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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永远的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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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者之可敬,非只在其学识,亦在其风骨。学识以志其学,风骨则立其
人。唯学识饱满而风骨峻峭之人,方可称为一特出之学者,值得敬佩。然而
人有学易,有识难;行风易,立骨难;学识风骨兼能具之,则更是难上加难。
是故,世之可敬佩之学者,实属鲜而又鲜。
  
  我最敬服的一个学者,是我一知友的导师,某领域的国际权威之一。老
先生身材魁梧,精神矍烁,年轻时曾是篮球中锋,满头银发,极具学者风度。
初时骑一二八永久车往来校园,一回冬日不幸摔倒,腿脚不再便,就把车子
送给我朋友,另买一辆二六的车骑。未曾想此次摔跤先生虽不甚在意,却诱
发绝症,不久更得骨髓癌晚期,不久辞别人世。
  
  先生在世时,秉守学术,厌弃名利,而且脾气之倔,颇为有名。后来被
评上学部委员之后,职务日多,身不由己,经常无法集中精力,而多有憾叹。
然而其对弟子科研兼及做人之要求,则极为严格。而对时下人们对基础研究
之轻视,亦忧心忡忡,以为是逐末忘本。一次弟子答辩,另一联系实际之颇
为殷富也颇知名的教授发问曰:此结果好固然好,却有什么实际用处呢?语
气之中颇带不屑。先生先答道:我们是搞理论研究的,我们必须关心我们的
理论结果是否新、是否正确。至于它是否有用,则是你们这些搞应用研究者
和工程师的事情——此话似不甚讲理,然而若能结合实际,则未尝不是入木
的论。实际上,先生并非不重实际,自己早年更有多年实际经验,故其书能
写得深入浅出,所举之例无一不紧扣事实。先生的结果,更曾被前苏联所引
用,以解决了其某关键技术中之一长期不得解决之重要问题。是故待先生去
世时,我国内实多漠然;而苏联那里,反倒给先生作专门之纪念。
  
  先生治学,极为严格,知则知之,不知则不知,而决不浮夸。九十年代
国家曾每年组织一次香山会议,邀请学术权威开坛讲经。一年请他对某一新
领域作综述和前瞻报告,先生以为自己对此领域尚未十分了解,因此回绝。
后来之作报告者,据说并无多能为,但能吹耳。
  
  先生弟子,多不负先生之教,其中更有十分杰出之中青年学者,可谓名
师出高徒。此自不待言。先生律己也严,年龄渐长而腿脚不便,却每日只要
无公务,必早早进室,晚晚回家。然而对弟子虽严,却如慈父,弟子但有情
绪波动,他都能察觉,并及时开导或代为解决。这些我的朋友们至今都历历
在目,回忆起来总感慨不已。
  
  先生在文革时常被批斗,而先生性本刚直,决不说任一句违心话,也决
不连累别人,因此吃尽苦头。一回批斗时,被一学生把肋骨手臂打断。文革
之后,先生复出,那位学生也成了教师。评职称时,恰恰要经过先生终审,
其心里惶恐自然可知。没想先生根据他的学术成就,给予十分公正而客观的
评价,其人乃获得职称。先生无我之心、容人之量,于此可见一斑。
  
  世间才子多多,而鲜有不恃才傲物者。此等人也,其学或有之,其识或
亦有之,而其风则狷、其骨则脆。这样的人,或可称为才人,甚至怪人,但
决不能算是才士,更算不得学者了。
  
  先生之兴趣颇为广泛,而最好古典音乐。先生生前,苏联人经常请他去
讲课交流。先生每次回国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大箩的音乐带。开始时苏联海
关检查得挺认真,后来据说是接到了内部指示,以后先生过关,乃十分便利。
在他家中,据说所见除书之外,就是大量之音乐带;此外另有每日常鲜之花,
那是他为他夫人的喜爱所买之花。
  
  先生生病住院,一直未间断工作,一直到去世前。那时朋友每日都要去
医院看先生,每晚夜半必到我们宿舍来坐坐,点上一支烟,说说先生的病情,
因为我们几位虽不出于先生门下,却都对先生十分景仰。那时只要听到朋友
敲门声响亮,我们就十分高兴;如果敲得有气无力,我们就颇黯然。
  
  当时为治疗先生之病,校长亲自出面请了一全国最有名但已早挂鞍的年
过古稀之老专家。那老专家据说脾气颇大,平日里皇亲国戚也难请动。但那
次听说是先生,居然十分痛快就答应了,而且似是义诊。只是因其病乃绝症,
且是晚期,无有把握。那期间,先生病情确曾有过转机;不料不久却又复发,
而且病情急势直下,不久,先生就去世了。
  
  先生弥留之时,其弟子都守护在他身边。先生微闭双眼,让另一老师历
数其时室里所有学生之名。数完了,突然先生睁开双眼,尽力说出尚有一个
登字。大家想了半天,才回忆起确有一新近来的学生,大家还都不怎么认识,
因此就漏过去了。没想先生反还记得。等那老师说出了他的名字,先生也就
安然去世了。因为那时先生的夫人也正身犯绝症,为了避免她的痛苦,先生
执意不让她知晓。所以先生去世时,竟未能与他相濡以沫挚爱终生的夫人诀
别……
  
  在这个日渐趋利务实的时代里,真正的学者,是越发的少见了。其实人
而趋利务实,为学者而不能免俗,也并没什么可以指责;毕竟人皆凡俗,而
凡俗之中亦蕴有现实之美。然而这样的美,和那种超凡脱俗怡然飘渺难于言
说之美,终竟是与之无法同日而语。而于那些率性之人而言,对人迹罕至之
苍林旷地奏一曲高山流水,而山不和乎水不应,更休盼什么砍柴的隐士来驻
足低和,则无论如何都该算是其境凄凉的了。至如今,踏青之人但可驾驶着
他的快车,遍足青山绿水,然而于妙境之中忽闻琴音弦乐无可言喻之快乐,
业已不可得。满目之下,只有不言之树,不语之草,那是不是也是一种并不
算小的失落呢?
  
  此番回国,返回时一桌朋友送行,中有几个都是当年先生的弟子。其中
亦有下海的,在商场上居然也做得极为出色,而且全都靠真才实干,决不使
诈。当然,其为此曾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如今,他们真是为国家
作不小的贡献了(譬如解决关键问题、节省大量经费等等),非我等能比了。
那天,此君在酒席上突然提起了已仙逝七八年了的先生,一桌肃然。他颇为
伤感而感慨地说:我虽身在商场,心中却时时感念先生的教诲,而感惭愧;
自认无论学问还是做人上,都已无法达到、更妄论超过先生,因此实在有负
先生期望。只好有待将来,能以别的形式,来报答先生了。
  
  先生去世后,曾有某殷富之人提议要给先生塑像。后来据说因一点钱的
原因而不了了之,至今再无人提起。先生也渐渐为后学所忘。不过,一塑像
也,无论泥塑还是石刻,终不能永久。先生之能留者,业已留下;不能留下
者,则终要自由地摇荡于天地之间。先生既已安息,乃可不必辛劳地在他所
挚爱的音乐世界里,与他挚爱之人,怡然相守,又何必要在这里立一无有生
命之具形,继续遭受雨打风吹之磨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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