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听说中国的有些成名作家以一种小孩学会了如何系鞋带的兴奋向媒
体语无伦次地絮叨他或她如何如何首次成功地把方块字从脑袋里边转贴到屏
幕上边的消息时,那些历年来就一直潜伏在下意识里的对纯文科出身的成名
作家的蔑视情绪就以跟在海滩边成批孵出的小海龟千只万只地向着泛起阵阵
嘲笑声浪的大海爬去般样的阵势在我心里哗哗地大量出现,任凭理性的利爪
尖齿如何得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整治这批没天没地的小海龟。
因为这哗哗地里面存在着这么一个让我的嘲讽得以蔓生的事实:原先的
智力秩序被网络技术给捣垮了。
原先是一种怎样的智力秩序呢?
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文学青年,拼了老命地在一个灰暗角落里写,写得
形销神黯写得心颓气败写得弹尽粮绝写得生离死别总之写得没了骨气,于是
那个坐得跟扇胖庙似的编辑便赏他一个铺铅字的机会,让他在眼泪和鼻涕交
错的液体空间里看到以后可能有的荣耀;而如果那胖庙死也不对他显灵,那
他就注定只能用他写的稿纸来糊出一口装他自己尸体的棺材;而棺材及棺材
的主人在身后是否能够荣耀,这就要取决于文学之地里的掘墓人手里那把镢
子在历史里的随机落点;而大量的其他优秀的无名氏,只能在香烟缭绕的胖
庙世界的下面,死不瞑目。
在这种典型的三十年媳妇熬成婆的结构里,只有能够和文学缪斯的现代
祭司们相容的无名青年,才能在生前,得以成功。
然而,相容和杰作的诞生没有关系。
相反,乡愿倒是跟进得比谁都起劲。
我在想,若当年福楼拜不故意以严格要求为幌子刁难甚至虐待莫泊桑的
话,也许莫泊桑留下的成就将会更伟大。——真正的作家为自己的心灵而写
作,谁会稀罕一个福楼拜若干风格的延续者?
我在想,若当年海子有地方发表他的那些滚动着热气腾腾的头颅的诗作
的话,也许中文的第一部史诗将会出现,即使它是现代版的,——然而他的
头颅永远停在铁轨上了,于是胖庙们在这景象前总算让了步。
我在想,历史的底层肯定还有更多的枯骨,拥有更伟大的作品。
可惜,活人没法享受,这拥有的乐趣。
我当然也没有必要对把持各个文学庙宇的祭司们进行更进一步的奚落与
嘲讽,因为这现象的确正如库恩所描述的,是一个范式结构的稳定性反映:
没有这种稳定,革命性的运动就会是一场没有方向的飓风。
然而,毕竟网络出现了。
它对现行秩序产生的扰动,现在已深到了文学体制的层面上。
可能王朔和陈村算是前网络时代里比较开明的一族,我想这可能是因为
他们懂得如何上网(也许还懂得一些制作主页的技巧);可是其余那些作家
就没这肚量了:他们躲在版权的盾牌后面对网络空间里的文本传播表示拒绝
:他们是传统文学体制的维护者,他们懂得,写作和吃饭是密不可分的:网
络有可能会砸了他们的饭碗,而他们的这饭碗可是熬了三十年才熬到的。
然而网上的业余作者群可没这么多顾虑,这点倒颇象当年跟着革命分田
地的农民:反正一无所有,索性义无反顾。
况且,为艺术而艺术的行为,也只有在没有功利的空间里,才有实现的
可能。
很有意思,以前读者子群和作者子群之间,有着一座天然的屏障,而屏
障两边人员的流动,又不完全是依靠文学水平的,于是,作者子群里混进的
一些平庸之辈就在山顶上也旁若无人地挥舞着铅字,他们明白山谷里那些读
者只有看的份没有叫汁的份,他们明白只要和山顶上的其他人员做到你好我
好大家好就可以了,因为这是特权,这叫言说的特权,在以前,只有祭司才
懂得如何言说,在现在,只有他们才有把言说变成铅字的权利,而言说一旦
成了铅字,就有了千秋万代传播下去的可能,这样,立功立德立言的本位意
识终于有了打成铁的事实了,尽管有不少其实是废铜烂铁。
然而网络把这离散态势给连续化了。
于是,谁都可以言说。
特权消失了,特权所伴随的秩序也就子虚乌有。
于是他们开始发急,开始指责网络文学水平之低劣让人不忍目睹。
这个指责倒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文学在流通上没有了以媒体障碍为靠山
的胖庙们把关后,大量的原生态文本泛起,使得筛选工作变得异常的繁重,
我们不得不在符号堆里仔细爬梳,做一个屏幕前的拾荒者。
但是,这个指责不同样也适合原先的那个前网络时代的作者群体么?他
们的大量文本垃圾至今还在各大书店里,使我每每见到它们雪白的纸张时就
怀疑中国最近年年闹水灾是不是就是为了它们而砍得太多了?
文本的垃圾溢出在信息时代是个必然会出现的现象。
因为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有生产文本垃圾的权利;而在以前,只有经
胖庙们许可后的人才有这个权利。
甚而,由于原先的读者子群与作者子群的离散分布并不是完全靠文学水
平区隔的,所以,在读者子群里,就必然存在着一些比那些作者水平更高的
个体,他们随着这场繁荣一起现身,就象当年塞尚毕沙罗修拉一起在巴黎现
身,只是,他们对原先的秩序之冲击力度更大:因为他们不需要权威认可,
就有了更高贵的呼吸。
我想,这才是让前网络时代的作者们深深恐惧的地方:耶稣来了,高贵
得竟可不屑于彼拉多们的承认?
然而还有更深的一层,即:从今以后,艺术竟终于可以,脱离功利而起
舞了。
我想,多少年来,艺术一直和金钱做着怎样的一场争斗啊,一边要强作
欢颜承后者之欲,一边却又要本着天生的良心而扪心自问。艺术蔑视金钱可
是艺术家离不开金钱,这个死结般的两难把多少人夹杀?而那些艺术的版权
说到底还是因为艺术家的肚子如果空了他就不能艺术了。
然而,如今,网络使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纯粹地为了心灵而写作了,
这,这其实对山顶和山谷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喜讯啊。
春天的风来了,我们还兀自相互扭打。
大概这就是人类的天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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