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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兴风作浪 ◇

·新新鬼·


  前一阵子在豆蔻里看到一个帖子,说王朔之所以这么如日中天的牛,那
是因为他老人家高考只考了二百来分。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我这么多年默
默地奋斗却名声不振,只是因为当年俺比他多考了一百分。这事想想挺懊头
(音ao1 tao,北京土话,意为糟糕,窝囊),你说要是比他多考出去二百
分肯定是蜀道难,可要少考二百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所谓学起坏
来,飞流直下。所以,这又让俺更明白了一件事,要么做最好,要么做最坏,
夹在中间晃悠的最得不偿失。比如天道、人道、魔道谁最有可能修成佛道呢?
当然是天魔二道。你没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讲的就是这个道理。理
论上是这么说,可我这么个天生一心向善的人,一联系起实际来,还是犯虚。
比如一说分数就气短,总觉得说出来丢人,看来缺乏锻炼,所以要下定决心,
重新做人。但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来,所谓深挖洞,广积粮,缓称
王,这第一就是要先做到脸皮厚,敢暴露。

  我跟幽幽说,我要写一篇文章,名字叫做“惊涛骇浪”。她听了以后颇
为不屑地说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吧,我瞅你是没事闲的兴风作浪。你看看,这
个人鼻子里从来都是出冷气的,可我又不能不服,因为我的确是怀着虚张声
势的念头打算唬一唬人。黑暗所到,光明自消。我说,没办法,谁让俺是野
班子出身呐,夸张惯了,虽然恶习难改但还是闻过则喜的好同志,那就按你
说的改成“兴风作浪”吧。

  本来俺是不打算上什么野班子的,人活一辈子,光宗耀祖的事我怎么也
得做出一件来。思来想去,也只有考大学这一件最容易,怎么着也得混上个
联大走读什么的,只要能考上了就算功德圆满。至于你以后是不是发配边关
被贬夜郎,祖宗可就不过问了。可是知子莫若父,我爹说,你就是再考上十
年也没用,我还得白养活你,其实这是误了你。他咬咬牙,好歹我也是你爹,
去上个自费大学吧。

  我被谁误了还用说吗?我们的大成至圣先师孔丘孔老先生两千多年前就
说过,要因材施教(我怎么没活在孔子的年代里)。我这么个天生热爱绘画
艺术的特殊材料,就是因为施教施歪了,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俺爹认为,
文科是末道,画画更是不务正业,二流子才干那行当,为了俺将来不至于沦
落成二流子,他运用强大的封建家长势力把俺的民主意识残酷地镇压了下去。
可是没过两年风云骤变,二流子事业眼瞅着蒸蒸日上。我说,上自费学校也
行,但我要学二流子系,不然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我也要——,老爹只
好认了。

  野班子着实让人开眼长见识。三教九流,无奇不有,象俺这样的纯洁中
学生初来乍到,还真有点水土不服。有七八个是考了七八年的美院也没考上
的,你一眼就能辨出来,满脸的沧桑,嗓音低沉,你要说他眼睛长在脸上吧,
可他谁也看不见,可我怀疑他们上没上过高中,因为他们学起微积分来就都
变成了猪。当然,上专业课时,象俺这样的几个散兵游勇也变成了猪,而且
是群刚出生的猪,什么都不敢招呼,哆哆嗦嗦的。还有几个是在社会上工作
过一两年的,工作大都和美术有关,他们对老师总是有声有色地微笑,就象
我现在对领导微笑一样,

  你没见过学现代装潢艺术的还要学微积分吧,我就学过,因为我们学校
的后台是理工学院。所以我有时不得不佩服自己,像俺这样的文武全才哪找
去呀。可俺爹却痛心疾首地说:你是一只眼高手低的猪,嘛都能干,可干嘛
嘛不灵。说到猪我一定要舒一下胸臆,大家想想,猪自然是猪才能生出来,
我爹好歹也是人,他怎么能说俺是猪呐?俺要是猪那还不是他生出来的,连
这点因果关系都搞不清楚,也难怪我这么笨,天生的。当然喽,这点胸臆俺
是不能和老爹当面直舒的,不然俺的屁股就要开花了。

  屁股上花开花落当然是小时候最多,我爹到现在还后悔我小的时候他对
我的的教育力度不够。爹说,你小时候好出风头,兴风作浪的紧,要不是我
把你给教育了过来,你现在还不知道在那呆着呐。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让家里受了一回不白之冤。小时候我们住在大院里,都
是平房,那可真是远亲不如近邻的年代,可那时候用电紧张,谁家要是用电
炉子,整个大院就会一抹漆黑(其实我那时候根本就没见过电炉子,也不知
道停电和电炉子有什么关系)。那天晚上我和幽幽结伙去上厕所,上厕所是
托词,只是不愿意念书找个空出来遛达遛达。我跟幽幽正遛达着紧,突然有
人愤愤地跑出来扯着脖子喊:谁家又烧电炉子呐?当时我想都没想就高声应
了一句:我家烧呢……。爹说:咱家要是真烧电炉子了,我也就不揍你了,
你见过电炉子吗?你知道电炉子长啥样吗?不知道你冲在前头干嘛?所以以
后只要一停电,我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没烧也跟烧了似的。这个时候他就
会很生气,一生气他就把俺拎过来教育一顿。我捂着屁股眼泪巴巴地想着那
烧电炉子的人家,你们全家是方便幸福了,我可在为你受皮肉之苦。那烧电
炉子的人家不仅不领情,反倒更加有恃无恐起来。哎,俺的金色少年啊,活
活被自己亲手抹了一片黑。

  要说这也是活生生的教训,当终身永记,可有的时候机缘所至,你又得
重蹈覆辙。八九年那会儿我上二年级,有一天幽幽跑来和我说:去看一看历
史。我奇怪,因为幽幽是不爱凑热闹的。她说:同志们在广场绝食呐,我们
去支援!我们虽然是野班子,但一点也不比正规军落后,比如我们班就在纪
念碑的第二层占了一片根据地。我被压抑了十好几年的热情突然一下子又回
来了,我怀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热情左右狂奔,叫嚣东西。幽幽虽然和我在一
起,但我觉得她的思想已经不知道跑那去了,局外人一样。后来她曾深情地
和我解释:“虽知民主虚空,却要庄严民主。”没过半个月,我也开始蔫了,
我们班有好几个人趁着坐火车不要钱,结伙把祖国的大好河山免费逛了个遍。
我们曾经一起在美丽的夕阳的照射下在纪念碑前举手宣誓,难道你们忘了吗?
这让我茫然失措。

  我在幽幽家洗了一宿的照片,因为后天要是再不交摄影课的作业,这门
课就得重修。第二天一早我五点钟回家,发现家里人都在客厅里坐着,神情
严肃,尤其是爹,不仅严肃,脑袋上还缠着块纱布。他说:这是兴风作浪的
暴徒们砍的,

  “心中结块,芒角森然”。谭复生说:自我流血先。但我不知道这有没
有意义。我望着幽幽,希望从她智慧的嘴里给我一点启示。也只能用这种方
式了,不然局面无法控制,她说,历史是出奇的相似,从这一点看,现在应
该是个中兴年代的起始。

  我摘下胳膊上的红布条,这是北大一个学生的,当时他看上我那个红布
条,非要和我换。我想他多半是看上了我红布条上的那句话:为护一家,宁
舍一人。

  其实这是因缘护法经(有误)上的一句话:为护一家,宁舍一人,为护
一村,宁舍一家,为护一国,宁舍一村。这是何等的勇猛精进啊,我这颗带
着灰尘的灵魂,你怎么会没有依靠。

  长长的舒口气吧
  狂风过后,天会更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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