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上，以兄弟为背景的名著，不乏其书。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
马助夫兄弟们》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三兄弟的不同遭遇，显示人类向下沈沦
的魔性与向上提升的神性的互克与对立；《天使望故乡》中善良而沈默的二
哥阿宾，则以其短暂的生命，为幼弟尤金的人生招魂　「噢，失落的、见风
愁的幽灵，再度归来吧！」；《一百年的孤寂》布恩迪亚家族那些色彩鲜明，
各行其是的兄弟们，更是叫人难忘……。1998年，日本直木赏，最後入围作
品中，也有一部《兄弟》（远流），开宗明义便说：「大哥死了。当大姊打
电话来通知我的时候，我不禁暗自欢呼：『万岁！』」，书末不忘再说一次：
「大哥，真的真的感谢你终於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怨纠葛，让手足相怨相恨到了这样的地步？

　　该书是日本著名作词家中西礼的第一部自传体小说。以战後一家人从满
州回到日本的困顿生活为背景，描写其大哥潦倒困惑的一生，兼及自己放浪
的青春。全书关键在於原本是全家希望所寄的大哥，於战争末期应召入伍，
成为飞行员。最後幸免归乡，个性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从自制自
重的大学生，成了一位游手好闲，不负责任的人生赌徒。身为弟弟的中西礼，
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滥嫖狂赌的兄长收拾烂摊子，甚至破产，负债上亿。在
忍无可忍的情形下，做弟弟的终於觉悟，宣布脱离兄弟关系。16年後，大哥
病逝。中西礼偶然出席了亡兄生平唯一认真参与的「战友会」，却发现兄长
生前所宣称「幸存的特攻队员」、「训练坠机」、「激烈空战」等等战争回
忆竟然也都是谎言……。书末，作者回到了早年与兄长围观捕捉鲱鱼的北方
海滨，往事如影，前尘纷然，望著彷如昨日的汹涌洋面，恍然若有所悟：我
应该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大哥死去的。我是那么地渴盼大哥的死。然而，
现在我却像失去了另一个自己一样，像失去了自己的影子般地感到难以言喻
的孤寂。

　　1999年，这书搬上萤光幕，作者指名由北野武跟丰川悦司分饰兄弟俩。
北野武天生的浪荡气质，果然演活了那位让人又爱又恨，粗暴蛮横的大哥。
成了这年里日本最轰动的几出戏之一。

　　看到饱受战争影响的兄弟，很容易让人连想起另一对在大时代里翻滚折
腾，宛如无根飘蓬的兄弟——赵尔平与赵南栋。这是另外一种悲剧。陈映真
笔下，白色恐怖的煎逼与资本主义的侵蚀，让这对从小与政治犯父母仳离，
寄人篱下的兄弟，长大之後，殊途分趋：兄长尔平自立自强，奋发向上，成
了跨国公司的地区经理，人见人羡；弟弟南栋则进退失据，在物质与肉欲之
中，迷惘流离，终因双性恋东窗事发，被彻底死心的哥哥逐出家门，过著从
一个女人臂弯流浪到另一个女人臂湾的浪荡生活。然而在骨子底下，作者却
很清楚地点明，做哥哥的面对资本主义的屈膝驯化，其实并不比弟弟「按照
自己的感官生活」好到哪里去。文章结尾，老父的病逝终於让分手的兄弟同
归一路了……。

　　《赵南栋》（人间）显然是陈映真意有所图的一篇小说。也正因为其目
的昭然，反而有些杆格不入。读来令人酸恻的，竟是政治犯的亲情煎熬，而
不及作者所要控诉的噬人资本主义。相反的，《兄弟》一书，从头到尾，作
者的意图，仅是想搞清楚为什么兄长过世，自己却会欢呼「万岁」这一事实？
娓娓追想的过程里，作者以为「大哥的病是一种战败的日本病，也许是昭和
这个时代的某种虚假空洞吧！对我而言，昭和的形象是蛮干猛进、无责任、
朝崩溃毁坏前进的落伍精神。大哥用言语掩饰自己的无力，一味从现实中逃
难」。这样点到为止的注解，却让人猛然醒悟资本主义宛如无底黑洞的深沈
面相——说到底，好的小说，还是应当求其天然吧！

　　人生苦短，世路其长。长夜漫漫之中，兄弟同行，毕竟不寂寞。所以诗
人蓝波（Arthur Rimbaud）也不得不感叹「悲哀的大哥！拜那家伙之赐，
我不知渡过了多少不眠的夜呀！」「不寂寞」的原因，所在多有，一起含泪
播种，携手欢笑收割是其大者，更多的时候，或许是因为「那些与我们共同
生活，让我们爱，并且是我们应该有所了解的人，却正是最令我们难以捉摸
的人」——又一对让人怀念的兄弟，《大河恋》（麦田）里的哥哥追忆亡弟
保罗的感伤话语。

（仁穆转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