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意看《花样年华》，是因着一幅幅张曼玉着旗袍婀娜无限的剧照，真
乃如花美眷也。
故事是典型的王家卫风格，跳跃而不晦涩。导演象大手笔的作家，时而
惜字如金，许多情节，如张曼玉与梁朝伟逐渐熟悉起来，发现丈夫的私情后
暗地哭泣，都处理得十分简洁，甚至是空白，留待观众自己去想象；又时而
工笔细描，精巧的粉色绣花鞋、乌黑的麻将桌、半旧的保温桶、都占据了不
少特写镜头，创造着慵懒的气氛，及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的宁静。和缓慢的镜
头形成鲜明对照，音乐却跳动而激情，仿佛藏在平常生活后呼喊的心。
旗袍穿在张曼玉身上固然美丽，但开始简直换得太频，有时还没看清花
样就一闪而过，直至片过四分之一处方重复出现。这时才看出旗袍不仅是行
头，还起着日历的作用，使人知道流年偷换。导演的构思有些刻意。当结尾
处张曼玉不再出现，便索性把年月打成字幕。因这段故事，时间是它的底子，
所以处处显出时间的影迹来。
与一般婚外恋题材不同，导演故意不拍摄那对桃色鸳鸯的面目（只有背
景和声音），也不费心探究他们感情的真假和结果，而是全心描写被伤害的
两个人的心理上。导演把他们发现配偶不忠写得很省。的确，夫妻之间，朝
夕相处，怎么发现并不难，难的是知道后的忍受。张曼玉一开始强笑的面孔，
哀伤的眼睛，就注定了她无法和那泼辣的邻舍争夺丈夫。梁朝伟也是老实人，
知道了也只藏在心里，绅士般的克制。两个含蓄的人相遇了：伤痛的心，无
边的寂寞，依旧渴望着的爱情，在万般不愿中滋长。婚姻虽然是与子偕老的
盟约，但有几人能够遵从？不忠随处可见，老板的，同事的，配偶的。他们
俩却时时刻刻，苦守已毁坏的盟约，也就是不愿降低自己，低俗了这段困境
中生出的感情。听说原来有场激情戏，终于在上映前删掉了。删掉了，才是
贴着人物来写。
几乎所有的镜头都是缓慢的，缓慢得好象流淌的时间。银幕上弥漫着寂
寞的气息。张曼玉夜黑归来，拎着保温桶去买面条；讲的是寂寞；梁朝伟每
天吃完面，拖着疲惫的步子，与她擦肩而过，讲的也是寂寞；两人初生感情，
漆黑的夜，只有他的一点领子是白的。沉郁的心，要接近又不能接近，也是
寂寞；两个人时时重复：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手轻轻一握便分开，之后更寂
寞。而梁朝伟走后，张曼玉坐在他的房间，点燃一支烟，在烟雾中轻点着绣
花鞋，这是尝过温暖之后，更说不清的寂寞。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捱，就象王
安亿在《长恨歌》里写的：“窗帘起伏波动，你看见的是风，她看见的是时
间；地板和楼梯脚上的蛀洞，你看见的是白蚂蚁，她看见的也是时间。---
谁说是独守孤夜，她是载着时间飘呢。”这样的人，这样的年纪，却是花样
年华谁与度，细数一个个日子罢了。
那样的爱，浪漫也是深深地压在骨子里的。
影片的最后，若干年过去，梁朝伟仍不能忘怀，他向千年矗立的吴哥窟
诉说心里的秘密，虽然有点俗套，但视觉和心理上极具美感，每一份男女间
的感情，又有什么新鲜的去处？但通过时间把它凝结，沉淀，象蚌壳里的沙，
渐渐发出珍珠的光泽。
只有寂寞是漫漫的慢慢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