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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三毛还是高考备考复习最紧张的时候,最早看到的就是《送你一匹马》
至今记得“其实,马也好,荒原也好,雨季的少年、梦里的落花、母亲的背
影、万水千山的长路,都是好的,没有一样不合自然,没有一样不能接受,
虚实之间,庄周蝴蝶。”这样的句子犹如一匹矫矫而行的天马,在我们枯燥
乏味的天空中一掠而过。语文老师把她抄在黑板上,激励我们。这是多么洒
脱多么开阔的人生境界,从她眼里看去,似乎世间一切的苦痛都算不得什么,
那只是使我们的肉体与灵魂得以磨砺而不断升华的必经之路,放眼看去,七
大洲,四大洋,无一处不是好山好水。
直到读到《倾城》,超然豁达潇洒不羁的三毛一下子变了颜色。风风火
火闯天下,永不寂寞的人,忽然把雪地里孤独的背影完全的展现出来,让人
惊奇不已。读三毛的《倾城》也是很早的事情,很多词句都不再记得,只是
无端在脑海里留着这样一幅影象:一个冬日的黄昏,走在积雪很深的路上,
没有一个人,野地的风呼啸着卷起雪花往脸上一刀一刀的割来,夕阳在身后
一点点的沉沦下去,分明感觉到迫切要找个歇脚的地方,却不知该向哪里去,
只是急急地把冻的麻木的腿脚从积雪里拖出来,再放下去,拖出来再放下去
…………
说起三毛,总想起张爱玲,说起《倾城》,总想起《倾城之恋》,三毛
临死前倍受非议的作品不就是改变自《倾城之恋》的剧本《滚滚红尘》么?
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天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的这样的困难。连心爱的伴
侣之间也存在着种种的隔阂。范柳原与白流苏之间有,三毛与她的准外交官
男友之间也有,即便是理想的情人——年轻英俊的东德军官与三毛也被一堵
柏林墙生生隔离。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欺骗,太多惨痛的付出之后,人们对
于情感变成出奇的吝啬,都希望对方可以给予自己更多理解更多允诺更多安
全感,都希望给自己预留下足够的后路。三毛和她的男友,每每要等到他把
台灯移到窗前方可幽会,而“而他的台灯是夹在书桌上的那种,根本很少移
到窗口打讯号”;两个人在一起“约会也是念书,不许讲一句闲话更不可以
笑的”;连女朋友生病住院,也只是“总是打电话给护理室,叫小姐来传话
问好,但人不来”。这样的男友,对于三毛在中国同学会中的孤立,对于三
毛功课跟不上觉得对不起家人的焦躁与愧疚,对于三毛在种种压力之下产生
的悲观绝望的心理,当然也是很漠视的。他丝毫不了解自己女朋友此刻的心
情与处境,也没有表达过关心的意思,有的只是满脑子自己的前程美境,在
女朋友哭着来找他倾诉的时候,竟可以这样对待她:“我的朋友一看成绩,
发现不该错的小地方都拼错了,便责备了我一顿。他也是求好心切,说到成
绩,居然加了一句——将来你是要做外交官太太的,你这样的德文,够派什
么用场?连字都不会写”。这样的两个人之间可以产生恒久的爱情么?
异国他乡,孤立无援,又摊上这么一个男朋友,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倾城之恋》中范柳原和白流苏也是一样,范柳原曾对白流苏说过一段
极为相似的话:“他思索了一会,又烦躁起来,向她说道:‘我自己也不懂
得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得我!我要你懂得我!’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早
已绝望了,然而他还是固执地,哀恳似的说着:‘我要你懂得我!’”。(
也许因为都是女性作家的原因,在这里妨碍沟通的角色都被男主角担当了。)
听着范柳原近似绝望的声音,感觉着两个相爱的人在冷冷的红尘里,要走到
一起并天长地久的走下去,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两个人在一起说家常说工作,英国式的风趣法国式的浪漫德国式的严谨
穿插其中,翻来覆去滔滔不绝,临到贴心的几句话却真不知怎么去说,怎么
说都觉得不满意觉得没有真正表达自己的心。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可以懂,只
能声嘶力竭的固执的哀恳的说:“我要你懂得我”。
张爱玲是真真的看淡了看透了,精明理智到有些漠然,她可以给个“我
已经不爱你了,而你,是早已不爱我了”的了断。《倾城之恋》的文面干干
净净,完全是别人的故事在演,与她无关。这有点象“白头宫女在,闲坐说
玄宗”里的那个宫女,或者弯下身子去点一炉檀香屑,或者尖着嘴去吹刚砌
好的茉莉香片上的浮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你说话,即或面对面地坐着,感
觉却总隔着几千几万的时空。
而三毛,更象我们身边的女孩子,把她的烦恼她的茫然她的喜悦她的追
求一骨脑全堆给你知道,往往没等你听完闹懂这一句,下一句又来了。仿佛
很希望你做她的朋友,所有的心事都想说给你。三毛是天真可爱的,纯到要
做最完美的爱情给自己。
《倾城》里面年轻英俊的东德军官,只不过是她给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人生就是这样,你越渴望得到一份真实没有猜疑的感情,就越是清楚地感觉
到她的不可能存在。然而,当我们不能够在现实中拥有这样的感情,我们唯
一可以做的就是让她在梦想里更完美一些,让童话中的王子与公主过上幸福
美满的生活。所以三毛要让自己遇上英俊的东德军官,张爱玲要用一个城市
的陷落千千万万人的死来成全范柳原和白流苏的倾城之恋,大抵如此。
激扬跋扈的李敖说三毛“白云乡式的故乡,白开水式的爱情,白虎克夫
式的婚姻”,未免过于苛刻。人生的艰难就不允许别人有幻想的空间么?我
觉得三毛更象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天倚着墙划燃
一根根火柴点燃光明与希望。她那些色彩缤纷的故事,成就了多少人美丽的
梦,让自己成为千万人的传奇。最终却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等不到她要
的理解与关怀,要急急地往天堂里找寻。
喜欢《倾城》,因为她是三毛一生的写照。看过《倾城》的人多半为其
中灵光一闪两心相通的爱情打动,生出色彩斑斓的梦想。而那个躺在病床上
包裹的严实的女孩子呢?那份情感对于她来说,也只是“那份疼和空,仍像
一把弯刀,一直割、一直割个不停。”
其实我们都一样,谁不想在生来贫瘠而脆弱的生命上种上神奇的种子,
看她开瑰丽的花。三毛的失落,何尝不是我们的失落,三毛的悲剧何尝不是
我们的悲剧。明明知道世间的爱情事业钱财,看穿了无不是镜花水月梦幻泡
影,仍然痴痴的想找一份真爱给自己。
想起三毛曾经说她最喜欢《红楼梦》中贾政泊舟在客地,茫茫的大雪天
与宝玉相逢那段。不知道雪地里那个披猩猩大红氅光头赤脚的背影给三毛留
下了什么样的感觉。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
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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