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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 原来小说也可以这样写的 ◇

·邢育森·


  写作是天真者最好的游戏,既有逍遥的情调,又有放荡的乐趣。小说是
个筐子,可以把生活之外的一些事情放进去。这个筐子不是肩上的重负,也
不应该是手里的玩具,它是我们人生背后的花园,灵魂就守护在幽暗而宁静
的门口。

  小说写作者与其在表达或者倾诉,不如说在街头站立和邀请。构建一个
背离现实生活之外的花园,当然是要些气力和精神,但更多的是一种自由的
散漫,或者是性灵的幸存。但这花园是没有围墙的,神游所至,便是它的边
界,臆想所得,就是它的风景。

  能写就是福气。这话是一位文学前辈所言。对于一个以写作为最好游戏
的天真者,在小说这个筐子里面,一字一句,一段一篇的写作下去,既有逍
遥的情调,又有放荡的乐趣,还有什么更加的令人心动。我们都已经距离喜
悦太远一些,稍有些欢乐的模样,便已经禁不住的狂乱起来,而真的到了幸
福的深处,其实也只是一个个忽然无话可说的恍然瞬间。

  在这样的福气里面,我坚持写个不停。在今年春天的时候,我失去了表
达的力量,也消淡了诉说的动力。喝彩和赞赏固然如同鸦片可以令人上瘾,
但我不愿被那异己的诱惑所拘。而我们任何一人,都会忽然在大街上,被偶
然之灾难和意外之病魔,高高的抛将起身体躯壳,意识四分五裂陷入黑暗沉
寂,一切在哈哈大笑之后烟消云散。在随时可以到来的生死面前,名声又是
个什么东西。

  所以如何表达成为我喜欢的主题。这一切归结于我重回那个14岁的少年,
懵懂着摸索着黑暗洞壁上的水滴和岩刺。既然花园没有边界,筐子也消散无
形,我们完全可以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首先就要找到那个头在何处,哪里是曾经出发的起点。对我
来说,翻来看去,旧作纷扰,但仿佛从一个模具而出。而这个模具,便是围
拢我脚步和目光的围墙,也是我安身自得的牢笼。既然荒野更有些美丽月光,
废墟也就显得不那么的黯淡,它从山崖上望下来,永远是那么的渺小而遥远,
我们既已到了高处,就只好仰头看望自己的未来。

  诗意,哲思,意识流,强烈的自我意识,社会批判,人性反思。如此这
般,就是我旧作的边沿。过于突出而显得太过消瘦,如同没有血肉的骷髅,
挣扎的爬动而行,倒也有些狰狞的可爱。这条孤寂之路除了满地的背影和草
畔的秋鸣,尽头便是无尽无边的黑色海洋,而我还没有在重金属摇滚中尽快
解决生命的企图和渴望。那好,就一个转身,迈步去向好象还有些声音的地
方。

  从〈小余〉开始,镜头感找到了我。视角的转移使自我跳到圈子外面,
成为摄影棚外的场记,而不是众目睽睽下的主角。“大雨继续滂沱的下着,
满街里的人都挤在店铺的屋檐下,呆呆地看着。小余浑身湿透了地站在那里,
头发耷拉在脸上。”我看到了小余,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但他进入了我
的视野。而以前,我只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把主观言说转为客观叙述,冷静和清楚出来,激情和感染又黯淡了。
“没有水袖,我去床上找毛巾被。被程晓舞压在了身下,我使劲拉了出来。
我把毛巾被披在身上,甩来挥去,颇有些行云流水的意思。再甩个兰花指,
使个眼儿,我在镜子里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在〈当我再也无法离开〉之
中,我看到了不是自我之情绪,而是一些更深的东西,它被我们躲避着。我
们本来,一直生活在自己以为自己生活的那个世界里,而往往并非如此。击
碎了的情绪和谎言落到脚边,赤裸的自己如此丑陋难看,但我知道我正返身
而归,走回那个慌张清白的14岁少年,这是我目前生命历程的中点。

  一个颇似哲理的断言,一些怪异典型的人物,承载着某个主题或者道理,
安排些遭遇和悲欢,故事就如此进行而去。而我,已经对此太过熟悉和厌倦
。字面上的激情,似是而非的思索,离生活和自我的本色更加的遥远,逐渐
成为精致而滥造的泡沫,借助阳光反射些五彩的斑斓。

  阻挡在前面路上的,首先是对写作不成功的担心。不成功的含义,一是
没有意想中的喝彩和认可,二是缺少同行的敬佩和吹捧,三是与名家手笔对
比的羞愧。写作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匠人在比拼技术,商人在炫耀收入,
战士在角逐胜负了。对我而言,写作作为天真者最好的游戏,既有逍遥的情
调,又有放荡的乐趣,就在于无所拘束。情调在和乐趣,就在找到围墙,然
后翻墙而过,走得更远,哪怕走失了盛宴中的人群。

  “他忽然说话了。她就走了出去。白色的汽车开过来了。她飞起来了。
他忽然说话了。他忽然说话了。他忽然说话了。他忽然说话了。她飞起来了。
他忽然说话了。他忽然。他忽然。他忽。她飞起来。他。他。他。他。他。
他。他。他。”在〈谁又能拯救我们自己〉中,人格分裂的主题结束,转为
现实中人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男欢女爱也不是聚光灯下的唯一宠物,男人
与男人之间的情感,更加的深挚和微妙,一扇大门忽然在漆黑走廊的墙上打
开,而门后面并没有意想中的阶梯。

  好吧,就继续走将下去。〈你为何要蒙上我的眼睛〉干脆让表达更加纯
粹,去掉对话,表情,风景,情绪,心理活动,什么都不要,就是一个人自
己说话。话语已经可以表达一切。其实我们又怎么知道别人的心理活动,我
们生活在一个自以为是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想象代替别人的感受,这是最大
的误解和强奸。而作家使这一意识和精神的暴行变本加厉并推波助澜,我们
可以不可以承认,我们自己被别人代替生活,而自己又在代替了别人的世界。

  “小简啊,我现在觉得特别的累,你说,我要是死了,你会哭吗?不会
的?我知道,呵,没什么。小简。小简。小简。小简。别嫌我烦,让我喊喊
你吧。小简,小简,小简,小简。”还原事实本相,重现人性本相,而不是
用自己的眼睛和窗户看望世界,找一找14岁那年的清白和轻狂,轻狂啊,但
是没有失去的,是敬畏和虔诚之跳动心脏。

  简单是更难的,铺陈已经是技术上的糙活,必须克服。“一把从背后拥
了,贴在脖颈里的呵暖。牵手坐床头,佳人犹含羞。低声问了,唤作苇儿,
秋天水岸边的吹拂和飘摇。说些旧日故事,衣襟就湿了起来。用手拭了,再
就榻边弄起,肥白白的一朵云彩。又抱走而送,步步娇颤,惆怅里的一片狂
喜。”〈前世或者来生的一段光景〉即使铺陈诗意,也在抑制词句,叙事的
花样固然万千缤纷,语言的腔调更是丰腴美满的必需。如果想活下去,天天
打吊瓶营养也已经足够,但酸辣甜苦,人们除了肠胃,欢乐还在于舌蕾上的
趣味。

  好了,凡妮帮我带了肯得基,我去吃这趣味的午餐。我真喜欢我那篇的
结尾:我要吃了,困了,累了,不写了,去他妈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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