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个简化本,免得后面的那个文本连我自己都不知脱胎何处,:)
那天深圳好友何健忽然一个电话说一起去理塘一起去理塘,说那儿虽然
是在四川省可民族风味全是西藏本地比拉萨还强另外他能介绍一个当地活佛
(不是网名叫活佛是真活佛!)给我认识。何健这人以前我和他一起到过拉
萨泽当之类的地方玩过的,人虽然好,可身子骨差,一到海拔高的地方就就
跟鱼上了岸似的——尽瞎喘气。
理塘我没去过,只是听人说那里好得天堂挨下来就属它了,于是我便
二话没说开了休假条,坐着飞机就到成都,然后坐班车翻过二郎山后,经康
定后到达了理塘。当天当我张开双臂象只大鸟般奔向来接我的何健时,他的
反应竟是我还能跑?然后我才知道这里原来平均海拔是四千一百多米,内地
平原来的人一般都会有身体不适,似我这般不但鲜奔乱跳还穿着短裤到此的
汉人,大概那边的藏人也没见识过。
何健奸笑着说虽然他不适应高原环境但为了出我在地理方面知识贫乏的
丑,所以就宁愿以苦肉计把我骗到这里。我知他在胡乱开玩笑,因为他现在
虽说是在他的朋友——一个当地活佛,也是当地副县长——的帐篷里躺着,
可是活佛的法力还是帮不了他。他的脸庞微微呈现出奇怪的冬瓜才有的粉白
色,并告诉随他同来此地的另一个女孩快给他止痛药止头痛。那女孩一脸的
关心,傻瓜都知道她就是何健的老婆。不过我对他们新婚燕尔一点兴趣也没
有,我只是盯着活佛看,他光光的大大的圆圆的头配他结实而略带肥胖的身
材非常合适,他戴着一副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说我在电子邮件上见过
你呢是何健给我看的,他问我和他本人象不象,我说象。但我心里不甘心,
还是瞅着他看,希望能看到一点照片上看不到的佛光之类的异数,结果等我
把晚饭吃光,我还是没见到什么奇异来。
吃罢晚饭有他的一些喇嘛弟子进来收拾碗筷,而我、何健夫妇及其他一
些外地来的客人就坐在活佛的帐篷里和活佛随意说话。我这人向来是怎么高
兴怎么来,也不管在座的有几个汉人是听得懂佛理的,三下五下就和活佛讨
论起贪嗔痴在价值谱系上的衡量标准。我和活佛由于来自不同的文化传统,
接受的也是不同的文化熏陶,所以虽然双方同样是在说中文,但在很多地方
立刻就出现了争议。只是碍于当时周围敬仰活佛的人太多,我不敢过于跋扈,
所以辩得很不尽心。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说累了累了走了走了于是我们只好
离开,到活佛家去。
活佛家就住在长青春卓尔寺旁的一座三层的用石头细心堆起的房子里,
里面画着许多充满藏族特色的藻饰及雕花。厨房及饭桌在二楼,卧室在三楼。
上得三楼,坐在一台电脑后的一个年青喇嘛伸出了一个架了副黑框眼镜的脑
袋向我们打招呼,他是北京一所大学毕的业,天津人,叫法净。
众人坐罢,活佛继续开聊。这时我的好奇心被房间里的装饰所引诱,所
以对交谈暂时失去了些兴趣,这样倒也是给了其它拙于语言表达的客人在活
佛面前表达的机会。这房子里的装饰一般都是画在贴地矮柜的柜面及梁柱和
天花板上的,颜色主要是大红色和翠绿色,所画之物全是花卉草虫,在昏黄
的灯光下,漆过彩的地方反射出淡淡的光晕,在众人无趣的表达和活佛耐心
地解答中暗暗流淌。直到某一刻大家都觉得该睡了,于是这光晕才随着熄灯
的开关声消失了。
活佛家的夜晚奇妙而略带些诡秘,我总有些疑神疑鬼,总以为昨天我在
康定参观南无寺时见到的那些壁画上的怒神金刚及度母会趁着夜色掩杀而来,
但我还是睡着了。结果半夜时分,我被头皮这儿一阵拨弄给吓得惊醒过来,
我把被子悉数往头部上方堆,身子则窜到床的另一头,直到我冻得决定宁愿
死在被窝里了,我才壮着胆子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睡。
第二天我把昨晚的事与法净说了,法净微微一笑,我以为这里经常闹鬼,
所以法净已经习以为常。我瞪大眼睛,正待他要去拿些什幺法器来作法,他
开口却说道,这里耗子拨人头皮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不杀生。你看,窗玻
璃上的苍蝇,我们也都不杀。
何健的脸又粉白了一些,并且说他现在觉得头疼难忍,我发现高原反应
对我也起作用了,脑袋开始嘭嘭地疼起来。但我不象何健捱不过痛还赖地铺
上躺着,我药也不吃,就想看看到底是高原反应狠还是我的意志狠。说实话
自打上次翻唐古拉山被高原反应打倒后,两年我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而今
天,理塘则成了我的复仇之乡。
理塘有着全西藏场面最宏阔的赛马节,我来到坝子(即草原)上,那里
的赛马表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在地上走着的康巴人实际上并没有陈
丹青画得那么好看,也没有池莉写得那么剽悍,他们纯是脸晒成了酱紫色皮
肤刮成了砂皮而已。可是一旦翻到马上,康巴人就象从马背上获得了所有来
自大地母亲的神力一样,在疯狂的提速里他们有时端枪点射有时把身子弯到
地上用手去拣哈达,那些马只只鼻孔凶猛地张开,咧开的马嘴里露出只有达
利才敏感地看到的森然凶狠。我看着这壮怀激烈的赛马场面,感觉自己体内
的野性力量在慢慢滋生,当身后一个留点小胡须的日本青年傲慢地要我让他
点位置给他(是我先抢了他的拍照位置)时,我回头,只两字“鞑埋”(日
文即“没门”的意思),却把平日里的文明习性全然抛去。
当疲惫的我重又回到活佛的帐篷里时,帐篷里只有我和活佛及何健夫妇
了,我知道又一轮辩论要开始了,而且这次会更直接,因为那些傻乎乎的客
人没有了。这回我们论到了日本人,活佛说他也不喜欢日本人,觉得他们虚
伪。要平时我早就是一套又一套理论来反驳他这个理论了,我会有不少文化
人类学方面的观点来为日本人的所谓虚伪辩护,但这次我却意外地同意活佛
的观点,为什么会这样我猜是我体内的野性力量还没消失的缘故——的确在
这片雄奇的土地上,男人和女人都是那么的健壮,健壮得根本就不屑用那些
精致得如同盆栽艺术的礼节套路来掩饰内心真正的焦虑。那天我没有和活佛
展开正面辩论,即便我知道活佛在藏传佛学方面的知识极其丰富可是他对现
代学术规范却有待学习——因为那天我以为任何辩论都只是徒具形式。当你
成为一个西藏人,或者当你拥有一颗西藏人的心的时候,即便这拥有是短暂
的,你也会明白,面对活佛时,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个叫做人的物
体所指的那整个文化之壳……
当在理塘的最后一天我与活佛展开最后一场交谈的时候,我与他之间已
不是辩的关系而是论的关系。我问了他关于人无执及法无执等佛理问题,而
他的看法也印证了我以前就有的一些想法。这些想法过于奇特,汉地那些不
学无术的和尚压根就没能力去理解。
活佛临走时送给我的金刚结我把它放在了我那两个大书柜里,书柜里立
满了西方各式哲学家宗教学家心理学家的思想,而其中一本名字叫《容格心
理学与藏传佛教》的书,我已经送给了法净。——法物流通,如果这也能叫
法物流通的话。
在各种场合下,活佛曾把以下这话微笑着对我说了好多遍:“你看了很
多书,但你还是需要一个很好的老师,来帮助你”,而我也N次地用没听懂
的蠢样混了过去。——我已经在路上了,没法回到起点。
“但我已经在你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活佛最后如是说。
后来在家里的某一天,当我在浴室里洗澡的时侯,一只蟑螂的幼虫爬上
了浴缸边沿。我看着它半透明的孱弱身体,慢慢消失在浴缸边缘处。
许久后,我把手上的拖鞋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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