星期被剧院叫回来,等候排《宝船》。他不情愿回来,又不能不回来。有什么角色?"内待甲乙丙","随从若干",无非跑跑龙套。一米八○的高个儿,在儿童剧里还能演什么?进戏剧学院时,他才一米四五,是班里最矮小的,还演过侏儒,只要把腿再弯曲一点。那时候,真以为长不高了,心里还发愁。但这两年,他象一棵雨后的笋,几乎天天长、月月拔,只能演"长腿叔叔"了。没戏演,闲着无聊,他常去父亲的乐团玩儿,有时跟着唱唱。反正,唱流行歌曲,重要的不是嗓子,关键要找到那种感觉,他的感觉太棒了。
"唱什么?"
"唱爱情呗,什么毛毛雨。小小风。还有,我真想念你啊,离不开你!"
"算了,哪来那么多爱情。"宋博自称"具有诗人气质,"写过十几万字的自传和一厚本"内部传阅"的行情诗。但有人说,他更象一只刺猬,善于巧妙地刺激别人,也善于滚成球地保护自己。"还是嫁个四合院,有钱有房子,这比爱情实惠吧。"他朝天花板指指,原先,这大屋的楼上住着珊珊和许萍。
"你也可以找四合院的,当用女婿呗。"童浩说。
"是啊,看你演了岳云,舞枪弄刀的,好一个英俊小生,不是有许多女孩子写信来了。多甜蜜呀?可不,瞧咱们哥儿们,一个个挺帅,象那么回事儿。但是,请她们来灰楼里坐坐,傻眼了,一张小板床,床底下一只小溶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热情洋溢的信,一封封都不翼而飞了。"宋博表演了起来,张开手,眉宇间流露着沮丧、惋惜,好象他手心里真飞走了几只可爱又受惊的小白鸽。
"别那么悲观么。"蔡明星拨动了吉他,弹出低浑的音调,渐渐的,节奏加强了,他的身子阵发性地一抖,接着,在一种有着特殊韵味的鼻音中,他清晰委婉地吐出一个个字:
啊,姑娘,啊,小伙儿:
别烦恼,别忧伤,
生活就是这样,
有春天又有冬天,
啊,生活就是这样……
蔡明星越唱情绪越饱满,唱完最后一句,便象非洲歌手那样,拔高音调用好似沙哑的嗓子叫减,"啦啦啦,啦啦啦,哎哟哟,啦啦啦。"身子大幅度摆动,圆规似的长腿,有韵律地一颤一颤,象木船上的两根顶风破浪划着的浆。屋里的气氛立刻加速膨胀,童浩、宋博等跟着节拍捶腿、跺脚。
"疯了。"丘晓玲笑着说,又躲在邓大光身后,"我不进去了。"
丘晓玲长得纤秀,待人和气,白白净净、柔柔软软的,很象一朵刚吐开絮的棉花,纯洁,喜人。而邓大光身上有股十足的威势,父亲是军人,哥哥姐姐也都当兵了,唯独他,偏偏走"演戏"这条路。他们相爱着,被小灰楼堪称"天仙配",一刚一柔,恰到好处。
"请进吧。"宋博先看见门外的邓大光和丘晓玲,立刻摘下礼帽,朝童浩做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启奏万岁,宰相上殿,公主上殿。"
童浩腆起肚子,(在《宝船》里,他将扮演昏庸的皇上)不耐烦地挥手,"没工夫,没工夫!我这儿玩得怪高兴的!"
"嗬,演上了。"邓大光捧腹大笑。
丘晓玲捂着嘴笑。
"挪地方吧。"童浩对小蔡使眼色。
"等会儿,听我再唱一支。"蔡明星围着邓大光,丘晓玲转,一边用尖细的假嗓音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对什么,鸟窝还没有呢。"童浩说,"行政办公室宣布了,今年谁结婚、都没房子。"
"同志们,别发愁,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这儿不是还有红房子、绿房子出租公司吗?!"蔡明星推出柳亚明。
"先把你租出去,尽捣乱。"柳亚明发动了"熊脾气",把细高的小蔡,象推倒根麻杆,横放到床上,"用绳子捆起来。"
童浩、宋博、大光一拥而上,屋里顿时乱哄哄扭成一团。
丘晓玲悄悄上楼了。她心细,能体谅人,在大家热热闹闹的时候,她总是静悄悄的,但无论谁有困难,都愿意告诉她,在灰楼里,她个子最小,年龄最大。
丘晓玲今年二十三岁。
"没吃饱,去买罐头么。"
"买什么罐头?"
"高级的,好吃的。"
"什么样才算高级、好吃?"
傻瓜。书呆子。谭佳丽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我马上去买,"
他开始摸口袋,动作迟缓,两片擦得明亮的眼镜好象不舍得移开她。太美了,那潇洒的披肩发,随风飞扬起来,一定象片柔软的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礼堂的诗歌朗诵会上,听说都是当代朦胧诗,表演者又都是当代最年轻的演员。他去晚了,站在最后一排。她只念一首小诗,短短四句,题目是:《小巷》。听一遍,他就记住了:"小巷,又弯又长,我用一把钥匙,敲着厚厚的墙。"说不出意思,但有许多感觉联想、回忆,他从她饱满又深情的眼睛里看到了。看一遍,却再也忘不了。他给她写信——第一次给姑娘写信,又是位漂亮的女演员,他有些自卑。虽然,他是外语学院的高材生,正在参加出国留学的考试。
"别去了,说着玩儿的。"谭佳丽软软地倚着书橱。觉得累,什么也没干,却还是累。
他坐下,坐在谭佳丽对面的一把藤椅上。他完全听从她的,又听不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才是"玩儿的"。
他们面面相觑。
"他真老实。"佳丽想。认识两个多月了,他没碰过她一下。总共去过一次舞厅,他还充当观众,始终站在一边,替她拿衣服.佳丽跳得高兴、沉浸,好象把他忘了。没办法,他们相差太多,还是陌生。但是,佳丽似乎默许了他,竟然留在他家吃饭了……她不否认,对于"谈情说爱",她不知不觉变得世故,象一棵小树,嫩绿的叶子还没长得茂盛,便开始渐渐枯黄了。
"哎,你们最近不排戏?"他好奇地希望听她谈谈剧院,谈谈演戏。
"排。"
"什么戏?"
"《宝船》。"
"老舍先生的?"
"你对戏剧感兴趣?"
"我们家有《老舍剧作选》,还有莎士比亚的,莫里哀的剧作。我爸爸有藏书癖,什么书都买,我趁机什么书都翻翻。"
"这些书你都翻过,"佳丽惊叹。
"一目十行的……"谈到自己,他会脸红。"排《宝船》,你演不演?"
演不演?佳丽不愿意谈论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读了《宝船》剧本,不少人都对她说,"你演王小二才合适呢。"合适!是啊,合适的事何其多矣。可惜,合适的往往不属于你。她只觉得自己没有演主角的"命"。到剧院四年了。甚至还没演上一个稍微象样的角色。上学读书那年,家里请了个识字断文的老先生给她算过一卦。那老先生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口口声声说她"命好"。妈妈乐坏了,留下老先生款待了一顿。佳丽不信什么"命"。"命"是争来的。她一直赴汤蹈火地争,争到被艺术剧院录取。接到先去戏剧学院代培的通知,简直象一声炮轰,把四邻八乡都震动了。村里的乡亲们象欢庆百年不遇的大喜事,吹着喇叭、抬着花轿,把她送到县城,一直看她上了火车,才成群结队地回村里。这情景,这场面,是刻在她心里的。那时候,她坚信,只要努力,一切都能争到,但是,离开村子,踏进更大的世界,佳丽才感到,能够解释生活的道理,不再是那么简单质朴。她争到过一些,争到了又怎么样?……
演员的"命",好象无法单靠争取,象棋盘上的一颗颗子儿,得由着别人的拨拉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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