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尤尤
◎人过三十天过午

　　我上高中时一位女朋友说她活到三十岁就足够了，三十岁之后人活着还
有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民间还是正史有这样一种说法，说秦始皇暴戾到要把
七十岁的人送到深山里——因为他们没有什么使用价值，还浪费粮食。我的
这位女朋友比秦始皇还秦始皇，当然她没有推己及人，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浪
漫的了断，所以还没造成很恶劣的国际影响。

　　我虽然没有如她这般的惊世骇俗，但当时对这个想法是很心有戚戚焉的。

　　我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的，并且归根结底是我们的。
伟人一句话，让我们充满了不劳而获的想法，真以为自己铁定是世界的接班
人了。

　　现在我们都过了三十岁，我的这位女朋友有一个如她一样的漂亮女儿，
每天为职称之类的事而奋斗，健康得很。在这一点上，我不如她，我在早几
年的时候是为伟人的话没有兑现而恼火——说好了归根结底是我们的，怎么
还没有结果——我会为伟人说话不算话而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另外的痛苦
来自于我后来学到的两句话，积极向上的一句是“三十而立”，不那么积极
的一句话是“人过三十天过午”。前面这句话就不说了，那是伟人孔老二的
流毒——根据伟人的话当不得真这个规律，我们可以不理它。关键是后面这
句，它来自于民间，是人民创造的。这很重要。我可以举例说明这件事。

　　有一个瘦人，极瘦。三十岁了，白天犯困，晚上睡不着，到医院去瞧病。
查出的结果是血粘，这据说是一种胖人应该得的病，他就很恼火。他把这个
归咎到三十岁了，人过三十天过午啊。

　　有一个胖人，很胖。三十岁了，喝酒就不舒服，到医院去瞧病。查出的
结果是澳抗阳性，又据说得这种病的人应该消瘦，但他肥胖依旧。他也很恼
火，他也把这个归咎到三十岁了，也是人过三十天过午啊。

　　瘦人除去吸烟喝酒这些不良嗜好之外，极爱吃海鲜。大夫的忠告是这样
的：抽烟吗？噢，那就别抽了。喝酒吗？啊，那最好不喝，每天喝一小杯红
酒还行。什么，你还爱吃海鲜？坚决不能吃，那东西高蛋白得很。瘦人的感
慨是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喝酒不让我吃海鲜，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胖人不
抽烟，但喜欢喝酒，喜欢热闹。大夫是这么说的：不抽烟好，就不要抽了。
酒无论如何不能喝，一喝就得病，鉴于澳抗阳性，所以最好吃独食，别在公
众场合吃饭。还有一点很重要，不要郁闷。胖人的感慨是不让我喝酒也就罢
了，你让我成天在家里呆着不和大家在一起吃饭，那我能不郁闷吗？我们图
啥啊？

　　七、八点钟的太阳已经不是了，也没感觉出九、十点钟我们的热力四射，
一下子我们就“过午”了，我们就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真是韶光易逝啊。

　　这是我的感慨。我在这么感慨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的前女友，她真是一个
预言家啊。当然，虽然有这么多的悲剧，但大家还都没有如我十多年前的女
友一样厌世。因为三十而立了，我们自己要负得起一些什么；因为世界是我
们的，管他是午后的还是七、八点钟的。的确，世界和我们是两条屁股对屁
股的抛物线，一点点接近之后，再一点点离开——现在可能是最接近的时候。
按这么说，伟人们说得没错，他们没有骗我们。

※子不我思
◎没有冬天的爱情

　　幼三整个冬天都在做一个梦。

　　在梦里，身着大红喜衫的幼三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欢快地笑着，一直到
笑岔了气。天上的雪也像笑岔了气，扑通扑通落在地上就是一个大圆点。幼
三从小就听妈妈说，梦里的事都是反的，就是说，梦里笑的时候，一定是要
哭的，梦见自己吃好东西，那一定是睡着的时候正在挨饿。

　　妈妈说的也许不一定对呢？幼三这么想着，心里就宽了很多。许是真的
要笑呢，那多好啊。幼三是很少笑的，仿佛她生下来就老了，不会笑了。妈
妈就说这孩子前世许是笑着死去的，所以现在还是记着呢。

　　其实幼三也不是不笑，只是她笑的时候别人看不见，或者看见了竟以为
她在哭呢。谁让她长得那么丑呢。就连妈妈也不愿意晚上和幼三一起睡，说
是一醒来看见幼三的鼻子、嘴唇要惊叫起来。幼三一直觉得很好笑，连妈妈
也怕她，其实只是她的嘴唇长得和别人有点不同罢了。

　　幼三的嘴唇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幼三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走在
街上的时候，身后的一大帮孩子大喊：兔唇！兔唇！这时候幼三总要回头看
看，冲他们笑一笑，然后别的孩子就“呀”一声四散开来。后来次数多了，
那些孩子们就围上来，翻看幼三的嘴唇。这时候，幼三总是很慷慨，让他们
看个够，还要把手心里的几颗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吃。孩子们七嘴八舌：幼三
幼三你妈妈生你时候，是不是你妈妈梦到了一个大怪物；幼三幼三，你生下
来的时候是不是就会站起来了。幼三自己倒糊涂了，也不知这些说法是真是
假。回到家问妈妈，她总是让幼三别理他们，那帮小崽子嚼舌根哩。然而幼
三很好奇，很想知道妈妈生下她来的时候，梦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大怪物，自
己生出来的时候，站起来的时候，是左脚站立，还是右脚站立，还是两只脚
站立。凭她现在的经验，大怪物就是一个人故意装出很骇人的样子，还要在
脸上贴点花花绿绿的东西，学着马儿在地上跑。自己也一定是用左脚站立的。
因为幼三是个左撇子，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在左边。

　　幼三八岁的时候，开始热衷于一件事，就是整天坐在河边，看水流和偶
尔划水而下的一尾尾小鱼儿。河边的幼三看起来像个成人，严肃，正襟危坐。
有人听过幼三对着河水自言自语，就对幼三的妈妈说你们家幼三恐怕是有什
么毛病吧，趁紧找个郎中瞧瞧吧，许还有得救。幼三妈妈就很生气地说你们
二毛才有毛病呢，幼三丑是丑了点，可聪明得紧呢。对于有人风传幼三有毛
病，幼三一点儿也不在意。幼三觉得很好笑，难道一个人对着鱼儿说话就是
有毛病，难道有人说你有毛病你就有毛病？为此她还劝妈妈不要再骂那些说
她有毛病的人，一个人有没有毛病也是别人说不来的。幼三妈妈就骂幼三，
怪不得人家要说你有毛病，你看你说话糊里糊涂，可不就是毛病。幼三就不
想说什么了，毛病就毛病吧，一个人有毛病也可以活得好好得呀。后来在小
河边，幼三又碰到一件事，妈妈就再也不让幼三去河边了，说不能让她丢人
现眼。

　　幼三看见邻居三婶和村头的李四在河边玩摔跤游戏，就走过去，静静地
看着他们，两个大人玩摔跤，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李四可能是输了吧，很
生气地冲着幼三吆喝：死丫头，滚开！幼三就替李四难受，一个大人输了，
怎么就变得脸红脖子粗的，还要骂人。幼三就说，李四叔，你很难受吗？我
去给你弄点水来喝。然后就跑去拿小洋瓷水缸舀水。结果她回来的时候，三
婶和李四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两人骂骂咧咧就走了。后来村子里的人就
都知道了幼三搅了三婶和李四的好事，大家都笑着说，幼三这个小兔唇人小
心不小呢，小小年纪就知道那事了。邻居三叔也来找幼三妈妈，让她管教管
教幼三，小小年纪尽知道胡说八道，败坏三婶的名誉。那次，妈妈发狠用柳
木条抽了幼三一顿。幼三挨打的时候也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号啕大哭，摸
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就是让眼泪静静地流到嘴唇里。

　　幼三在床上躺了七天，妈妈也不大搭理她。幼三就每天昏昏沉沉地睡觉，
睡醒了就看天窗。外边的天蓝得有点吓人，好像是被谁泼了瓶墨水上去。幼
三就蘸着墨水写了几个字，又睡着了。

　　到十六岁的时候，幼三成了远近左右闻名的人。其实，幼三小的时候就
已经远近闻名了。只是那时候幼三不过是一个小兔唇，现在幼三还是一个兔
唇，可是她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据见过幼三的人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
睛，就像一泓深潭，不知道那里边掩藏着什么，可是看的人，就不由自主想
多看几眼。有些年纪大些的人就说，幼三的眼睛里能看到一个人。站在她面
前的人可以在幼三的眼睛里看到他的一生的图案。邻村的一位姓林的后生在
见过幼三之后，宣称他在幼三眼睛里看见一位漂亮的姑娘，那姑娘还妖媚地
对他笑，笑得他全身痒痒的。几个月后，姓林的后生被人杀死抛尸在河边的
芦苇丛里。村里才慢慢传出姓林的原来勾上了村里一位很有势力的人的姨太
太，结果被捉奸在床，就落了个抛尸的下场。

　　于是，有关幼三的传说更加神奇，有人说她能看生死祸福，有人说她能
看见地下的财宝，那些求子心切的人则说幼三能告诉他们有没有儿孙的命。
许多人都提着鸡鸭来到幼三的家里，希望看看她的眼睛。开始的时候，幼三
的妈妈很热情地接待，她拼命地说，乡亲们看得起幼三，那是幼三的福气，
还拿什么东西呢。后来，妈妈见来的人越来越多，就有点不满意了，王家拿
了几两银子，李家送了几匹正宗的苏杭绸缎，拿鸡鸭来就不让进门了。

　　妈妈对幼三也好得不得了，成日家给她炖补品喝，什么冬瓜雪蛤汤、银
耳莲子羹，幼三长这么大，都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些东西。私下里，妈妈也问
幼三，她眼睛里究竟有些什么，幼三就认真地说：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那些心里有什么的人就能看到什么。妈妈就不满意了，但也不敢对幼三说什
么，和邻居们聊天就说，女儿大了，心也向外了，连娘亲都遮着掩着。

　　每天这么多的人来来往往，幼三一刻也没得个清静。只有傍晚村子里炊
烟四起的时候，才可以独自在外边透透气。幼三顶喜欢在家门口那棵桂花树
下散步。桂花开的时候，清香四溢，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有一天，桂花
的花瓣落了一地。幼三走来走去，轻轻地，怕惊吓了那些安眠的花儿。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站在她面前。幼三抬起头，正碰
着一对忧悒的眼光。幼三没来由地惊慌，她拼命想镇静，结果越来越慌张，
脚底下的花瓣发出呲呲的声音。

　　“唉”！

　　晕晕的幼三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看到那个青年转身，慢慢地走
进夕阳里。幼三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里，幼三就有点痴了，开始说些胡话了。妈妈急了，就请了一个
神汉到家里。神汉胡乱跳了一会，拿了些银子就走了。

　　幼三真的病了。那些来看幼三的人只看到了一双大得有点让人心慌慌的
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幼三的妈妈拼命地留人，可是来的人都叹息一声，
走了。

　　每天早晨，天窗刚刚有一丝亮亮的颜色的时候，幼三就醒了，她告诉妈
妈她又做了那个梦。开始的时候，妈妈还要安慰几句，后来说得多了，也就
不耐烦起来。幼三刚开了个头，妈妈就要她闭嘴。幼三也渐渐明白自己已经
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了。也就越来越沉默了。

　　此后，早上天窗上刚刚有亮色的时候，幼三就醒来看着深蓝深蓝的天空，
微微笑着，回想着梦里的情景。

　　整个冬天就在幼三的微笑中过去了。

　　就在打春的那天，幼三早上没有起床，妈妈过去叫她的时候，发现幼三
睡得很沉很沉，眼睛里是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幼三的一绺头发夹在嘴唇
的中间，一动也不动，仿佛生下来就是这样。

※迟宇宙（小刀迟）
◎又向江湖浪里行

　　故乡往往给人一种激越的感觉，或许它会让一个写作者保持乡下人的诚
恳，冲破文字种种虚伪的束缚。故乡的意念又往往从诗人的笔端泻出，仿佛
他们一生的事业仅仅是为了讴歌某个城市或乡村，把自己的熟谙和亲切当作
一种游戏的材料。然而也有能够用极简单的字句传递思想的天才，譬如布莱
克，他是一个能够用想象力“现出万千色相”的人；再譬如彭斯，他能够
“重燃抒情的火焰”，用极浓的情感“拨开理智的雾障……放口用他家乡的
土语歌唱”（梁遇春语）。

　　然而于我们这些思想能力薄弱的人，故乡也许只是一种象征，它或许代
表亲情，或许代表伤害，当然它也也或许代表你对初恋的怀念以及种种不可
解的神秘。返回自然的呼声、放纵于旷野的心情、沉湎于淫巧的技艺，这些
也许只是故乡特有的事物，对于我们而言。

　　我的故乡留给我的只剩下了伤害。尽管它曾经留给我甜美的回忆、透明
的词句，以及春天、花朵和催眠曲。然而它将我的父亲埋葬在那里，所以它
现在对我只是一个伤心的地方，不再是一个玲珑的文学意象。

　　我即将再次面对的故乡也许是最后的故乡了，春节一过，这个村子也许
将成为我永远的异乡，只有父亲的坟还留在那个地方，孤独地与他钟爱的石
头对话。母亲要接到广州，也许再次回去的时候又是我的一次伤心旅程。

　　我的故乡叫莱州，是一个能够发生很多故事的地方。它原来曾经是齐国
的土著莱夷生活的地方，后来莱夷被姜子牙先生给消灭了，剩下的便只有种
种传说。吕剧里面的《姊妹易嫁》的故事好像就发生在那里，说的是明朝的
阁老毛晋（大概在《明史》中还有他的“传”）与一对姐妹的感情纠葛。

　　严肃的中国人喜欢搞一些一本正经的东西，也许只有在我们那些保持着
东夷民族淳朴情感的地方才能找到那些赤裸的对于爱情选择的记述。

　　我对故乡并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却觉得它有空前绝后的美。它有山，
有水，还濒临着海洋；而且它有着久远的历史，能够让我想起很多故事。因
为对历史的兴趣，所以我往往会在海边流连，寻找那个叫杨广的皇帝第三次
东征高丽出海的地点。杨广是一个暴君，我却觉得他有些亲切，根据种种传
说，他的浪漫气质，以及他对爱情的执著确实叫人感动。

　　然而这还是最后的故乡了。关于隋炀帝的记载还是无法遮盖父亲的突然
去世在我心中留下的伤痕。“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楚，
每个人子都会明白。恍然之间，已经没有了嘻嘻哈哈的人物，没有了内心永
恒的桎梏，只剩下了爱情和悲情。这种感觉，实在是大悲凉。

　　莱州还有很多同学，有的成为地方官，过着悠闲舒适的日子；有的成为
富贾，每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掷千金；也有的大学毕业回去却找不到
工作，只好沦为民工。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古典的学问、无限的
热狂和希望往往在一瞬间破灭。这种感慨，也许只有经历过苦闷和灾难的人
才会理解。

　　现在回看往事，往往带有异常的颜色。那些曾经跃跃欲试的生命力，那
些动人心魄的记叙已很难再激发起什么。剔除了思想和情绪，故乡只剩下了
感慨。

　　　　朔风吹雁雪初晴，又向江湖浪里行。
　　　　一曲阳关人隔世，衔杯无语看山明。

　　１９１７年１２月１７日，郁达夫在日本名古屋“踏破晨霜”，写下了
这首七绝。他的感觉，与我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